（一）

这是他最后一次放牧，虽然
他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羊群和牧场
他的票是今晚，绿皮，硬座
没见他对回家有什么格外欢喜

一条鞭子的扬起到落下，落下再扬起
也曾经想着像崇拜墨尔多神山，像
珍惜格桑花种子一样，去拥抱草原，敬尚江流
直到面孔消失，身躯腐烂。黄沙该是他一生的终结


现在，他终于和蓝天、和白云达成了和解
他说马背上的天空像塞北的女人，壮实狂野
陆地上的白云像江南的女人，清秀斯文
说到这个，他枯燥到麻木的脸上，有了
久违的红润

一生在马背上往复，除了草原，
还是草原。望着车窗外
他说，马背上除了有草原和女人外，
还有自由

（二）

这无疑是另一个世界的围城
窗户敞开，一扇弱不禁风的大门
我未曾想到，竟成了歌剧院，
供人们欣赏死亡

我想到远方的海，港口
运输的船只像送葬的队伍
从地中海出发，直到亚得里亚海
生命，像追逐的海鸥，被浪花击碎溶解

蜡烛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如
人恐惧死亡般挥散不去
狭长如担架的空地，被匆忙的马蹄声挤占
众多的亡灵在听死者为他们祝祷

没有人在意，窗外
已经下起了小雨。正如，
田园的坟墓，都插着一色的十字架
和往日并没有变化

（三）

瞑目是另一种观望。吊唁厅里的花开得正艳
有菊花、百合、康乃馨。也时常会有啜泣声，
是主角变成熟人的诧异，还有，眼前的一切
终于成为现实的突然。准备，去年年底就已经开始

匕首逐渐刺破肌肤迫近心脏的颤动。祭司小心翼翼地
诵读着悼词。逝者的寿衣被剥离，一层一层，不紧不慢
礼拜者围成一圈。将死之人的腐气终究战胜了花香
“你瞧，多么姣好的面容，可惜了”


她的一生是短暂的。甚至比蝉还不值一提
友人为她请了师傅撰写墓志铭，却试图用八股文的腐朽
掩盖跪在石碑前灰头土脸的众生像。树木枯死，年轮尚存。
或许，最纯粹的，如玻璃杯中的麦芽香气泡。破碎。短暂。

钟声敲了三下。帷幕结束了这场话剧
每位演员都心如止水。来不及换衣卸妆
便匆匆离去。生怕，会耽误下一场
如此般的表演

（四）

人归后，有薄雾氤氲。
桥下的那处是我的庭院。或是你的
梅子在许多年头前，也许是被放在土里
流水还是昨天的流水，也许是明天的。
就像是，等待还是同一份等待。到以后

到看不见的将来，
到每一封离开的信，信里每一张
在外面兵荒马乱里的宣纸，都已经泛黄。
和着鬃毛和红色的渍，
也等着它的归期。

不变的是桥、是林、水、溪流
与远方，还有庭里的梅。
冬花不与春花落，寂寞开罢又一年。
林、水、桥。庭院、
梅花、有土厚忧、有风满袖
一朵尚未开放，一朵已经凋零。
等，人归后，有薄雾氤氲，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