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儿的诗中不难看出，那儿是个很渊博的人。尤其对于哲学与宗教都有很深刻的认识，并能将这种认识延伸到他的诗中，这在当今浮躁的诗坛是不多见的。尽管他的针对祖国传统文化的个别思想有待商榷，似有未尽之处。但这并不妨碍那儿的正确性与整体形象。 

        读那儿的诗，多少还是有些激动的。也许是由于我们的信仰不同，或者说，在一个与我有着不同信仰甚至有着诸多歧义 的人那儿，我发现了我们共同的秘密。

        那儿的诗让我安定。正如那儿所说：我在这儿，我，一个昏暝时刻守住神灵秘密的人，向自己退去时，一定会走到你的祭坛前。

        ——那儿，一个不得不让人迷恋的地方。

《谁是我》

 

我就是恐怖。我这样说时，不是要威胁你走开     

而是恳求你进入我果实累累的迷宫。其实

恐怖只是我语言贫乏时暂时发出的苦闷的声音

 

我就是魔鬼。我这样说时，不是要让你陷入

不义的罪恶，而是要你进入我丰富的本性

其实，魔鬼只是我临时学来的不达意的词语

唉……因为，我纯洁得令人没有丝毫兴趣

 

我就是凶手。我这样说时，不是要你同我一道

为非作歹，而是要你在我的血肉里挑选

一件怀念故乡的黑铁凶器。其实

凶手只是我自行迷路时精心拟想的一个冒险家

 

我就是淫欲。我这样说时，不是要你与我一同

堕落，而是要你进入我的原始道德

其实，淫欲只是我从肮脏生活巧取挪用的符号

 

《白昼，我的出现是一阵风》

 

白昼，我的出现是一阵风夜晚，我的出现是一道闪电为了摆脱肉身的重，恢复生命的本然我忽隐忽现

 

人们从道德的外廓上寻找用途但失望了从我的外廓中阐释生命的本质但失败了

 

像一个自然数，我与不同的事物混在一起

于是我成了它们的界限甚至，它们因此而有了轻重，大小，软硬

优势，我倒插在历史文化中成为一个劫数

 

但是，我还是一阵风

在白昼以隐性秩序迷惑了不少学究但是，我还是一道闪电

在夜晚以显性混乱迷惑了道德家

 

于是，人们为我虚构出具体：人体，建筑，社会正六棱形的邪恶的灵魂

 

短诗一束（四则节选）1、弄不清楚

                     ——题摩拉维亚的小说《梦游者》

 

谁醒着的，睡着的？我弄不清楚

手上的刀子是真的，假的？我弄不清楚

血泊是谁留下的？我弄不清楚

 

弄不清楚，你是我，还是我是你？

弄不清楚，是你的腹，还是我的腹在痛？

弄不清楚，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

 

  

一只鸟在我的林子里栖息

一只鸟在我的林子里栖息

它的呼吸同我一样，具备

春天的气息，奔跑在风中

 

它的心跳也同我一样，在睡眠中

突然惊醒，与原始的恐怖相遇

与人性的文明粘在一起

 

我艰难地分辨禽与人之间的差异

我习得的智慧多么徒劳

它那张囚犯似的脸张望着我

分叉的脚趾抓住树枝若无其事

 

它在我的林子里飞来飞去

从不理会我这个主人。一个偶然的下午

我突然听到：客人是不可知的

 

理所当然，我们应该是自由者

在属于我们的林子里互相打量各自的分量

这个下午后，它飞走，不知去向

 

《围住一堆篝火》（节选）

二、一枚种子的梦做到高空

 

一枚种子的梦做到高空

它单一地存在于远离它的位置

泥土分裂出它的美丽

大地的贫瘠处，它聚集着我的家

 

我这样来构造一枚种子的玄学

一就是多，但哲学拒绝我

梦就是神性的一，但宗教拒绝我

做着种子的梦就是智慧，但知识拒绝我

 

我这样来构造一枚种子的梦学

它自身就具备日月星辰和天空

它自身就是大地神秘的意义

它有自身的道德和文化，是自己的君主

 

我，知道吗，我是一个厌恶体系的魔鬼

与时空的战争中，我拥有此刻此地

拥有一枚种子的爱情，绝对而单一的美

拥有从上到下分裂的快乐，死亡的安宁

 

四、剩下来的

 

