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团

马啸
卷走了雄性
风
劫持了涟漪
狼眼之外
野性扫荡
狼嚎
对天发誓
一个包围形成了
另一个谋略也在酝酿
羊群
平静地守护着
湖泊一样的安祥
野狐
在山岗的另一端
眺望
牧羊人的鞭子
抽打着长调
旋律激昂

奶茶壶煮沸了
搏克手的姿态
被苍鹰张扬
翅膀拍打着蓝天
白云悄悄散去
英雄巴特
抚摸娜仁高娃的短调
套马杆的力度
无法言喻
此刻
马头琴在毡包里沉默不语
想着心事
还有遗落的往事
被百灵鸟倾听
勒勒车的辙痕里
长满了车前子
野花一声不响地开

一切
都在时间的草海里飘荡
唯独那件蒙古袍
在毡包的角落里等待出发
那个刮白毛风的夜晚
蒙古袍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嘱托已经被吹寒
毡靴里剩下活着的信念
野狼谷的哭嚎
不会定格那么多记忆
春风吹来的时候
满眼的风景
都在注解着和煦的春天
赤橙黄绿青蓝紫
茫茫草海里
一只叫天子喊得正欢

破解
蒙上色彩的草原
终究，还会迷茫
草原密码
随时都是个谜团

草原古歌

辽远，连同我的视野
一起在马背上延伸
深入到一朵云彩里
在天边的苍茫里
找到一个个丢失的音符
重新弹奏
马头琴的声音依旧悦耳
只是歌词有些拗口
起起伏伏的音节
犹如套马杆的绳索
驯服艰涩的嗓音

识谱
编排曲调
寻找那些前缀和后缀的音阶
一些声音从背后传来
有些沙哑
远去的沙尘蒙不住音域
粗犷的旋律
猎猎飘出毡包
古老的镜像聚集在我的身体
簇拥着声带
像牧羊鞭
抽打着呆滞的乐感

苦难以及悲悯
都在一个乐章
幸福的歌谣
在雕花的马鞍上颠簸
长调的尾音延绵不断
我的目光沿着古河道
伸向漠野
妩媚的草原，怀抱着我的情思
用一首古歌教化我
淡化那些世俗的语言

金子般的召唤
从远古的缝隙里钻出来
抵达变幻的曲调
在一个隐匿的隘口
我张望草原河的源头
毡包的背影
和父亲融为一体
我看不见沙尘里的羊群
此刻，歌声沙哑

我翕动着嘴唇
把废弃的发音轻轻抹去
用生锈的蒙古刀
去切藕断丝连的感叹
额吉无声地歌泣
想起了出嫁时的场景
当然，赶着牛车的
不是古歌里的少年
额吉的摇车里
一首儿歌等待入梦

草原古歌，淡去了细节
已经无法追寻跌宕
在阿爸的鼻烟壶里
还响着遗传的喷嚏
远离尘世的音准
以宿命泅渡
抵达河的对岸
光波
在歌词中闪烁
从古至今

草原河独语

不知道错过了多少时间
都被水流一次次冲刷
然后改道
那些坍塌的土方石方
都沿着前世的旅程
重获新生

草原望着一条河流的脚步
仍旧不语
额吉拎着水桶
在河边俯下身子
让一朵朵的云彩
跟进蒙古包

阿爸的套马杆老了
只能套住马的背影
懒散地靠在毡包一角
额吉的白发
成为套马杆失眠的心事

长调飘来
鼻烟壶打了个喷嚏
阿爸醒酒了
一杯奶茶
让额吉的嗓子
亮成清澈的河水

草原风真硬
在马背上
我的泪水止不住落进河里
我已记不得那架摇车
在毡包的角落
我和儿歌都睡着了

一饮而尽
马奶酒让我长出胡子
然后和年龄摔跤
阿爸在看台上
他不理睬额吉的眼泪
我扛着羊领奖的时候
阿爸的鼻烟壶
连打三个喷嚏

额吉去过敖包
那是她一生中最远的路
第一次唱哑了喉咙
阿爸的套马杆
第一次抡圆了
套住了月亮的歌谣

额吉的嫁妆
被牛车拉着
绸缎般的白云
在雕花的马鞍上飘着
迎宾酒劲大
让远方的客人迷途
一只羊羔
咩咩地叫着
额吉的心事
在念珠上一圈一圈地翻动
泪水都风干了
我嚼着肉干
奶豆腐的乳香
成为我身体的气味

