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疼痛温柔地歌唱 

——品读崖丽娟诗集《无尽之河》

王丽娟，上海社会科学院

弗洛伊德曾指出，人的历史就是人被压抑的历史，只要文明存在，压抑和不幸也就必然存在。生活在压抑的社会生活中，形态各异的人被统一在整齐划一的社会规则中，人的内心深处总会有一种超越的渴望。于是，有些人用各种自己喜欢或者熟悉的方式去实现这种对生命有限性的超越，试图完成对自我的一种“精神救赎”，从而实现现实与理想、自我与世俗之间的内在和谐。而诗人自觉地将诗歌作为自我救赎的路径，在诗歌中躲藏、疗伤、呐喊、思考、修行，超越疼痛、绝望和黑暗，使灵魂向新的世界生长。

压抑和不幸首先带来的是疼痛。疼痛是现代诗歌永恒的主题，它刺醒诗人创作的神经，引发诗人表达或者宣泄的冲动，用宣之于口的方式把疼痛排出体外。以爱情诗闯入诗坛的崖丽娟，她的疼痛大多来源于爱情。不同于年轻人对于爱情疼痛直观且激烈的表达，崖丽娟诗歌中爱情的疼痛似乎来自于遥远的记忆或是对于他人爱情遥远的观望，所以她的爱情诗读来总有种哀而不伤、痛苦却不绝望的回味。如她诗集《无尽之河》的第一首《我们》：“没有由来/我们交流亲近和远离/相见时不喜亦不惊/如同偶然遇见旧友/握手笑谈又云淡风轻/分享彼此生命中的似曾相识/灵魂与灵魂默语交集/聆听心灵的/静水深流/不去触碰某种往事/悲伤便就无法企及/前世今生的愁绪心结/何需逐一纾解/小心回避眼神笑容/悄悄安静思想脚步/坦然释怀昨日/从此 我俩的世界/风平浪静。”在这首诗里，爱情已成遥远的往事，诗人把悲伤藏入深流，用静水的平静去面对失去，温柔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这是诗人在尝遍人间冷暖后，以理性和智慧安抚内心的疼痛，同时也让读者在阅读中安静下来，舒缓自己的疼痛，并相信疼痛终将成为生命中温暖的力量。正如她在《遥望》中所写：“枕着朝朝暮暮的牵挂/遥望远方淼淼思念/晨风撩起如纱的窗帘/仿佛思绪温柔无限……尽管，时光的消失云淡风轻/但一路走来的风光依然缠绵/我守望一生中仅有的永恒瞬间/而你也将春秋写成了美丽诗篇。”在这首诗中，思念的疼痛被女性的温柔化解，爱情的不堪被消融，只留下美好的记忆。在诗人温柔的笔触里，诗歌的起点——爱情的伤痛成为诗人谱写美丽的终点，而诗人也在诗歌中完成对自我的救赎。

崖丽娟的诗歌也有对于生命疼痛的体验。在她诗集《无尽之河》的第二辑中有大量关于时间和逝去的描写。《逝者如斯》中她感叹：“每一个晨昏的问候/都有雨露的祝福/红尘中的我们/逃不过时间的追逐/流失的光阴/华发染薄雾……日子在轮回中消散/岁月仓皇/流水般——逝者如斯夫。”她在《譬如》中用语句的简单重复来表达对于时间飞快流逝的无可奈何：“用春天繁花滋润内心丰茂的/那人，走了/用夏天阳光普照内心灿烂的/那人，走了/用秋天硕果收获内心沉静的/那人，走了……”但是，她并没有沉沦在生命逝去的疼痛里，她用理性和宽容原谅时间的无情，正如她在《痛苦》里所说：“如影随形，痛苦为什么/像长在我身上……在无言的辽阔的大地胸怀/我的痛苦/随之轻松缓解/并溃败消解。”在另一首诗《呼吸》里，她向读者展示了自己克服痛苦的具体方式：“有些真理无可辩驳/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青春倏忽而逝/唯“爱”和“命运”/不可拂逆/为了保持尊严 我重读米沃什/重读阿多尼斯 重读海子/重读普希金……/熟悉的书径/有某种熟悉的精神呼吸……”（《呼吸》）通过这首诗，读者了解到诗人用“诗意配方的良药，温柔地安抚身心的疼痛”（《记美术馆的诗歌分享会》），从而也会学着用丰富生命宽度的方式来克服对于生命的恐惧。崖丽娟说：“无论经历过什么，请好好珍惜眼前的每一处风景，欣赏生命的每一个季节；回首来时路，经过岁月洗礼的人生愈发美丽……”这种对于疼痛温柔的态度来自于诗人对生活的历练。从电视台到越剧院再到文史馆，从喧嚣到沉静，从激进到积淀，从享受觥筹交错到尝尽人间冷暖，在身历各种语境后，当初使人无限寄托的世俗生活日益显露出凌乱、冷酷的本色，但它也带给她与众不同、丰富多彩的人生阅历。世俗生活是她的另一个熔炉，她的奋斗，她的热情，都与那个常被诗人忽略的常人世界的生命力息息相关。作为学习历史的人，让她对诗歌多了理性的控制，丰富的社会历练也让她以一种温柔且宽容的方式去透视社会的纹理，理性地探索生命的本质，从而得到更饱满的心灵和情感的体验。一如她在《阅历》里所说：“暮色里/我将目光投向远方/窗外雨丝如帘/阅历牵着苍老的手/故人旧事/随今晚风雨呼啸而来/洞若观火 习惯睁眼与衰老对视/眼见生活溪流奔腾不息/欢唱处传来 白发之歌/我用文字/坦然抵御/来自时间的恐惧。”