剩下来的，是脱体

经历被秋风翻开的日子

被悬空的日子

 

站在体外，我打量着

自己的形态，打量着

人群中的那个我

 

剩下来的，是离开

前去看看我的前身

是一阵风，还是一叶草

 

前去看看我的来世

是一只光明的鸟

还是黑夜边缘的一个梦

 

剩下来的，是命运

虚无或重新轮回

但不会再是一个人

 

做人最难忍受

人的法则怎么适合我呢

人的苦难与我有什么关呢

 

五、抽象是丑陋的

 

抽象是丑陋的

世界上没有人这种存在

我们游戏吧，亲爱的

 

我们的图案没有内外

我们的时间可以无限再分

我们的魔法开始了

 

猛兽的驰姿解放出来

走进他们的大草原

我们的记忆撞响地底的金属

 

我们在星宫里长出血肉

亲爱的，我们在阳光中拥抱吧

抽象是丑陋的，爱多么具体

 《波斯高原》（节选）

一、菲尔多西

谁也不知，我一生的工作多么笨拙

我生育了语言，而它却背叛我

从来没有为我增添过黑暗、瑕疵

更不用说光彩和荣誉

 

相反，它为我带来的一切耻辱

都归在我的名下。欺骗他人的日子

别人比我开始得早

欺骗自己的日子从来没有结束

 

我精心磨亮的宝石能拯救这个种族吗？

谁也不知，波斯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一些人割舍不掉的某处，或者

称之为祖国的我们记忆追索的领域

 

而且，时间已抽空了其实质

我在这里虚玄地构造出它的尸衣、符号

甚至谁也不知，它有多抽象

就有多么大的魅力。三十年来

我陶醉于那个奇怪的音节：波——斯——

 

我颂扬过的国王将我拒之门外

菲尔多西，一个中邪的幽灵作者把虚构之物

当作现实，把自己当作伟大的建筑师

和召唤幽灵的魔法师，而且让巴列维语

把我弄得奇形怪状，被语言拒斥在祖国外的地方

 

我的错误并不特别：与一组幻想进入词语

一场没有根本没有胜者的博弈多么疯狂

有时我背叛自己，渴望自己不是菲尔多西

或者是一个化装成菲尔多西的游魂

 

啊，一切为时已晚，时间又过去一千年

谁也不知，我曾经是个诗人还是个忠诚的奴仆

 

除了众多菲尔多西的幽灵夜夜哀叫

谁也不知，我的尸骸在祖国之外的某处

裸露出墓穴。不过，唯一让我喜悦的

正是这篇出自别人之口而实质上是我的独白

 

对死亡和梦而言，我首先感到真实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不可触及的一组幻想，一些破碎的梦境

说出这独白后的菲尔多西，不再是某人

某个国王的笨拙长工，而是

一束消隐在星辰之间的光，一枚消失已久的卵石

 《恒河·沐浴者的神庙》（节选）

二、伐致诃利

 

没有别的本领，除了歌唱

三百支歌把我送到群星

珍藏我的，不是

时间，王朝，而是歌唱本身

 

有个兄弟背向幽黑的东方西望

指着一颗亮星对他的孩子们说：

看，那群星闪烁的下面

就是印度，恒河，伐致诃利的故乡

 

六、格比尔达斯

 

一直在梦中做梦，我的一生

除了虔诚地歌唱，没有别的美德

我相信那是真的：梦从神灵的意志诞生

它是我唯一的领地

 

千万化身的毗湿奴把梦化为好理解的现实

岩石里的伟大舞者出来

树叶的青碧里有千万个少女嬉戏

 

我相信，那是真实的：

做梦的诗人在无数次死亡中获得

毁灭和创造的韵律-------梦你我梦

 《普希金铜像》（节选）二十七、英蓓尔

 

圣诞节过去，我依旧需要雪

需要厚厚的积雪，为了新生

为了日暮时与兄弟一同歌唱

在夜晚，与兄弟一同安睡

 

我那么害怕再犯同一个错误：

指着广场的一个雕像说——

他带给我们希望

 

我那么害怕我的爱里

还有未散尽的撒旦腥味

那么害怕把我从南国载回家乡

我那么害怕夭折

 

此刻，我必须毁灭一次

只当死去，我们才把那易腐的语言

变得玄妙，且

朗照生命的永恒轮回

 

