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
——写给回忆过去的自己

作者/王正武

你要忘记父亲一脸的愁绪
他多子，贫穷，妻子多病
你要忘记他喝了闷酒揍你
他常常让你们正长个子的身体挨饿受饥
他微薄的工资喂不饱全家人的日子
你要忘记你母亲喝下的偏方：碎炭，头发，猪油
——多么愚昧的药方
她把药罐子摔在地上把绝望也摔在地上
你还要忘记她的工作被厂长辞掉的啜泣

你要忘记1988年的一场矿难
死亡56人
是天灾还是人祸
56条人命呵
总得有人抵罪
全矿总工程师刘总抱着一颗赴死之心
走进监狱

你要忘记一些人：
那位分数至上的女校长
那位把差生赶出校园的年纪主任
那位把生命悬挂在教学走廊的老教师*
那位体内潜伏着肿瘤却坚持走上讲台的“拼命三郎”
那位教书已成为生活的全部而终身未嫁的老处女
忘记一个群体：
他们压住心里抑郁的积雪
像蚕一样把身子囚禁在幽暗的办公室里
低头背课判题
忘记一些事：
每年高考前，学校政要到五台山
进香求佛，保佑考生夺下三甲
等级森严的状元班，精英班，重点班，普通班，培智班
无情的考分指数：总分，均分，优生率，及格率，排名名次

你还要忘记教室墙上写着的圣人先贤的文字包括微笑的孔子
课桌上高高垒起的题海堤坝
那么多课桌桌面刻下的痛，绝望，忍，忍无可忍
学生撕书撕题，纸片纷纷扬扬，像纸钱一样，祭奠十八岁的青春

忘记你对教学的一腔热情像出炉的铁在冷却
忘记你抨击应试教育的血性听不到回音

当然你也要忘记你的卑微
女儿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
你跑遍了冬天的省城
一扇扇大门紧闭
你咽下寒风，眼泪

忘记的很多
比如故乡
故乡已成他乡
比如故人
故人因为故乡的远去面容渐渐模糊
比如我四十年前的初恋
她丈夫被车撞死后
就贱卖身体
用廉价的胭脂，口红，乳罩
在灰暗的屋檐下
招徕生意
……

*该教师死于教学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