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羊倌

还没有到村口
就听到了羊的叫喊
在山坡和沟洼里
在茬子地和荒草滩
羊倌潜伏在寒风里
拿着用胶皮钉成的牧羊鞭
抽打着规矩
约束着羊群的散漫

皮袄或者是从城里退役的衣衫
油腻腻地裹在身上
脚上的鞋子
粘着苍耳或者蒿子秆
有时，还唱一句两句
有一句没一句地，像是
和那群羊在慢慢交谈

习惯了
那些羊，好像听懂了
粗口的叫骂，和石子的追打
惩罚或许是一种规劝
朝阳和晚霞
都听懂了这个群体里的语言
头羊是有名字的
就像一个单位的总管

不只是冬天
其他季节也是，羊倌不是
纯正的牧民
有的是鳏寡孤独
有的是说不上媳妇的闲散
这些人，放牧着自己
也放牧着蓝天

当羊一只只被赶往屠宰场
羊倌依旧挥动着牧羊鞭
叫喊着，投着石子
鞭子抽打着没有表情的伤感
通往城里的路
是一条不归路
羊们不知道其中的嬗变

羊们，不可能再返回村子
餐桌上的美味里，还夹杂着
一些膻味，星星点点
蘸料，孜然
遮掩了许多说不出来的情感
人们说着鲜嫩
秋后的膘情，在滚烫的锅子里
冲涮

羊倌，搂着风寒
只在鞭炮哔哔啵啵的声响里
守着反刍的羊群过年
一句沙哑的唱腔
喊醒了寂寥的春天
芳草萋萋的路上
只有羊的咩声，长吁短叹

羊倌，和草地为伴
有时，走在羊群前面
有时，跟在羊群后面
夕阳里的剪影
时而被阴霾隔断

羊倌
羊蹄卷起了往事的尘烟
苦辣酸甜
都盛在碗里
在一个角落慢慢咀嚼
然后，下咽

村庄，别来无恙

一缕春光，在大雁的叫声里
爬上一朵花的蕊
然后，开始弥漫芬芳

鲜花之上，是蝴蝶和蜜蜂
攀援的翅膀。白云掠过
醒来的麦苗，在微醺的春风里摇荡

从柳笛的音韵里，寻找春雨的路径
五千年的爻辞，还在预设着一场邂逅
在酒幌的直白里，找到故乡

沿着清明的路，路过好多往事
有田野，有烟囱，有牛羊
那熟悉的方言土语，在嗓子眼流浪

一条小河被惊扰，水波泛亮
一只野鸭被惊扰，扑拉开翅膀
咀嚼野菜，舌尖上是苦日子的悲凉

正在发芽，正在湛绿
故乡的花红柳绿，静默着
我的乳名，在鸟的叫声里跳荡

炊烟，是我习惯的语言
远远地，就嗅出了农家饭菜的滋味
铁锅的惦记里，还捂着一份馨香

多么想，抚平那满脸的皱纹
迎着那缕白发，倾诉诗和远方
心事，在遮遮掩掩的泪水里悄悄流淌

无尽的遐想，隐匿在村庄的街巷
藏着猫猫的细节
已被岁月挂在房梁

过了小河，绕过山梁，再转几个弯
就是养育乳名的村庄，叩开大门
呼喊爹娘

爹娘啊，都走了
走进黄土里，回头的刹那
是无边的寂寥，和空旷

我还是在老屋，抚摸昨夜的梦想
爹娘啊，萋萋芳草
在门口的台阶上，眺望

毕竟，滴翠的芽苗
又轮回了一次时光
一把锄头上，我看见了汗水的光芒

村庄，别来无恙
远方在脚下匆忙
我包紧的问候，已挂在门栓之上

村庄，村庄

我不能相信
没有庄稼还叫村庄
没有庄稼
就会颠覆我五谷丰登的联想
我更不会相信
没有庄稼或不种庄稼
村里人会是什么模样
那些锄头和犁杖
还有种子农家肥
一定在什么地方奔走流浪