当第一百个春天到来，我新生时

我为兄弟做一次女性，一次母亲

让身上溪水的潺潺声把我引向圣洁

然后，再和兄弟一道幸福地死去

 十一、托尔斯泰之墓 

 

我回来了，回到

那被永恒掂量着的泥土

那一撮归还不是死亡

 

你们错了，我从未说过

指引我的全是信仰

你们听见的不再我的声音

 

时间，这生命的对手遗落我们

如果再从造物主的手中遗落

那一撮泥土就是永恒

 

我回来了，回到

单朴的神圣中，我已是一个充分

另一个充分迎回我的一切

 

十七、霍达谢维奇，开向院子的诸窗

 

一个傻子整天俯身水井凝视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

原来天使也从地处幽深地凝视他

 

一个聋子整天坐在琴旁飘飘欲仙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

原来灵魂的真实声音伟大得近乎无声

 

一个驼子整天转悠在装满镜子的四壁之间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

原来再结实的躯体也装不下一颗受苦的心

 

一个乞丐整天站在敞开的无人进出的门口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

原来事物也同他一样，空洞，贫困，饥饿

 

一个哑巴整天在墓冢与死者对话，争辩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

原来生命的顶峰也不过是腐烂后的空寂

 

一个怪物整天不停敲打自己的头颅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

原来热烈的快乐的开端在思想的痛中寻得

 

二十、叶赛宁

我是最后一个乡村诗人

已无事可做

剩下的，只有自尽

 

曾让我眷念的诗歌，故乡，女性

都归于虚无

我已用竭了神灵远离的日子

 

群星灿烂的兄弟中间，我的歌

渗入大地的朴实和广袤的气息

 

多糟的人世！我的生命顺从于短暂

命运早把我的不详埋在某处

此刻，我正走向那里

 

二、邱特切夫

伟大的潘神在神女的山洞里打盹

别作声。正午把慵困者带入清澈源头的睡眠

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

 

我们首次同大自然一起轮舞

首次与诸神联欢，像一团宁静的火焰

我们首次诞生了温暖和安慰。我是说：

 

与大地最亲密的人充满奇妙的思想：别作声

宇宙的力在我们心中让万物

旋转，上升，下降，开合，循环。我是说：

 

我们最终与大地一同喜悦，颤栗

与万物的对话是无言的、甜蜜的

而最甜蜜的，是与神圣的“一”对话：

睡眠在始源处迫使花朵绽放。我是说：

 

我们与万物回到唯一者那里

一粒种子保护万有的整体命运

潘之智慧，正是他没有思想时珍藏了我们。我是说：

 

他嬉戏，慵困，然后睡眠。比我们更早看见

清澈源头从地上升到天空

我们是那神秘的涌现。我是说：我们带出一切

 

《柏拉图的雄蕊》（节选）

晶透的甘霖

                         心灵将她看着一首诗歌。

                         ____[尼加拉瓜]卢文.达里奥

 

花蕊里布满神圣

当我祈祷时，天使们徐徐降下

幻象为往昔送终

 

黄昏的星辰中，我找到

你的归宿：高远，空廓，无

其实，生命并无实质

 

除非幻象把未来挥霍一尽

天使们落栖处，我的时刻正好开始

我做梦时，花蕊

在山野的荆棘丛中散开芬芳

 

神圣就在这悲哀中找到歌者

我是少女们的邻居，梦想家的母亲

是好人们的一口古井

也是一个影子行走在辽阔中

 

《塞纳河之歌》（节选）

《魏尔伦》

 

哪一天是你最美好的日子？

一个陌生者反复到在我梦中，反复问我

他的面貌模糊不清

他的声音低沉得让人恐惧

 

或许今天就是我最美好的日子

我这样回答他，若我们都变得

清晰可见，死时

我就看见自己抓住了那伟大的生命幻象

 

并非如此，他反对道，谁能看见自己呢？

相似的面孔太多，相似的生，相似的死，

虽然你藏在我某处的器官一直都特别敏感

或许，今天是你最倒霉的日子

 

世界上谁也无处藏身。梦也并非

离得开肉身形象，当你感觉我或你时

不是别的，正是我们

一同构成了别人的一个剔透的梦

 

那么，我说，你是我睡眠的现实

我是你的单薄周沿。恰恰相反

我们从来就不相识。今天就是美好的日子

如果我们再靠近一些，或者永远分开 

 