崖丽娟的诗歌充满了温柔的气息，在其创作中“温柔”一词反复出现。如“一切，仿佛久别重逢/命运吹过温柔的风”（《命运吹过温柔的风》）“被时光a温柔以待”《你的存在》）“心中那一束温柔之光/穿越沉默/坚定地指向你的未来”（《生日之歌》）“你文字营造的温柔”（《七夕之恋》）“心事随烟雾温柔嬗变”（《浅夏》）“知道你的声音/在耳际温柔地响起”（《冬日午后》）“诗意配方的良药，温柔地安抚身心的疼痛”（《记美术馆的诗歌分享会》）“时光的手指/温柔地抚摸”（《岁月神偷》）“温柔的雪/将我的脸轻抚成爱的模样”（《雪花》）“看不见的伤痛/都在身上温柔地隐藏”（《看不见的伤痛》）。崖丽娟诗歌的温柔气息还来自于她的诗歌视角和语言。进入新世纪后，人们更加注重对生活细节的观察和感受，从情感到语态到内涵都不再故弄玄虚，只是以平常心态、平常语气、平实道来。崖丽娟的诗歌很少有宏大叙事，诗人更愿意着意于日常生活中的美好情感。在这一点上，诗人更接近诗坛前辈冰心，以亲情、爱情、生命之情共同构筑的情感空间为抒情核心，诗人从日常生活中汲取源源不绝的情感资源，并以此在诗坛找到了自己的支点、 重心和位置。虽然她是“以情动人”的诗人，但她并不滥用情感，她善于以温柔的力量沉淀情感经验，调节抒情节奏，让她的诗散发出克制含蓄的韵味。温柔是女性独有的武器，在它的包裹下，女性可以化解来自他人和自我的冲突，并抵御人生金属般的冷硬。崖丽娟的人生经历使她大跨度地接触了不同行业、层面的社会生活，使她突破狭窄的范围，拥有开阔的视野，在面对困境和矛盾时采取积极而温柔的态度。她的诗歌里浓浓的女性柔情可以是一盏灯火、一串星光，给在黑暗中挣扎和徘徊的人们带来一丝温柔的慰藉。评论家谢有顺说：“作家应对生活既要有描绘、 批判，也要有温情和敬意，这样才能获得公正的理解人和世界的立场。”

无论是诗人感知诗意的主题，还是整体风格的渲染，最终的载体都是诗歌的语言。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对于诗歌来说，语言不但是诗人传情达意的符号系统，更是他们理解世界、表达内心的思维记录。崖丽娟在艺术形式上的纠缠能力并不算强，她很少依靠技术层面的技巧传递情感，而是选择从日常语言中采摘诗意，化繁为简，平易而不失典雅，读之如一首短歌，可配清茶雅乐，可近人间烟火。诗人用日常口语生发诗意，通过提纯加工口语中具有鲜活生命力的语汇，还原诗歌表达的本真状态。她在《日子》中用日常生活的细小意象表达对于生活的温暖感受：“我想用蜂蜜和花酿/慢火煨熬煮/生活的品质，让流水日子满溢/甜美芬香的气息”（《日子》）。又如《某种病症》中，诗人出人意料地以药入诗，以此表达对于爱情的理解：“血压陡然升高/一粒药在手中迟疑。缓缓地/送入口中/舌根的缠绵吞咽是为了阻断眩晕/一阵阵的眩晕/好似为你而纠结的失眠……高血压是一种严重的疾病/呵呵，爱情也是！”音乐性之于诗是与生俱来的，对于诗歌而言，节奏既是它的外形，也是它的生命。崖丽娟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的滋养，注重节奏的乐感和押韵，讲究诗歌的内外和谐一致。正如王纪人在评论中所说：“她的诗歌不追求整齐划一的句式，而是长与短的错落有致。没有刻意去押韵，却在有韵与无韵之间，保持着内在的韵味和节奏。”这种对于韵律的追求在她的《诗魂》里可窥一斑：“诗的旋律可以穿透/冰冷的石头，封闭的高墙/国家、种族、地域、语言/一切坚硬牢固的掩体/穿越时间封面 从容走进去/历史、哲学、音乐、舞蹈/目光一页页增厚/诗意慢慢嵌入脑海里/灵魂在诗丛中踟蹰寻找/一行行，一畦畦/繁茂、枯萎、凋零/但凡人心抵达不了的远方/字和词都可以优美地破译。”

“疼痛”“温柔”和“歌唱”三个关键词诠释了崖丽娟诗集《无尽之河》的内在情感、表达方式和语言风格，在诗歌中诗人“带着疼痛温柔地歌唱”。诗歌的笔，是诗人攀援出深渊的缆绳，用“心中那一束温柔之光，穿越无尽之河，坚定地指向未来”，然后“我们对日子承诺——‘好好写诗，好好生活’”。

这可能就是诗歌之于诗人的意义。

原文刊发于2020年11月24日《联合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