村庄的苦楚
是没有庄稼的时光
被一只只布谷鸟催促
被春风春雨萌动
被夏季的高温熏染
被秋天的骄阳翻晒
到头来，打谷场上
却空空荡荡
麻雀的哭声里
灵魂，无处安放

难以置信
那些长满五谷的地方
一夜之间
被征用被补偿
村子的根被拔起
没有庄稼的村子
四顾茫茫
焦渴无助的烟囱
缠绕着青黄不接的惆怅

那些秕谷和叹息
那些风调雨顺的盼望
都成为奢求
在失望的田垄里
玉米高粱谷子
无法拔节灌浆
或许是遮挡闲置
或许是建成楼房
那些乡愁
被冰冷的水泥浇筑
然后打桩

就连燕子和草籽
都会跟随季节
背井离乡
我们不敢正视小学课本
无法和咿呀学语的孩子
解释什么叫村庄
占地拆迁
青苗和田垄双双失踪
种子和犁杖瞬间消亡
没人知道
半夜醒来的泪水
一圈一圈
彷徨在大街小巷

疼痛
没有五谷
一个村庄就会失去营养
尽管高楼大厦
也会逐渐枯黄
村庄只能生长庄稼
水土不服的方言
会把幸福留给遗忘
没有理由
让后代儿孙
在空壳的村名上张望

半夜，我敲开家门
把拆字抹去
唤醒老牛和种子
抚摸着生锈的镰刀和犁杖
重新种下一垄庄稼
不让乡愁在我的手里
撂荒

村庄，说着幸福的语言

手机与手机相识
在广袤的乡村
轻轻摇晃
便彼此加入朋友圈
一棵棵连在一起的庄稼
偎依着乡愁
在微信的撮合下
成为走动的亲戚
电商在手机上叫卖
手指成为买家
在家门口
就可以把奇葩的抖音
悄悄收藏

乡村，一股电流沟通着情感
视频拽着思念
嘘寒问暖
就在跟前
其实远在千里万里
睡梦里都会彼此
拿起手机
语音聊天
诗和远方
在屏幕上一寸一寸延展
抓屏的瞬间
定格了存在的含义

思念不再弯弯曲曲
方向盘总是在调整
笔直的路线
蓝天白云之下
有乡音的柔情婉转
自来水流淌的幸福
遗忘了辘轳井的艰难
大柳树摇曳着
那份忧伤的记忆
落满麻雀的墙头
还在指指点点
往昔日子的补丁
已经躲进村史馆

行走在街巷
踮起脚来
询问陌生的门牌号
问问童年的故事
是否也住在里面
一枚弯弯的月
一方碧蓝的天
一丛灿烂的花
一句熟悉的方言
都还在贴身的衣兜里
摸一摸
鼓鼓胀胀
丝毫未减
只不过
脚上的泥不见了
乡音
正在柳树下面集体休闲

哦，挪不动步
乳名已找不到回家的路
哦，脱不开身
视线早就离不开温馨的家园
炊烟，一缕一缕
还在魂牵梦绕的小路上弥漫
村庄，说着幸福的语言
新奇
不再跟在汽车后面拼命追赶
而是
在鲜花盛开的村庄
悠闲地握着方向盘

村子

村子
是用奶水养大的乳名
我们一个个从门槛里走出
村子
每天都为我们守望乡愁的风景
甚至屋顶上的荒草
甚至静寞的烟囱

想家了
就梦见了村里的人
这些人有名有姓
回家的路上
又把村子的乳名擦一遍
离家久了
村子的名字
尘土落了厚厚一层

村子
站在一个路口等你
从你离家开始
直到你闯出了名声
其实，不管你在外咋样
村子仍然用一缕炊烟
拥抱你苦涩的感情

村子
让一棵老树送你
在你行囊里
刮进一阵风声
让一碗开水迎你
灶火膛里的干柴
哔哔剥剥说着激动
飘泊的叶子
总会对根叙说恋情

有好多好听的村名
而我们村子却很普通
甚至拿不到桌面上
但我依然想它
因为那里有我的出生
但我依然爱它
因为我的人生早已定型
乡亲们都知道
我的属相和
脾气秉性

大碾子

名字叫得很赤裸
就跟乡下人说话一样
有啥说啥 从不拐弯
大碾子
是小村的标签
村里应该有一座大大的碾子
碾道的边上
应该有村姑扎着小辫
叨着烟袋的婆婆
该是裹着小脚
推碾子的毛驴
该是蒙着眼罩
走着永远走不完的的圈圈
但一切都寂寞了
只有那座碾子
静静的躺在碾盘上
听着陌生人叫自己的名字
也听自己的人
把曾经的故事
轻轻呼唤

