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声律例说（24）》


郭戍华


对比是我们认识和表现世界的基本方法。也是所有艺术表达的基本手段。

没有明暗对比，我们就看不见东西；明暗对比是素描艺术的表现手段。

没有色彩的对比，我们就分不出红花绿叶；色彩对比是所有绘画艺术表现世界和传达主观情感的手段。

没有音高音色的对比，我们就听不出鸟鸣的婉转与惊雷的可怖；声音的对比是音乐艺术感动人的全部手段。

诗是应用语言和语音的艺术。诗与散文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她们虽同样以语言表达思想，但诗更强调更突出地，以语音的对比作为传情达意的艺术手段。

那么，汉语语音都有哪些元素可以构成对比，从而成为诗的艺术手段呢？只有三个：

一是音节。音节数量的对比构成了语音节奏上的最主要对比。

汉语单音节的特点，可以使语音形成整齐的节拍。这种节拍可按照对称或者稳定与否，分成两大类型：两个音节的对称稳定拍，以及一个音节或三个音节的非对称非稳定拍。

比如上古四言诗的节奏，都是每句由两个双音节的对称拍重复构成，没有不同类型拍的对比，因此语音节奏就缺乏活泼跳跃、变化流动的色彩。比较适合表现王公贵族宴乐郊祭的庄重情感。

后来五七言诗出现，尤其是词曲的产生，单音节拍和三音节拍这种非对称不稳定的节奏型被大量使用，与对称的二音拍形成节奏对比。无疑有利于表现更丰富的感情节奏。

二是韵色。传统诗赋词曲都是押韵的，因为它们与散文不同，它们都叫韵文。

在诗中，韵句与非韵句形成音色上的对比，因而构成诗的音色节奏。如果每行都押韵，那节奏就较快；如果隔行甚至隔数行才押韵，则节奏就慢些。这道理与鼓点一样。如果换韵，比如词牌《菩萨蛮》那样两句一换韵，音色对比就会散漫而弱，形成飘忽不定的声音效果。

三是声调。古汉语声调有高低曲折长短之分，古人将其分为平仄两大类。平声有阴平阳平，都是较高较长的音调。仄声包括上声、去声、入声三种，都是曲折低沉或短促的声调。古人用这平仄两类声调构成对比，创造了声调的节奏，甚至创制了精致严格的诗律、词牌、曲谱的格律公式。

今日我们写作自由体白话新诗，虽然为思想解放和表达自由，抛弃了旧诗格律，却不应抛弃汉语语音中的那些构诗元素，而理应以之形成对比去表现诗意情感。

事实上，我们用以创作自由诗的现代汉语普通话，其语音中的构诗三元素：音节、韵色、声调，比起古代汉语，是变得更适合诗的声音构造了。

比如现代汉语普通活，音节没有了双辅音和辅音尾，比古汉语更整齐，更容易表现节奏。而入声字辅音尾的消失，让现代汉语的韵色更加突出悦耳，乐音性更强。声调上由复杂变为简单的四种，特色不仅更鲜明了；而且没有了短促不清的入声调，四个声调可以用于表达感情。

我们这里重点举例说明节奏的对比。先看单句：

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1—3—3—2）

这个句子用一个单音拍“我”，与两个三音拍“嗅到了”、“死亡的”，以及一个双音拍“气息”，形成强烈地对比，语音节奏变化明显，让听者能感受激动的情绪。但如果改变一下：

我嗅到/死亡的/气息（3—3—2）

再吟诵品味一下，并与原句比较，节奏就只剩了三音拍与二音拍的对比，而且两个三音拍重复的对称效果，也增强了句子的稳定性。吟诵出的语音节奏，是一种比较平稳的叙述性效果。

再看一个句（行）间对比的例子：

云/灰灰的（1—3）
再也/洗不/干净（2—2—2）
——顾城《雨行》

第一行是两个不稳定的非对称拍子构成句内对比。

第二行三个对称双音拍构成重复；但由于是三个双音拍，行内并不是完全对称稳定。比如若改成两个对称拍：

洗不/干净（2—2）或者四个对称拍：

再也/不能/清洗/干净

则整句将完全对称了，稳定效果更明显。

我们再看，原作两行之间，是构成了明确的节奏对比。第一行单音拍和三音拍的不稳定，造成声音节奏急促而一掠向下，仿佛诗人对那肮脏的云不忍一顾，就急急转头。而第二行换用了三个对称的双音拍，稳定又沉重，明显传达着失望而冰冷的心情。

两行之间，由第一行快速轻浮、滑动跳跃的节奏，转向稳定和缺少激情色彩的对称节奏，相互形成了鲜明的节奏对比。这种对比，用语音不同的行进，恰当地表达了诗人要传达的情感变化。

这在诗人，很可能是依靠直觉的创造。但我们却可从这创造中，总结出语音节奏对比的规律，用于我们诗的创作之中。



2021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