《雨果》

 

诗人走在田野上，欣赏，赞美

倾听万物的内心

树林，花朵，云丝，麦穗。他称它们

情人。一路上，他不断鞠躬

 

一路上，他问候天空，高山，平原

问候面前的汤汤流动的塞纳河

喃喃自语：人啊，你懂得么：

 

大地深处升起宝石的铿锵之音

透亮，坚实，充满爱情

万物同我们一样，保管着

大地古老的秘密，我们的此时此刻

 

《古尔蒙》

 

西末纳是谁-------一朵幽闭鲜艳的花

一粒跟随行走的石子，或

一阵令人惊怵的风啸，一声悠长的哀怨？

若爱上枝叶上的步履声，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片鸟儿琢磨的羽毛

一只幼兽迷途的哀嚎，或

流向时间之外的温泉，天河上的云朵？

若爱上受苦者留下的踪迹，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个无爹五娘的少女

一个被诸神遗忘了的天使，或

一曲没有回音的夜歌，一道天堂摔下的光芒？

若爱上旅人深夜的睡眠，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线曙光，一川波涛

一支横卧在石墙上的短笛，或

挂着花篮的臂弯，一枚亮晶晶的钻石？

若爱上凤凰的最后一次鸣叫，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四月的阳光，时间的梦

墓园里的安慰和宁静，或

一双温柔的手，一次疯狂的叫喊？

若爱上对肉体无动于衷的灵魂，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个充满歧义的词语

一个死亡了的念头，或

毁灭自己了的魔法，一道失效的秘咒？

若爱上神圣者流浪的路，西末纳就是你

 

《伪诗经》（节选）之九:汉广

 

(一定没有例外)一个青年男子追求一个女子

而终不可得.爱情故事从此开始流行

并在互相模仿的重复中弄得(男女)读者兴奋不已

 

深夜,受到优雅诱惑的我一门心思地

阅读汉广,一首被多事文人加工

又被(真或伪)圣人阐释得极为古怪的诗篇

 

我总是犯糊涂:恋爱

只在某段时期存在

早在少年时,我就结束了恋爱

 

更犯糊涂:恋爱一旦过了这段时期

就蜕化为偷情:下流,道德败坏

(恋爱的有效期一定不长,可靠性一定不一)

 

过了有效期,恋爱的魅力只在互相模仿中

并衍生一个又一个爱情的假故事

将莫须有的男女虚构得曲折,不可理喻的丰富之八:芣苢

 

我试图模仿着描绘一种草

古代女子经常采撷的,诨名车轮草

它与劳动互相隐喻

 

没有一个儒士说出这草在周王朝的南部

是一种野生的植物

那时,植物学家还没有出生

 

博学的人按想象构造了一个世界

最初的一批行为拘谨的木匠没有弄懂

车轮草与人类的体力互相隐喻

 

我试图模仿着咏吟: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我试图在咏吟中将每一字符的生僻秘密揭穿:

一种草试图从一个否定的词反抗自身是草

又试图回到一个否定的词里肯定自身是草

 

它不是某个姓氏的植物之神的后裔

不是植物之神与某个少女的后裔,却在否定自身时

暴露了身份,又被植物据有和遮掩

 

不可思议的,是它何以在贵族的汤盆里

充当营养,何以

充当了现代科技与古代养生天然一体的汤汁之五:樛木

 

我这样注解一棵树:

樛木,以反讽的姿态,笔直地

插在经书中

 

我注解它时,保持了

人类特有的小心谨慎.偏南的

某个属地上,我从未忘记

 

作为象征的符号和符号的热情,它

是一颗树,一棵孤独的树

长在密林,却拒绝了集体

 

偏南的某个山丘上,我从未忘记

孤独的一棵树,像阿拉伯数的首位

笔直地端开道德的多

之四:螽斯

 

螽斯,即平常所云的蝗虫.彼类

在夏天的子孙繁多.棕液粘滞的嘴角宽阔

它们凶猛地袭击中原麦地

 

隆冬,一个稀有的雪花飞扬天,我让它们

从一本装订线断脱的书中飞出,在我的书桌上

表演繁殖.它们交尾的仪式疯狂而冗长

 

我并未因书卷气,因气候

憎恨它们毁灭庄稼

并未因中原的饥饿,将它们当作灾祸

 