今天
额吉仍站在毡包旁眺望
阿爸的鼻烟壶彻夜失眠
长生天啊
安放我思念的毡包
马头琴为什么不语
马驹子为什么不跟在母马后面

草原河
打马归来时
飞溅的水花迷蒙了双眼
我还能在山岗上
望见蓝如绸缎白如棉絮的天空吗
额吉，阿爸
为什么你们步履蹒跚

无法自拔
在神的面前
跪拜
望眼欲穿
草原河
这一川的风情
在轻轻呼唤

萨日朗

我的梦里
总是碧绿碧绿的草场
我时常在梦中笑醒
发现一只手攥着枕头弹唱
枕头不是马头琴
我的希望在干冷的季节流浪
总也应该莺飞草长
但等来的还是一片枯黄
套马杆守着蒙古包
额吉打着眼罩向远方张望

该来了
在这个季节
远方的客人应该如期而至
阿爸的烟荷包瘦了
一袋又一袋的旱烟
燃烧着凄冷的月亮
夏季的风那样冷
蒙古袍裹不住渴望的心
一声又一声的长调
在空旷的原野飘荡

草，终于绿了
但是刚绿的草场
没有茵茵的诗意
一片又一片的枯草夹杂绿色
就像牧羊犬的身上长着锈斑的秃疮
羊下羔了
牛产犊了
牛羊的圈舍
喷搏出脱贫的霞光
草库伦
昨天成捆的故事
今天扯开捆绑
喂养着青黄不接
把一首首歌谣演绎成新的梦想

远方的客人
依旧有迎宾酒的芳香
洁白的哈达
祈祷的是草原的吉祥
饮马河边
依旧有青草生长
干渴的草原
依旧有野花绽放
额吉的奶桶
成勺成勺的祈盼
洒向四面八方
这一场雨的讯息
已经送到游牧的路上
走敖特尔的歌谣
在阿尔斯愣的鞭花中
一次一次亮嗓
娜仁花的牧羊鞭
一下一下抽打爱情的恐慌

一阵雷声炸响
草原河
思绪沿着心情暴涨
额吉挤奶的身影
高大慈祥
在相机的快门上
定格永恒的影像
阿爸的勒勒车
车辙还有铆钉的印迹
吱吱嘎嘎
伸向远方
那一片又一片的萨日朗啊
彩蝶飞来
耀眼的花朵
开在游客装满
风情的行囊

草原狼

从来就不想
在暗影里让生命地老天荒
也没能预料
一场扑天盖地的大雪
把原来的谋略挂在天上
四野茫茫
寒冷而刺骨的追问
在雪野里凄厉成冰冷的遐想
或者还在设计一场围猎
但那陷阱不知是你
还是我    同时都在布防
警觉的耳朵
竖起来收集各种感觉
呲着牙
轻轻地嗅着风吹的方向

那是一场博弈
雪 饥饿 寒冷
还有精心准备的伏击
埋伏在睫毛上
跟踪 忍耐 潜伏
甚至用冻僵进行伪装
眼睛是智慧的灵魂
即使在黑暗的时刻
仍然亮着蓝幽幽的光芒
像一支冷箭
意外射出
插在绝望的坚冰上
追逐    算不上智慧
精心构筑的棋局
该是搏杀中最具刺激的胆量
耐力 死死恪守
无论如何 这都是最让对手
害怕的致命杀伤

你不得不去面对
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但在你被置于死地时
想没想过对手也穷途末路
和你一样
白毛风会告诉你
坚硬的雪会告诉你
你的摶杀其实并不坚强
冷冷的山风
皑皑的山岗
一弯残月
还挂着一种摆脱不掉的悲壮
即使嚎叫
也会瞬间冻成凄凉
草原狼
就这样诡异的行走
徘徊在沟沟壑壑
带着草天一色的迷彩行 装
迷惑让对手不解
崎岖的山路
弥漫被风吹散的忧伤

猎物
也算上是一个题目
求解的技能
在于计算对手的智商
肯定是
生死之间的剿杀
无外乎
意外   预设   防御以及
机会和欲望
草原狼
从来都把迷茫和艰难咬碎
吞进肚子
从来都把辽远    未知   苦难
当成故乡   平常   营养
朝天吼叫
叩问上苍

