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潜在思想的河流里
——肖成年诗集《据守》读后感
内蒙 樵夫
多年来,成年当记者、编辑、总编,养成了观察思考的习惯,这也给他的诗歌创作带来了丰富的视野。他的诗歌题材广泛,涉及的内容很宽,上至庙堂神谕,下至市井人性,日月星辰、草木山水,无所不及。他的作品中,有着对生活中细微事物独到的体察与感悟,也有着以诗人的敏感和视觉、用诗歌浓缩的语言诠释着的生活中的至情至性。读他的诗会感觉天高地远,弹性空间非常大,很多事物都被他信手拈来,赋予美好的诗意。应该说,在成年的诗歌成分里,阳刚的男性意味是十分明显的,我们能够从一行行细微的诗句中读出一个西北汉子的内心。在成年的诗里,我们不仅读到他内心阳光明朗的气质,更能读到厚重坚硬的生活。
我和成年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由当时《人民邮电报》副刊编辑顾震美老师操办的邮电系统一个文学征文颁奖活动上认识的。那时我们二十几岁,风华正茂,无话不谈。后来开始相互关注,通信,打电话,联系一直没有断过。那时,他创作体裁广泛,小说、报告文学、纪实文学,散文、诗歌都写一些,但诗歌写得最多。当年,他的诗歌就展现出一种探索性的审美追求,记得我和郑德伟还为他的诗写过一篇评论。可以说,成年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文学之路,他的勤奋和探索,成就了他的文学高度。后来他寄给我两本书,一本是散文集《关于西部》,一本是诗集《在高原》,书很精致,沉甸甸的。那本诗集,是我经常翻阅的。因为《在高原》诗行里,既有高原的沉重,也有诗意的跳荡,一些事物在诗里会像呼吸一样灵动起来,产生一种诗意背膈的空旷和悠远。
那时,我就觉得成年走得很远了。他的诗不但扣住了陇原这块故土,也彰显了远方的气象。在成年的诗里,地域性成为一个鲜明的标志。他为高原而歌,骨子里充满了高原的脉息,不管诗歌中书写怎样的人和事,其底色都与西部高原有关。在这样的生命底色中,他的诗凝结着一个男子的沉着和苍凉。而这种苍凉和沉着正是岁月所给予他的,是他不断在生活中积淀的结果。他没有忘记自己脚下的泥土,也没有忘记山岗上的落日、头顶的繁星。在岁月的长河中,他用独特的发现和感悟,不断写出内心的诗意。
我想成年给自己诗集命名为《据守》定然有他的深意。就像他脚下的那片土地,是中国最古老、最粗犷、最干燥、最荒凉的。成年执着于内心的一种坚守,这种坚守隐含着更为执着的基因,就是对生存的这片土地的关照,是对这片地域之上生存状态的关照,是对生存状态精神维度的关照。就像他的书名一样,据守,是他在坚守的基因里无法逃离的写照。就像他写的“如果在家门口,我却找不到家/那一天,我已在归去的路上”(《我已在归去的路上》)。家有时是一个哲学概念,有时是一个地理概念,对于一些人,无法选择出生,因此无法选择家的地理概念。有些人走出去了,家变成一种原乡的情结,而那些依然生存在这个被叫作家乡的真实的山水人文构成的地理环境之中的人,他们的内心会产生某种依赖和探寻,不断地质疑和接受,不断地强化和赞颂,使得一些外化的物质特征明显的意识和抽象的精神层面的意识交织起来,形成一个独特的地理时空,这个时空是无形的,又确之可见,时间之轴在这里不再是绝对的,而一些细小的事物,会站上一些位置,代表更高远的精神指向。我想,这就是成年的诗的走向,或者说是成年的内心世界中最诗化的部分。也许这样说过于武断,甚至有一些贴上去的感觉,但我觉得成年已在他多年的诗歌创作中,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精神指向融入了对陇原大地的深深眷恋。
成年的诗集分为三卷。卷一:刀锋和马匹;卷二:细微的春天;卷三,离春天很近。从诗末标注的写作时间看,能清晰地看到一个时间轴——2018年。每一卷的作品,都整齐地沿着2018年这条线,从年初,到年尾。卷一分量最重,在这一辑的作品中,呈现了成年的诗极具丰富性的视角和诗性世界。他以一个诗人的敏感和成熟的诗艺,多手法、多角度书写了被他捕捉到的事物,这些事物是多样性的,有时是时间,比如《一月》《岁末书》《今夜》《秋天里》等,这些诗有着明显的时间刻度:
一月又来,只是我忘了
去年今日薄暮中
我在祈祷什么(《一月》)
在诗人的心里,一月是周而复始的,一月就像其他月份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一月是每年的开头,它同其他月份又是那么的不同,而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一月,是否记得当初的心愿?或者是否还记得一年前许下的诺言?由此可见,我们忽略的东西太多。时间在诗歌里历来都有着鲜明的标签,通常用来构建内心对外部世界的碎片化感知的顺序通道。内在的时间逻辑不言而喻。
怀揣秋天的诸多心事
我只想从葡萄里掏出酒
窗外的蝉鸣,一声连着一声(《秋天里》)
不管是蝉鸣,还是无影的风,这些事物总是能让人想起秋天,诗人没有过多的纠缠秋天的物象,而是要在秋天中找到自己对生活的一点点要求,他揣着心事,想从葡萄里掏出酒来,这里的酒不只现实意义上的酒,更是一种情怀,或者说一种精神向度的理想。
风,把时光吹了一万遍
时光仍旧。空旷与蓝,不紧不慢
而体温,正一点一点在流失(《岁末书》)
