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
——送别2020
被急劇推入一种尖锐而深遂的恐惧
学习形同陌路。这恐惧无处不在
而又无比精确,逼迫我们推翻生存的
经验——使拒绝交谈成为常态。
这是起初,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傲慢
这个词,知晓训诫突破的尺度
以及过河拆桥,指鹿为马,欲盖弥彰
等等的全新内涵。当然还有一批逆行者
用牺牲维护爱的尊严,或拓展爱的
边界——有一些人倒下,但立起了丰碑
然后我们历经泥石流和大洪水
重温诺亚方舟的预言,总算没有死去。
我们同样难以免疫于沙漠蝗虫的密集恐惧
而听到更多关于饥荒的消息。但神
也无能为力。一些士兵割下俘虏首级
——他们宁愿返回弱肉强食的丛林时代
庆幸,我们突破了2020的重重封锁,劫后
余生,来到新开端的现场。一些人永远留在
里面,将会成为记忆,雕像,盖棺定论
而我们已然被修改,面目模糊而恍如隔世。
地球仪
倾斜的支架提示,它并不喜
垂直的言辞。多年以前我拨弄它
它并没有脱离旋转的轨道。
通过它认识海洋和沙漠
白色是极地,像一个积雪覆盖的梦
而蓝色是一片硕大的深渊。
在我们背面,基督端坐于人心
他喋喋不休,或是循循善诱
多像我们年迈的祖父。而父亲
沉默寡言,常常悖离我们的
意志,收藏用旧的木头
或是在冬日的暖阳下打磨一枚钉子。
我常常沿着长江溯流而上
有时是亚马孙河,总会回到
它们的源头,确认那些坚冰,或
更多细小的支流。从这个角度
我常常在想,是这些网状的
水流交叉,融合,织成了地球仪
椭圆形的外衣。祖父和父亲们
老去,消失,他们也回到生命的
源头。作为支流,我们将流向哪里?
信使
邮差会在不经意时出现
我们刻意等待,他反而
经常在半道喝醉了。他将
给我们带来谁的信件?
他的到来,成为我们一生中
为数不多,具有非凡意义的
重要时刻。我在春天
打开百花的栅栏
为万物复苏开辟它们发光的
路线。接下来我要扮演一位
虔诚的园艺工人,用长剪
将草坪修理整齐,并将邮筒加固。
像一个等待爱情的少女
我怀着莫名的恩情,在春日野穹下
悄悄发芽。邮差被春光送来
而他送来,我等待已久的诗句。
碑刻的天机
经时间一再抚摩的碑刻,凝结有
历史的血痂,我看着它
是不是一种当下与过往的对峙?
它静默,如一段失去意义的
祭辞。松针密集,恰可
挡住部分强烈的光线,但它
依然黯淡,光并不能为覆盖其上的
青苔着色。而我体内潮声翻涌
我想是历史的河流正在汇入
一个现代人,试图进入的时间脉络。
它所指引的方向,倾心于某种
认识的分岔,不可避免引发
对命运形成的歧义性复述——
此刻,我与它的对峙恰好是
一种和解。我倾听到,它刻痕
中的笔画,风经过时发出
一些细小的倾诉,仿佛在告诉
我,茫茫烟尘中历史命定的归宿。
成化钟
它具有饱满的身形和
浑厚的声音,当撞击它的木槌
在一阵来自大明中期雍容的和声中
收回,我们想起那个遥远的朝代
帝国繁复而又严谨的整套礼仪。
龙形双耳有一只,在某个
疯狂的年代被铁锤敲下,我们庆幸
它面对堕落的时代,拥有
失聪的本领。它躯体上的密纹
是一排排整饬的密码,隐隐透露出
一个王朝臃肿的脂肪肝,其实是
镌刻于历史肚腹上的完整刺青。
它被放置在密封的展示柜
贴上我们可以理解的标签——
年代、材质、用途。但我
宁愿相信,它不是一件静物
而是一只随时等待怒吼的老虎。
沉宁的黎明之诗
光轻启夜幕,形成
一个巨大的裂缝,可类比为
一个人在悲伤与狂喜的间隙
突然跌下命运的深井。
黑白如忠奸两种面具,构成
一部漫长的历史。但我
更愿在它们的对峙中,找到
足以存身的空间......
仿佛将世界拔出浓雾弥漫的
海面,在时间的必然性中
万物浮出,第一道光束
首先照亮教堂直刺苍穹的尖顶
夜幕缓缓拉开,显露出万物
清洗后,干净的肉体。提醒我
要记住这一天之始的沉宁
用以抵抗世界无处不在的喧响。
洞箫
它吹奏的不是命运
是清风拂过水面,留下
尾音的剪影。是寂寥的山中
枯树、野梅和茅屋上
缓缓滴落的露珠,其实是
闲庭信步的隐士轻轻吟哦
远方朋友投递来的新的诗篇。
它孔洞里发出的声音
不是旋律,是一种重压下
隐隐的喘息。它垂直的身躯
暗示着刚直之人,必有
温润的脾气,它不会发出怒吼
它的怒吼已化为平静的流水
指引一个诗人,接受
它发出的辅音的启示——
它在一个孤寂的山中被吹奏
松涛与它和鸣。一只野鸟
凄凉地嘶叫,其实是它尚未
斫开的最后一个孔洞,在
黑沉沉的夜晚发出低沉的控诉。
春分之雪
是一场迟到的洗礼,还是一个
提前的警示?它重温冬雪覆盖原野的
旧梦,对新芽施以关于酷刑的教育
像我们首次接受爱的鞭策。
它的到来,出乎意料之外
仿佛即将遗忘的朋友,在深夜
突然敲门,提醒我们
务必保持与万物的友谊。
当然它还将带来一些好消息
譬如暗示接下来的天气交给雨水打理
它保留一份关于生长的证据
或者告诉我们,寒冷真的将要逃遁......
是否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预谋?
它选择在这一天降临。尽管白天
和黑夜相等,爱和恨相等
但它要用白色为白天再添些光明。
重建赞美指南
——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在德涅斯特河上游、布格河上游
之间的丘陵地带,古老的利沃夫
上演远古歌剧和现代芭蕾舞剧
一个诗人深入中国古典诗歌漫游
在李白、杜甫、王维的余韵中
撬开语言的冰层,向历史的缝隙
持续挺进。他坐在空荡荡的歌剧大厅
四周敞开的落地窗,贮满
旧时代的光影,他所继承的遗产
唤醒“光明俯视阴影”①,开辟出
一条新的通道。我们阅读他
对于光明的礼赞,更要理解他
“永远不忘记黑暗”的告诫。
现在我们想象他,乘着一只
热气球向广漠的天空飞去,告别
光,告别这依然残损的世界。
是永恒的爱引领他上升,就像他
在多米尼加教堂完成祈祷,向西
侧身进入历史博物馆,最终他将
隐身其中——诗是生的一部分
同时也是死的一部分。朋友们——
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在黑暗中
保持赞美,谁来继承他丰厚的遗产
注:①“光明俯视阴影”出于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诗歌《弗美尔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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