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84年的柔软时光

1984年，那年春天。我是未绽放的花骨朵
沿着胳膊垂下来，就能抚摸，拥抱的金沙江
沿着兀鹰们飞速的江面。蓝色，在头顶
江岸的村庄，炊烟仿佛将捆绑住的肉身散开
那年春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头发像一匹黑夜的瀑布，沿着十八岁的
肩胛骨，微风中，飘忽着发丝味儿
我往前走，胆怯的四肢，江岸山顶的石头
雨季留下的泥石流，偶尔会滚下来
一块块巨石，顺着江岸往前走
就能到达丽江。那一年，丽江对于
我是一块未来得及绣出的一匹锦绣
十八岁的年华啊，虽然已成为花骨朵
却仍未绚丽的绽放。蹬去鞋子，祼脚穿过了
砾石后，就找到了乳白色柔软的细沙
多年后，人们叫嚷着，来自丽江的柔软时光
而在多年以前，我独自一人
当然，我跟踪了一个牧羊人
穿着羊皮袿的牧羊人和几十只黑山羊
作为前行的指南针，就不会害怕邪路和妖精
其实，自从我独自一人踏上这条道路时
所看到的都是如同金子般涌来的光芒
邪路何在?妖精们已去江流中游泳
我祼露着粉红色的脚指头，纤细的腰肢
随同江岸的乳白色沙器，一路前行
那一年，我就感受到了奔赴丽江的柔软时光
那一年，牧羊人在前面拐弯
我就跟随他身后的几十只黑山羊的速度
从江湾的拱形穹顶下钻过去
炫目的落在江床上的光芒啊
人间最奇特的一轮涅槃，陪同我
终于在天黑以后，踏着金沙江的波澜
在最后的一道拱顶以后，来到了一座盆地
回忆中，依稀有一个青年人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回过头去，猛然间
想起了牧羊人和他的几十头黑山羊
如果没有在我的旅途中遇见牧羊人
我可能会在江岸，错不开一段邪路
如果没有在前呼后拥的岟谷中
有几十只黑山羊陪伴，我可能会遇见妖精
或被巨涛湮没前程。回过头，内心的柔软
驱使我想最后看他们一眼，嘘，请你们
别遮住我的视线。黄昏中呈现的盒地
就是丽江,一盏盏路灯的尽头，金沙江
已转湾而去，牧羊人和几十只黑山羊
已从原路返回他们筑起木栅栏的村庄
我有些忧伤，不知道是不是爱上了牧羊人
这个问题，随同夜色已流逝
我早已穿上了鞋子，披着锁骨以下的长发
去寻找丽江的客栈，想在黑夜先住下
想藏身一座庭院，看玉龙雪山的曙光弥漫


