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习集
（1991——2000）

          张国凡 

      乡间的河流
在乡间，我还记得堤外的那条河
深深浅浅，清清浊浊
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白云落入河流不是故事
一棵树倒在其中
被冲到远方

没有见过小舟和浆子
可能被渔人带走了
一生梦里却有哗啦啦的声音
            
      我还记得：食堂边的拖拉机
饥饿的中午，老远就闻到食堂的香味
也就看到这台废弃的拖拉机
我在农场，我当然知晓——
它属于田野，属于轰鸣的大地

想像不出它新的样子，那可是全部的
崭新的油漆，高大的期冀
结实的深黑履带，重实的结构
钢铁的意志，它的零配件具有火的热烈
天空下的耕耘和收获，心的落实

如今废弃在食堂边，成为农场的雕塑
组装的历史，它的油箱空了
如同我的胃肠。大白菜肉片、清汤一碗
两个馒头，它看着我狼吞虎咽

老乡技师走过来了，端着饭菜
我们蹲在树荫下共餐，他看我在看它
“能修好吗？”我咽下汤问
他咬着馒头打量一番，没有说什么
这时，一只麻雀突然从驾驶舱里飞出
叼着一个陈旧的灵魂

      有的路真的远了
怎么走过来的？从一根琴弦的
这一头走过来的
或许已经断了，形成一种弯曲
沙砾在燃烧，痛苦被打碎
走向沙漠腹地，失去水分和爱情
尽管会在光亮中看见飘散的音符
离开了一条路，也就远去了

有的路就是尘土飞扬
追随车轮，走在这条路上的人
流离颠沛，无所归宿
心灵在流浪，在阳光中掏着一块块
石头。这条路太远了
没有尽头，只有桔红色的天空
远去了，我真的搁置了一条路

      他走了以后
他走了以后——
我却在他常走的小路
走着，街景很旧但也生动
很多擦肩而过的都是
熟悉的陌生人，我在人群中
依然孤独着

他走了以后——
我还走在他以前走着的小路
街景一直没变
但也生气勃勃，小酒馆还在
老板娘知道你没有再来
依然喧闹着

      树苗
我们天天厮守在一起
我知道你的笑容
埋藏着一粒种子
它会变成一棵树

种子发芽拔节
在我的心田生叶开花
神经血管本相连
你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碧绿

我本来就是一棵树
在记忆的深秋收获成熟
你作为树苗
经历沧桑之后也会果实累累

我们血脉畅通的站立在大地
平凡地成为树的形象
或经风雨终成彩虹
你的高大是我的期冀

      暗泉
被乱石杂草掩盖
不被天地知晓
只是默默地从地缝涌出
没有声响而清澈地流动

有一棵小树用鲜嫩的根须
挽住友情，惺惺相惜
白云也照见了自己的忧伤
你却向远方的雪峰走去

      飞来石
如果不是从云里漂浮过来
那肯定就是乘风而来
你的选择恰到好处
平衡了白天与黑夜

你一动，大地就会倾覆
山路也将不复存在
你却不动，千万年过去了
你还是不动

难道为景色而陶醉
难道为痛苦而沉默
哦，或许你只是在守护着
真爱，一任乱云飞渡

你站在了最高峰头
看得清春夏秋冬的循环往复
你也超脱了世间的苦乐哀怒
泰然地面对着八面雨风

可是，我也读到了你的孤独
或许你也无法找到清晰的自我
当然，大雾之中你也有迷惘
路？哪里是你的未来之路

      一场大雪如期而至
我们无法避免——
厚厚地云层已经预示
所有的树木处于静默
每一块石头惊悚万状
鸟儿失去踪迹

仿佛从未有过，仿佛曾经发生
时间得到暗示停止步履
大河满腹心事悄然无语
没有事物还在走动
包括沙尘，包括蚁虫

还在酝酿，无数种可能还在途中
天地间巨大的能量正在逼近
远方的躁动依旧狂奔
或许这正是一种历史的期待
漫长的积蓄之后，总有迸发
也总是在所难免

      厨事意象
1、
煤炉就是生活的的温暖
日子简化为一日三餐
我看到家庭的火焰
自己生命的动力之源

2、
待洗的青菜，还有田间的风情
我们工余还在劳作
自来水冲洗着生长
自然而然——想起一条河流

3、
炒土豆丝，配以青椒
民间美食——温馨的色调
在油锅里跳动，被铲翻炒
主妇载歌载舞

4、
女儿和狗狗探头，抓了块红烧肉
喜悦的香味烫到舌头
狗狗也追跌了个跟头
此时的乱，叫做幸福

5、
厨房忙碌的身影，日出日落
每天普通生活的直播
食材的节目，餐桌的新闻
锅碗瓢勺演奏的交响曲

      晚钟
从夕阳里走出铜的颜色
我看见它的声音
这是覆盖天空的云朵
仿佛有着一对巨大的翅膀
黄昏的油漆倾倒在大地

森林在洗礼中朦胧
听觉的湖水走出镜面
万物进入冥思
城市被烟笼罩

灯火失足于自己的虚荣
只有倾听还在走动
如果收到家书
故乡就漂浮在绿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