此刻,雪花和我的脸一样冰冷

蝗虫在我道德的目视下满山遍野,像一本字典

毫无血色地占据我的意识

 

我并未因此追问:为何它们要在古文献里出现

为何它因嗜吃而被诅咒为恶灵

为何诗经终要留出一个位置给它们

 

并未因此追问:为何

它们与治乱有关

憎恨它们为何就可以称作忧国忧民

 

.它们生存得同样艰难:

密密麻麻,拥挤不堪,毫无个性

像无限不循环的小数那样不幸

 

彼类的解剖结构属于普通昆虫

没有一个部位隐藏着造物主惩罚人类的意图:

要它们在夏天疯狂地袭击中原麦地

《克尔白组曲》（节选）

 

之五:城市情歌歌者欧麦尔.艾比.赖比阿

 

 我只能如是说:别相信这些甜蜜的词语

 当我把它们讲给自己时,竟然不知

 是我伤害了别人,还是别人伤害了我

 

 当那么多男女把它们一再将给另一些男女时

 多么痛心,我把不存在者藏进了存在者之中

 从此,女人不再安于自身是女性,男人也如此:

 

 他们要做许多的自己.而我所做的

 有时让天帝难堪,他曾密遣一个大天使打探

 我的一生是否被各种无名的恶魔充盈

 

 然而,意外中的不意外:我竟纯洁无瑕

 一生只爱那唯一者

 如人们所不知,那没有性别的唯一者从不允诺

 

 他比天空高出一个我,比大地

 重出一个我,而且一直将我镶嵌在神秘的意志里

 我说出的正是他所愿的

 

 真实诞生了疯狂,未知者早已把我封闭

 这些甜蜜的词语早已把我隐匿

 我遗忘了我们属于什么语言,什么种族,什么国度

  

(注:欧麦尔.艾比.赖比阿,公元七世纪阿拉伯著名的城市情歌诗人.)

 

之七:歌者艾希.阿塔希叶

 

时间不再为时间之外的我留有任何余地

不再允许我沉默不语地走向时间之外

最后一句话,我必须于临终时说出

 

也许受够我教导的人早已关上耳朵

但最后一句话不能同我一道烂在坟墓里

对于死亡,我们一无所知或无一不知

 

死亡这伟大的收回者,无视我们的智慧,生命,人性

无视天堂的伟大清洁者的劳作

无一另外:我们每天都卷入他的游戏

 

归于无是我们的宿命.他把我们当作废物

丢弃在世界的某处,并于某时

把我们从时间里清除.他以遗忘作为自己的本能

 

一只攒满黄金,钻石的手,如今贫乏无比

散乱的指骨显示他不曾拥有什么

对于死亡,别人并不比我知道得更多或更少

 

痛快呀!我已如愿:于临终时说出最后一句话:

死亡并非严肃,他有自己的喜剧

他在一旁回应:对自己,我并不比你知道得更多或更少

 

(注:艾希.阿塔希叶,公元八---九世纪阿拉伯著名的诗人,写了大量的具有苦修禁欲基调的,极富人生哲理的劝世诗.)

 

之九:歌者穆太奈比

 

今夜,若你不是我,或我不是另一个你

那穆太奈比不曾存在过.虚妄的符号没有真切的位置

今夜,若你不是我,或你不是另一个我

那任何一行诗句也比李淼消失得快

 

难道真是这样:你是另一个我

一千年,我们越过崇岭叠峰

来到今夜,来到我们的我中?

 

难道真是这样:我是另一个你

一千年后的今夜,我们追上了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我?

曾经,我们冒失的或慎重的对我们说过或隐瞒过?

 

 

我们说过,我们是要死的.死亡

是智慧和艺术的唯一对手,也是爱和痛的唯一同谋?

或者,我们说过,我们是不朽的

智者若弃智而逃,诗人若必消失于语言之中?

 

若这是真的:今夜,诸多疑问构成了穆太奈比或李淼

只在一千年后的今夜我们是同一个你或同一个我

那我们说过或隐瞒过的都要被我们的我抹去?

 

(注:穆太奈比,十世纪阿拉伯杰出的诗人.)