哦
草原狼
该是怎样一种行为方式呢
狡黠 阴险 嗜血 杀戮
一种思维与行为
并行的轨迹 不能回眸
智慧不能混淆
尤其是关于善良
草原狼的踪影消失了
但从来没有人说过
自己是草原狼

草原狐

从传说到传言
总是那样眨着媚眼
用美丽去包围对手的目光
让恶毒射出致命的毒箭
在嫉妒的背后
时光流泄着恩恩怨怨
丑陋对视，肆意贱踏美丽
包括流盼的骚年
咬牙切齿的仇恨
超过生命
攻击的力度
击溃道德的底线
已经把美丽彻底撕碎
然后一直形影不离
流言蜚语 居然超越千年
在飞沫的嘴边
贬损的嘴唇 上下翕动
肆无忌惮
围观 去看一场偷情
丑陋和愚昧的话柄
传递着诋毁的谣言

毁灭
是美丽酿造的苦酒
浪漫
是青春的不可避免
什么也无须表白
那美丽的尾巴
终究是对手的把柄
只一闪
便能让目光抓住
有罪的瞬间
惊讶，张大的嘴巴倾刻哑语
致命的诱惑
让欲望不自觉的晕眩
最终，世俗以气味
议论贞洁
与美丽沾边   一概都是
风骚的流言
谁为美丽负责
是谁玩弄在股掌之间
当真正的肇事者隐匿
无辜和无辜
便开始了无休止的纠缠
甚至
就连懵懂的孩子
都从大人的嘴里知道狐狸的身世
妩媚献谄

不过，那草原狐
美丽依然迈着优美的脚步
美丽依然用美丽面对流言
远离
不是最好的选择
逃避
不是最好的应战
草原狐
精心梳理美丽的皮毛
天仙般精心打扮
纤美的鼻梁
传神的双眼
翩跹的腰肢
依然故我
在草长莺飞的季节
漫步在鲜花盛开的草原

或许
陷阱早已密布
或许
枪口就在前面

阿爸

有些陈年旧事
跟着父亲的名字
走进毡房里
那个名字一如
老屋的瓦砾
还在静静地守护着
花开花落的秘密
大大小小的往事
塞满行囊
肩上扛着岁月堆满的抑郁
真不知道
那些陈谷子烂芝麻
那么具有生命力
即使阿爸埋在土里
那些秧苗仍然拔节灌浆
长成沉甸甸的籽粒

名字
往往是故事的结局
一缕缕的炊烟
天天袅袅地演绎
躺在黄土深处的灵魂
不知在那棵树上栖息
一只又一只的鸟儿
在枝叶繁茂的村史上飞来飞去
或许
还有另外的细节不被人知
或许
粗枝大叶上还悬挂着
不可言传的委屈
像一根枯枝
在默默地承受
不能参天的唏嘘

整理着行囊里的往事
一件一件没有条理
甚至有一些
无法保鲜
只好悄悄地
放进冰封的容器
或许
夜深人静的时候
才会重新想起那些
陈旧的话题
有时在梦里相遇
一觉醒来
抚摸着甘心情愿的放弃

无法将旧事
以及套马杆
存放在一起
只好让它们在草地里
经风历雨
淋湿了梦幻
淋湿了记忆
生锈的锥子
还很尖锐
一针一针
还在追问牧群的底细

阿爸
在时光的缝隙
那些萤火虫般的插曲
总是钻来钻去
牧事 不仅仅是
放牧 打草 风雨
还有生老病死
还有诸多件心事在挣扎
最后湮灭在泥土里
这是一个生长的过程
痛苦 欢乐 哭泣
那些早霜，倒春寒
以及意想不到的遭遇
旧毡包已经盛不下
太多的感慨忧伤眼泪
连同民歌的音域

一个季节即将结束
另一个季节
已经住进了神袛
父亲
如果黄泉之水甘冽清纯
那么你会掬起一捧
和家乡的河水进行对比
另一个世界的鲜花
也应该芬芳袭人
不知道在你的花园
是否有蜜蜂筑巢酿蜜
还是那杆锄头
种子发芽的声响
是否能让你
感受到春天的慰藉