在成年的诗中,带有时间色彩的诗很多,而且通常是小角度,用细微的意象构成诗的维度,然后表达出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理解。实际上,时间一直都是很哲学的问题,在时间的概念里,所有的存在都是过去式的,包括成年在每首诗的后边,加上写作时间,仅这一点,就突显了时间性在成年诗歌中的分量。
成年更多的诗歌带有很明显的地理特性,那些细小的地名,成就了成年的另一些诗,这些地理上的名词,有时就是一个人对方位的辨识,很像一卷山水画,但又不全是。一些山水风物,会成为生命的另一种关照,就像生命的长度线性的,而宽度却因为被标记后,产生出的思想上的弹性。成年正是用这样的地理方位,标出了生命中的弹性。《兰州》正是这样一组作品。第一首《黄河鲤鱼》这样写道:“老者叹口气,仿佛咬钩的鱼/刚挣脱,游向了久远//其实,鱼并没游远/黄河就是一尾大鱼,风过处/河漂满了鳞……”成年,或者任何人,面对黄河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一种壮阔,黄河之于兰州就像母亲之于儿女一样,站在岸上的人,想到自己是一尾脱钩的鱼,想游离,想逃脱,可是当他发现黄河也是一条鱼,他已逃无可逃,地理上的命运已然注定。《曹家巷》是另一首,我猜想成年就住在附近,几十年如一日地经过一条路:“一根令人不安的细线,在地图上/一头系着酒泉路,另一头/系着武都路……/——要吗,诚心了可以便宜/曹家巷口,用压低的嗓音喊我/那根细线,时常会绊我一下”,这条线一样的路,给他与世界的联系,给他烟火,同时也给他磕磕绊绊。肯定这个地方,是刻在生命里的,痛和爱都在。最后一首《兰州》:“庞大。孱弱。这座城市/正在置放无数个支架/麻醉药剂从洒水车上不断地注入/城市,依旧呻吟//黄河上大桥镂空的栏杆中/太阳与月亮,色泽不同的一双眼睛/一只欲言又止,一只满含忧郁//而我,是置放在五泉与白塔/两座乳峰间的一颗心脏/非常非常小心地跳动”,在诗中他用了两个比喻,一个给城市注入麻药的洒水车,一个是五泉与白塔,像两个乳房,这个城市带有明显的大城市病:庞大,孱弱。无数的工地,新建的城市街区,不断被放大的呻吟,我想,正是这样的焦虑,让他像两座乳房间的小心脏一样小心地跳动,爱且痛或者痛且爱,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一样的兰州。
当然,成年的视野不止于兰州,他的诗里有《在唐汪》《马蹄寺》《千年走廊》《火焰山》《夜宿白哈巴村》《东湾》等一系列和地理有关的作品,在这些作品里,成年透过地理方位带来的空间变化,更深刻地思考人与自然、人文、历史、地理的关系,甚至思考我们生命偏离正轨时,万物对我们的校正:
那朵杏花与旁边的杏花低语着什么
是不是看中了树下哪家公子
为了美人啊,想必可以不要江山
在唐汪农家的下午
一只布谷鸟反复纠正我们的发音
姑姑——等;姑姑——等(《在唐汪》)
在成年的诗行里,行走是一个大的命题,这一命题从本质上说,体现了成年创作的一贯性,即黄土高原给予他的粗犷、坚硬、刚性的一面。这和他生存的地域赋予人的秉性是分不开的,是他生命基因的一部分。而这种刚性的东西,在成年这本诗集里,有了些许的变化。他试图让诗更沉静一些,诗语更舒缓一些,写人状物,多笔意婉转。诗中,烟火味更浓,而审美意象更贴近当下语境。我想,成年在这方面也作了一些思考,创作也作了一些改变。
我们可以考察一下作为诗集的书名这首诗《据守》:
那些忧伤用汉字拼写出来,凌乱
时而人间,时而天堂
是叩开暗夜门扉的密语
马匹惆怅,牛羊归圈,夕阳坠山
旅途的浓雾渐次闪开。痛楚和彷徨
开始对视,思想的蓓蕾在风中醒着
把一颗心雕成山河,让万顷阳光开花
把时光斫成一架古琴
在一截炊烟中喊出亲人的名字
哪怕是一粒微尘,灵魂也承受不了
沉重。文字不会令人死亡,也不会孕育新生
有道理的句子若碎金,稀有而珍贵
汉字和诗人互为安慰,相互取暖
汉字在诗人的手中,变得迟钝
诗人在汉字中的步履,越来越迟缓
诗人没有再由形象进入,而起句就引出忧伤,这完全是由心灵出发,门扉和暗夜再不是现实中的门和夜晚,能够对应起来的都是内心的情感和哲思,这是行而上的叙述,是基于事物本质,又超越事物本质的思想的流动。马匹惆怅,牛羊归圈,夕阳坠山,这还是现实中的场景吗?当痛楚和徬徨开始对视,现实也会代入了心灵之境,它不再急于描摹现实,而是要在碎片化的现实物象中,找到心灵契合点,然后升华成行而上的表达,这种表达是完全个人化的,脱离公共语境的鲜明的个性审美。当我们读到“哪怕是一粒微尘,灵魂也承受不了/沉重。文字不会令人死亡,也不会孕育新生……”我们就找到了心灵的标尺,它忠于内心,来自于我们对现实关照后的思考。生命中,一些事物永不完整,但思想的河流可以把这些碎片化的事物粘合起来,做成一根链条。这根链条会牵扯出我们的行走、哭泣、爱恨、离别、生死、悲欢,甚至绝望,这些都是生命树上的果子,只是它们的成熟期不一样,而我们又无法选择,只能用心灵关照它、映射它,用它提升我们对现实、对生命、对自己的认知。
(樵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兴安蒙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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