 

《圣洁的欲望》（节选）

二、拼接出来的你是我的，我的

 

你的决定无比地正确：把自己分成九分碎片

我用九重天上的重光把它们精心拼接

你虽布满裂隙，拼接出来的你是我的，我的

因为我是重造你的神灵，把你安放在诸峰上

 

令我吃惊：拼接出来的你多么合我的口味

我在你的每道裂隙里作出暗号：唉噢，噢唉

走过你面前的人都说，怎么会这样

她曾那么完美，而今却被魔鬼弄成这个样子！

 

我绝不会告诉他们：你多么憎恨那种完美

把自己分成九分碎片，就是为了

配得上我圣洁的欲望，就是为了

配得上作我的忠贞的信徒，不走人类的路

 

我绝不会告诉他们：这拼接出来的你

最合我的口味。我的太一之爱

从你全部的裂隙里涌移出永逸的世界

 

我绝不会告诉他们：当我在拼接你的每一碎片时

我的热泪滚滚，幸福得昏眩，欲死

我双手捧着每一碎片紧贴胸口，把它们变得柔软

吻咬它们，吼叫：你们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绝不告诉他们：你是我圣洁欲望的忠贞新娘

我无暇顾及上帝会怎样审判我

我仍然是那永恒的滚烫，永恒焦渴的烈火之主

八、一个闪着白光的夏天正午

 

那是一个闪着白光的夏天正午，巨大的沉寂迷惑我

那无声时辰，你在猜想，一切都被注定

我们必须相信，那种超乎寻常的力完全掌控了我们

 

那无声时辰甚是恐怖，不可靠的大地惊慌地后退

所有生灵闭口，所有空间缩聚为黑色石子

我们心中那尚未可知的美好从此与恐怖连在一起

 

你在猜想，即使我们走在一起，即使我们紧紧偎依

也相隔诸多宇宙，诸重天，诸多世代

我们无缘从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收回，成为一体

 

你在猜想，我们注定要挣扎到我们都毁灭时

那是对我们的显示：夏天正午闪着白光

诸山崩裂的危险正压向我们，诸海升上我们

 

我们都在猜测，我们的日子总是凄风惨雨

世界在我们对面欢庆，一切龌龊者在欢庆

我们常在临界点上，不洁生命无可逃避

 

我们都知道，灵魂的奥秘，源头的清澈，洁净的轻盈

把我们抛进其中这个的世界迫使我们承担一切的罪恶

何其无力，当我们躬身行走，心早已不堪沉重和烦忧

 

夏天正午可怕。我们多么幼小，压在我们身上的世界

要我们成为它的大全。我们艰难地挪动

如今，我们低沉的呻吟更像沉默，没一个神灵听得见

 

终归徒劳：我们所有的出生入死的挣扎。更甚的

是没落者、被弃者，模糊地，与我们同行

忍受世界太久了，唉，有无善良的天神看见我们？

 

唉，有无善良的天神看见我们走在荆棘中、歧途上？

我们泣血成滴的灵魂感动过谁？

终归徒劳：我们一直在背叛世界不可理喻的重力

 

我们的目光没有仇恨和怒火，向十方瞭望又瞭望

多么渴望从此逃出这肮脏世界，在洁净中居住

把美好互赠，在互相委身中成为孪生的一双婴孩

 

可是，维系我们的那一细丝如此险要——

很多时候，我们不敢动弹、含笑对视

不敢说出我们就是神性的圣洁和崇高的一

 

可是，我们在世界无尽的诡计里不能转身，移开

多想凝视你，而世界遮住我们澄澈的目光

严严实实地。世界又总是在我们的心里放入铁钩

九、圣洁者垂下双手

 

圣洁者垂下双手，他已经厌倦了世界污秽的表演

厌倦了自己的圣洁，对这污秽的世界，他不沉默

又能怎样。他相信，那一位会在某一时将他取走

 

他相信，那一位会在某一时将他引入芳香的花园

那时，他一切的苦厄都过去，眼里盈满喜悦之泪

他的多余精确地验证了，他在此岸受苦的深奥

 

圣洁者垂下双手，默思那美好的乐园，永生者的家

然而，世人注目他，发出凶狠的吼叫：“消灭异乡人

他要夺取我们无耻的欢乐，要蔑视我们阴暗的嗜好。”

 

啊，他们！他们用自制的尺子比量他，不合其意的

都要消灭。他们要他与他们一起肮脏，一起无耻

以此来对抗那一位，以此来折磨善良天使、圣洁者

 

