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乔子：女性的两种身份与力量

安乔子的这些诗多是短诗，短而筋道，就像那些碎片，细小但明亮，纷纷闪烁着它们迷人的光泽，用她自己的诗句来形容这些诗歌也是刚好，即“我们依然无法抗拒这都些碎片”。在安乔子的诗歌中，疼痛和温柔是并在的，它们显示着诗人生命中的两个方面。《碎片》是对于人生中疼痛的迎难直上，里面是坚毅的对抗，这种力量面对疼痛显示出等量的巨大。在《和我跳舞吧，洛丽塔》里，诗人更是宛如少女，有着对世界的不适应感和令人瞩目的孤独的高傲，在这两首诗中，诗人作为纯然的个体，有着青春的硬度。然而到《写给儿子》，诗人笔锋一转，“因为你，我内心的小女孩停止了生长”，前两首诗里的棱角和蛮性也蜕变为母性的温柔与和缓，在写到爱时，那些生硬的刺就此都变为柔软的羽毛。正如诗人在《分裂症》一诗里所说：“我确信有两个我”，作为一名女性写作者，安乔子在她的诗歌中展现出作为女孩的自己，也展现出作为女人，尤其是作为母亲的自己，这两种身份在女性的身体里交织共在，“可爱而轻盈的女儿”和“低眉顺眼的母亲”都“是我”，也都“成为我”，安乔子恰将女性的这两种身份和它们各自不同的力量都在自己的诗歌中呈现了出来，它们也就共同呈现了作为女性的复杂的生命层次。

——推荐人：娜仁琪琪格《诗歌风赏》主编

密    林（组诗）

◆ 碎    片

生活一次次将我们砸碎后

又将我们粘合

我们依然无法抗拒这些碎片

它们仍然有迷人的光

闪烁着陈旧而幽深的时光之谜

让我们一次次返回去

空气里的细碎的刀口

吸进了我们的身体

时不时它们刺扎我们柔软的部分

让我们感到痛

我们失去最初那份安静

我们习惯了在夜里拥抱闪电

◆ 分裂症

我确信有两个我，在小小的身体里

两朵花，一朵红，一朵白

红的红得刺眼

白的隐藏在刀锋的光里

它们是两个我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各执一词

我时常找它们谈话

劝它们和好

共处一室

但我不会让它们相爱

◆ 写给儿子

因为你，我内心的小女孩停止了生长

她收起了任性、野蛮和多情

低眉顺眼做一个好母亲

为你，我愿精心打磨自己

削掉我的棱角，收拢我的坏脾气

我不再纠缠过往

我与世界互不相欠

我不停地摁住内心的冬天

是为了交出柔软的花朵

更好地，做你旁边的一株陪衬

为了你看我时，像春天看见丁香、兰花和海棠

那样美好

我还是觉得愧疚

好像我做多少，都不及你给予我的多

不及你的一个笑

你知道吗，当你第一次喊我

我就知道我欠你的

要用一生去偿还

◆ 密    林

一条幽径通往的密林，她水一样垂下来

这是传说的女妖

在西岸坡，有无数的密林，有无数的女妖

她给出谁，谁就是属于我的

她指出谁，谁就逃不出我的视野

有落叶铺满地面，有深处的蘑菇、小耳朵

有雪的光，有一条幽径通向你

啊……在西岸坡，原来我如此爱你

◆ 我将获得短暂的羽毛

在获得羽毛之前

我希望腰肢更细一点

踮起脚尖时要有一双舞蹈鞋

有宽松的衣服和裤子

张开手像白色翅膀

谢谢你送我的羽毛

谢谢短暂的恩赐

谢谢身体里可爱而轻盈的女儿

◆ 斯卡布罗的集市

她幻想着穿过这道墙

穿过午夜的斯卡布罗集市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并收集在一起用石楠草扎成一束”

她想告诉墙那边的男孩

刚刚她去了一场集市

带回了午夜失而复得的月亮

但现在起风了，斯卡布罗

她站起来，把窗关好

◆ 有人在我夜里鸣叫

他的嗓音是熟悉的

我无法确认他是在一棵树上

还是另一个人在我身体里的尖叫

不，是在我的梦里

他突然出现，鸣叫一声

突然又隐去

◆ 夜晚的书写

我把风和雨摁到纸上

是否就能回到那年春天

那时我长发及腰的样子

我把凉爽的夜摁到纸上

是否有另一种炙热——

“我爱你的呼吸，你眉宇间的月色”

我把自己摁到纸上

如果你看到了

你是否认出我——

那个躲在文字后面的我

那个荒芜的、一无是处的我

◆ 在镜中

相遇

相看两不厌

我们是上辈子约好

在镜中拥抱、亲吻、做爱

像坠落在一条河里

唤你小名，为我梳妆打扮

为我更衣

在镜中

安抚我们的身体

必要时我就把你藏镜中

盖在台面上

把你收好

有时，爱得死去活来

不如留你在镜中

（作品选自《诗歌风赏》2020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