2、看见了弹吉他的忧伤的年轻人

穿过八十年代的黑夜，去寻找客栈
内心迷惘，哪里有客栈啊
那个年代，路灯很暗淡，道路凹凸不平
黑暗中看不见玉龙雪山
只想找一座庭院，有灯光，有房间
我已走了半个古城，脚下是青石板
突然听见了围墙中有吉他声
穿过小桥流水，往前走
旋律是用来召魂的，尤其是在黑暗的迷途
从小桥那边传来的吉他声，将我引向了
半敞开的大门。我拾步向前
站在门口，从半掩的木门中，看见了
一个忧伤的青年人，怀抱吉他
他半闭着双眼，手指在夜色中显得纤长
我的手，本想敲门，却从空中落下
从旁边走过去了几个妇女
她们说说笑笑，语速就像唱歌
我站在半掩的门外，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脸
一阵莫名的潮汐涌动，从他手下弹出的
音律，仿佛让我看见了夜幕下的玉龙雪山
仿佛让我触到了他，白茫茫的雪山
我从半掩的门口走进去
他看见了我，便将手指停住
我看见了一个忧伤的青年人的面孔
他看见了我的彷徨，便站了起来
从里屋走出一个妇女，问我是不是要开房
我点点头，目光却在与青年人相遇
他的眼神游离，就像庭院中的山茶花枝叶摇曳
妇女将我引向楼梯，感觉到脚下的楼梯很旧
如不留心，就会坍陷。他走过来了
打开了手中的手电筒照着我上楼
借助于身后手电筒的一束光，我上完了
最后一级楼梯。妇女用钥匙打开门
她下楼去了。站在客房中，脚步挪动声
就像幽灵降临，屏住呼吸
在暗淡的白炽灯泡下
感觉到房间很旧很旧。墙壁上一面圆镜
古老而诡异。刹那间里，我嗅到、看不见的
幽灵们，似乎脚穿红色的绣花鞋
推开窗户，庭院空荡
弹吉他的年轻人去哪里去了
忧伤的青年人去哪里去了
目光便从窗下的庭院往上移动
看见了对面敞开的窗户，他身倚着
木格子的窗栏，目光越过了树篱上的月光
越过了这座百年老屋的斑驳语系
越过了幽灵们前来赴约的前世因果
我们的目光相遇于长夜未尽的深处
两道窗户彼此敞开，灯灭以后
我透过黑暗想最后看他一眼
炫幻的木格窗户，在微风中晃动
看不见他的面孔，也就看不见他的眼神
看不尽的时间随同晨曦转世而来
我提起曵地的长裙下楼，想看见昨夜
在庭院月光下弹吉他的忧伤的年轻人
山茶花已绽开了花蕾，客栈的女人
在扫着院子里的落英。我环顾四周
妇女问我，在找什么?我沉默无语
院子里有他的气息，楼梯上有他的脚步声
很想拥抱他，但我却找不到他的踪影
但我分明感觉到玉龙雪山顶的光年
永不融化的寒川，一双手伸过来
牵着我的魂灵，往雪白的台阶往上走


3、往雪白的台阶往上走

当我往雪白的台阶往上走
是被什么样的力量推动着往前走
那时候还没有揽车，如果有揽车的话
身体在三四分钟，就会被四方形的金属方框
送到白云深处，睁开眼睛就是玉龙雪山
疾驰的速度，很快就会结束梦一样的旅行
在我上台阶之前，有人告诉我
越往上走，海拔越来越高
越往上走，心跳越来越快
越往上走，离人间就越来越远
往上走，一只周身透明的神鸟
几乎就碰着了发丝。我闭上了双眼
在它掠过耳际时，心里涌起的
不是焰火，而是静谧无语的，来自寒川的
语言。一个人途经了我身边
是金江沙边的牧羊人吗
还是在客栈怀抱吉他的忧伤的青年人
一个人途经了我身边，上山的台阶
开始升腾起白色的雾幕，一个人的身份
在白色雾幕中隐匿。如果他是牧羊人
一定会带着江岸的热烈阳光，并将江水中的
陨石递给我，那块圆润的，蓝灰色的石头啊
最适合在我手掌心中，来回抚摸
并摩擦出火花。如果他是怀抱吉他的年轻人
他的忧伤，将随海拔雾幕，随同神鸟的
一双翅膀，掠过我潮湿的眼帘
掠过雪白台阶沁出的，像泪水般
凝固的时间。又上了几百级台阶
传说中的海拔在上升，所谓海拔
就是空气中飘忽着越来越亮的颗粒
犹如你写下情书时，使用的语词
忽儿寒冷，忽儿热烈。炫幻的美学啊
在我内心梳理了羽毛，又脱颖而出
传说中的心跳也在加速，所谓心跳
就是遇到了超过膝盖的台阶
趒来越窄小的，像冰柱林立的
错落的，雪白的，凝固的
超过你小时候用积木搭起的纯白屋脊
一个人途经了你的身边，他是透明的
就像金沙江水在月光下的透明
他会是牧羊人吗?那么，他身边的羊群
去哪里了?幻境中，有哞咩声
是它们来了吗?那群黑色的山羊
为何?披上了雪白的外套
是为了随牧羊人，来寻找玉龙雪山顶的
雪山牧场吗?幻境中，仿佛又看见了他
怀抱吉他的，忧伤的年轻人
他的乐器，去哪里了?如此的雪白啊
又上了几百级台阶，鹅毛似的白
未绘上色彩的白，美少女牙齿的白
象牙似的白，八十年代的
流行的，一件的确凉衬衣的白
花蕊的白，仓房中大米的米，盐罐中的白
怀抱吉他的年轻人忧伤的白
我终于到达了玉龙雪山顶端
蓝天中一束束白云的白，命运莫测的白
这一天，我在玉龙雪山顶的海拔之上
一个手捧海鸥照像机的青年人将镜头
对准了我，镜头中会出现我身后雪白的雪峰吗
镜头中会出现一只雪白的神鸟吗
镜头中会出现牧羊人雪山顶上的牧场吗
镜头中会出现忧伤的年轻人吗
镜头中会出现我幻境中的一场爱情吗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离人间越来越远的
玉龙雪山，或许这就是我十八岁的爱情