圣洁者垂下双手，暗自哭诉，对自己的心说：

“难道圣洁不是那一位的本质？我不是他喜悦的？

雪白袍衣不是他亲手制作的、亲自给我穿上的？”

 

啊，上帝！他呼喊。一颗冰清玉洁的心碎了

他撕碎袍衣，把它们一片片地丢进污浊的河流

一片片地丢进腐臭的阴沟。圣洁者垂下双手

 

他回想，被赶出最初花园的，是他们的祖先

他被留下。如今那一位把他交给世界，难道是

为了让他亲见，世界何其邪恶，人何其可悲？

 

他们用自制的谋算构成这世界，幸灾乐祸地生存

而且，从未后悔他们是人。啊，这是怎样的

怎样的一个世界，怎样的一个物种：失忆，癫狂

 

圣洁者垂下双手。要忍受到几时？一刻也太长

他置身在腐臭中，恶心，呕吐，昏迷

他们围拢并讥笑他，说：“这人从来不懂生活！”

 

十六、流向那儿，亲爱的姐妹

 

流向那儿，亲爱的姐妹，悲伤的河流很长

预先流向悲者的未来，又占有所有的河流

你就躺在那儿的花丛下，像个无邪的睡婴

 

把河流引入我们的葡萄园，把悲伤也接过来

那是谎言：上帝要我们此生此世孤独地受苦

不！上帝的话我听得清楚：你们要成为一体

 

人类自制的法则多无耻，竟敢说美德是克制

人类自制的律条多浅薄，竟敢说秩序和道德

人类多傲慢，竟敢说他自己拥有神性的智慧

 

听上帝的话。悲伤的河流变为欢乐的河流

翻腾的波浪永远在开始。抓住天上的欢乐

大地才可靠。难道我们要像冰下的冬眠者？

 

有祸了！那些整天忙碌只盯着地上的男人

那些整天在计算，在筹划，在思考的男人

那些想入非非的、制造伦理学观念的男人

 

有祸了！那些一早打扮出门整天左顾右盼的女人

那些整天哀叹的，故作姿态的，假装洁癖的女人

那些整天阅读情诗，梦想王子突临她窗前的女人

 

听到上帝的话吗：你们要结为一体？

为什么不任由那悲伤的河流流淌？

为什么不在我的花丛下一直欢笑？

 

我的姐妹，像个无邪的睡婴，甜美地笑

那儿是敞亮的，要活着时就进入天堂

难道你没有看出，那儿没有阴沉的日子

 

难道你没有看出，那儿是敞亮的？当你张目

你就光灿灿，当你伸舌就尝到蜜，当你侧耳

就歌声悠扬，当你欲死就有温暖的怀抱接住你

 

就让人类去自寻烦恼，去互相折磨

让智者隐居兽群，让悲者去感叹人生

让死亡去追讨虚无主义者烂贱的命

十五、我们牵手去河边

 

我们牵手去河边看看，鱼儿长大没有？

与我们全然不同的生灵多么优雅

在两个倒影中间游来游去，游去游来

没有思想的生灵享受单纯的快乐

 

鱼儿还在等我们。去年，就在这里

百花盛开时，它们享受单纯的快乐

听自然的话：实存。不像我们

互相折磨的生物，满是古怪的孽业

 

别去想，我们在何地何时，在做什么

不要做工，不要唱诗，不要跳舞

我们牵手去河边，我要掬水

浇进你乌黑的长发

任由水滴从你光洁的额头滑下，滑下

 

我要打扮你，要把你打扮得水灵灵

你的笑靥深深，我们不说话

我掬水，掬水……浇上你的白衣裙

贴紧你身的细纱湿淋淋

你的亮眼睛眨也不眨，像百日婴儿

 

你的亮眼睛眨也不眨，像百日婴儿

任我惊讶。你就是要让我惊讶

就要成为我忧伤时的真理

没有思想的生灵多么纯真！

我还要用阳光和微风打扮我的童妻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跪坐在河边

面对面。无人的一切忧愁

世界与我们无涉。我们没有不洁

河边满是一尘不染的阳光和微风

 

我们牵手去河边看看，鱼儿长大没有？

与我们全然不同的生灵多么优雅

在两个倒影中间游来游去，游去游来

没有思想的生灵享受单纯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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