查干沐沦

天空的雁语
一句一句
翻译着蒙语
漩涡里的白江
潋滟着心绪
契丹
黑水流去的背影
依旧有
大字和小字的印记

从水波里
打捞着云朵的信息
河水被羊咩牛哞呼唤
走了一程又一程
奔腾不息
当漠风坐下来休息
又有渔歌
被篝火点燃
赛罕乌拉和乌兰达坝
都在波涛里呓语

泅渡秘籍
长调和马头琴
成为查干沐沦的配器
好来宝数着
通天通地的传奇
蒙古秧歌扭着
袍服上的流苏
把河水的粼粼波光
演绎成隐喻

香烛
还有荣宪固伦公主的记忆
康熙帝的三女
推开荟福寺的门扉
一脚门外
一脚门里

引流
水渠穿梭灌区
那些迁徙的浪花
在星辉里
归于静谧
还在传说里寻找
还在考证里佐证
一条河
已经穿越了
昨天，已经不在水里

掬起曾经的眷恋
哗哗的流水
已经东去
审视一抹碧波
在回首的瞬间
霞光
朝着毡房落去

拽着一根朝日的琴弦
在马背上
以苍狼啸天的姿势
弹奏心曲

冰湖猎手

凿开冰封的谜团
将传说续进网眼
网杆还带着积雪
一片大网便四散开去
飘流
然后收拢
拉动心弦的唱响在冰面
也有小调
豪迈的心情
在高度酒里泡了整整一个冬天
传说
在篝火里舞蹈起来
那条鱼跳出尘封的情节
在歌舞中
完成涅槃

冰湖猎手
吹一口呵气暖暖冻僵的手指
骨节在冰层生咯咯作响
吼一声贡格尔的民歌
粗粗的嗓子便淌出柔柔的故事
冰冷的心
一次次把白毛风搂在怀里
厚厚的皮帽子
只留下两只眼睛的巡视
皮大衣裹着猎手的阴谋
一场较量正在冰层下上演
拉紧的网绳是舞台的道具
波澜不惊的湖水
其实惊心动魄

一根杆一根地走
在冰层下面
聚合千军万马的阵势
包围
冲锋
俘获
或逃窜
冰湖猎手紧紧攥着一根绳
预计着收网的时间
拉上来的
是跳跃的欣喜
还有忧伤的呼唤
冰面沸腾了
拉网小调的音符里
闪耀着春天

冰湖猎手
生在湖边
冰湖猎手
与鱼共眠

昭乌达草原

蜜蜂在低空盘旋
翅膀接近每一棵花束
在碧草青青的地上
寻找鲜花盛开的路线
芬芳扑鼻
袅袅的炊烟
毡包静默的守候
套马杆抓住每一寸视线
用一杯奶茶
注解多彩的花语
让一颗心
在奶豆腐里
咀嚼体验

一声一声蝉鸣
直抵花海
敖包山上
飘动着雨后的经幡
在接近毡包的河岸
一只蜻蜓
旋停下来
撑开七月的花伞
在牧歌的韵律里
跑马的汉子
总是在缰绳上思念
拴马的桩子
拴不住骏马的脚步
一句贴心的话
被马蹬
挂在天边

回眸
只是深情的一瞥
敖包山夜晚的篝火
让一个个梦
再度辗转
走敖特的行囊
装不下月光下的承诺
牛角杯躺在草地里
在祝福的歌声里
彻夜失眠
可以用拉水的马车
再走一段叙说情话的老路
但千句万句的叮嘱
还是在风中飘散

西拉沐沦河流的对岸
就是高高的兴安
昭乌达
婆娑的树影
是最后的送别
摇曳生姿的柳枝
都在说着心事
秋风乍起
柳亭落满风尘
秋蝉一声声
拍遍栏杆
打马归来
迁徙的队伍
总有羊咩牛哞的呼唤

此刻
风铃子一样的女子
正在一个山岗
抽打皮鞭

长调

日子，在勒勒车上采风
一个个细节
都曲折在毡包的风中
套马杆的绳索
圈套般
设下空荡的陷阱

我的心
被马奶醉一次次灌醉
等我醒来
那首长调
也睁开了眼睛

风淡云清
我缠绵在萨日朗的柔情
额吉的奶桶
能否挤出我昨晚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