4、情书中的丽江古城

那一年，我手里拿着一封情书
那一年，没有互联网、手机，没有钢筋水泥楼房
那一年，只有邮电所的发报声，邮戳的印章
那一年，没有高速公路，没有微信,网线
那一年，只有跟随天空中的翅膀，才能抵达丽江
那一年，我手里的情书，早被我拆开
写惰书的青年告诉我，他的家在丽江古城
一千多字的情书，将两页信笺字写满
用蓝墨水写出的汉语，呈现的
是一座古城，在情书上，我看见了
从玉龙雪山融化的冰水，流经了古城
我看见了青年人的母亲蹲在水渠边淘米洗菜
我看见了银白色的青石板路上古老的马帮之旅
情书在召唤我，他说，我在丽江古城等你
那年三月，茶花已绽放，他说，你的模样
一定像山茶花般绚烂，他说，院子里的
山茶花都绽开了，我在等你的脚步声
就这样，我出发了，乘着一只神鸟的翅膀
在梦醒后，一只神鸟拂开了我的窗帘
鸟翼合拢又散开，天亮了
神仙们已经腾云驾雾，人间已被光芒笼罩
鸟在啼鸣，站在窗台，身形玲珑剔透
雪白的雾穿过房间，鸟语声过来了
犹如情书上的汉语，每一个词都是羽毛
每一个词根下都是飞翔或召唤
从水陆之地出发，太慢，因为有万千屏障
从古老的路线出发，太慢，因为我走得太慢
从乌有之乡出发，大慢，因为有天上人间
一只神鸟在等待，我靠近它的羽翼
一个人，只要灵魂出窍，就能长出翅膀
一个梦的时间，我就来到了丽江古城
银灰色的青石板路，有马蹄声
轮回者们，重又回到原乡
那些前世的乐音,相思,如沟渠中的水流
绿色青苔飘过指尖，依稀看见了
写给我情书的青年人。他身穿青黛色布衣
从人群中走来，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
已经走完了前世，正轮回而来
他的心灼热，我的情如同春光
那一年，没有手机的铃声
没有一边走路一边玩手机的旅者
没有拉着箱子滑轮穿过古巷的躁音
那一年，我年仅18岁
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的信封
里面有千字情书，两页信笺
鸟的羽翼在上升，飞逝于古城上空
我的脚落在地上，如同找到了迷失的乐曲
他从青石板上，走过来了
这青蓝色干干净净的空气间
我们重又转世轮回，古城的庭院，溪流
青石板，还有高过墙壁的山茶花正绽放
我将情书举过头顶，想让他看见我
以古老的情书作证，他从青石板上走过来了
情书中的丽江古城，已让我们轮回转世
早安，丽江，寒冷，来得强烈
但还不够替换我，内心燃烧中的那盆火
祈祷以后，树叶开始绿遍了我的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