喂不饱的
是一群群小伙
饿不死的
是一茬茬长不大的期盼
碾压着
推动着
一座碾房
转动着太阳的欢乐
也叙述着夜的辛酸
唱着二十四节气歌
辛勤的汗水
滴落在生命的家园
正是五谷拔节的时候
正是庄稼灌浆的时候
正是镰刀收割的时候
正是打谷场碌碡飞转的时候
碾子
便一圈一圈地叙说
婚丧嫁娶的语言
推着岁月
推着艰难
把小村的历史
写在心间
老母猪拱磨盘
家雀扑拉房檐
东家长西家短的故事
在碾道发醇
在乡风中流传
一切都是叙述
一切都是描绘
两块石头
一块是地
一块是天
天罩着地
地挺着天
慢慢地推动
天与地的交谈

大碾子
好大一条沟
好大一座山
从大山走出的孩子
是否还记得
推碾子的童年
啊
大碾子
可是我家乡的乳名
可是我梦中那缕
升腾的炊烟

冬天的坝上

白桦树在静静的回想
斑白的雾凇
摇曳着冬日的阳光
天边的牧草
枯黄了夏日的莺飞蝶舞
飘落的雪花
就像往事  纷纷扬扬

冬天的坝上
望一眼山川草原
长调的尾音总是莽莽苍苍
马头琴诉说着心事
奶茶的思想滚烫滚烫
那壶马奶酒
装着走敖特儿的日子
咂摸着远方

蒙古包
草原故事的乳房
喂养着英雄史诗
谱写着好来宝的精美篇章
黄油般灿烂的向往
套马杆一样征服的欲望
都让凛冽的坝上风
吹成悲壮
藏在得勒里的不只是酒壶
还有比火更热的侠骨柔肠
就让马蹄飞起来
就让马鬃甩上来
啸啸的吼叫
最让人思维阳刚
坝上 一个长满激情的地方
坝上  一个盛开浪漫的村庄

萨日朗的绚烂
诱惑着牧马的儿郎
搏克手的舞蹈
与天上的雄鹰一同飞翔
力与力拼杀
胆与胆较量
成吉思汗的子孙
把一腔热血挥洒在坝上
在月亮之上
唱着琴歌的牧羊女
正一鞭鞭抽打自己爱恋的情商

啊 坝上
冬天的坝上
那流淌的情歌早已冻僵
凝固成奶豆腐般的营养
将军泡子的箭
定格在古战场
军马场的歌谣
像蹄风一样飞荡

冬天的坝上
用一壶酒烫热
火辣辣的思想
便飞驰在马背上

东北大年食谱

豆包
黏着发烫的传说
一棵黍子，早就准备好了包裹
一方风情，柔软地
躺在锅里
在热气蒸腾中娓娓诉说
云豆总是红着脸
躲在里面
像是新娘那样端坐
咬上一口，香香甜甜
涎水
便汹涌出腮窝

没人能背上一口锅
在异乡
蒸出地道的乡愁
黄黄的，那样黏
放在嘴里软软绵绵
就像一句方言
全是黑土地的特色

年糕
撒年糕的腊月
心气，被手撒成春风春雨
春夏秋冬，生动成黄米面的颜色
梦想在灶膛里点燃
情绪在锅里潮起潮落
那一锅金灿灿的欣喜
点缀出日子的红红火火

出锅
一刀一刀切成薄片
熥在篦子上
再用筷子挑起
是地道的老家性格
镶嵌进去的红豆
像一句句二人转的台词
一个挨着一个

猪肉炖粉条
缠绕着猪肉的芳香
是长长的粉
猪肉
在粉条的依偎里
馋人

猪肉炖粉条
是一道大菜
在冰天雪地里
养壮了一群五大三粗的爷们
姑娘也吃得白白嫩嫩
那滋味
在想家的时候
点上火，炖一炖
湿了眼眶
烫了嘴唇

冰湖猎手

凿开冰封的谜团
将传说续进网眼
网杆还带着积雪
一片大网便四散开去
飘流
然后收拢
拉动心弦的唱响在冰面
也有小调
豪迈的心情
在高度酒里泡了整整一个冬天
传说
在篝火里舞蹈起来
那条鱼跳出尘封的情节
在歌舞中
完成涅槃

冰湖猎手
吹一口呵气暖暖冻僵的手指
骨节在冰层生咯咯作响
吼一声贡格尔的民歌
粗粗的嗓子便淌出柔柔的故事
冰冷的心
一次次把白毛风搂在怀里
厚厚的皮帽子
只留下两只眼睛的巡视
皮大衣裹着猎手的阴谋
一场较量正在冰层下上演
拉紧的网绳是舞台的道具
波澜不惊的湖水
其实惊心动魄

一根杆一根地走
在冰层下面
聚合千军万马的阵势
包围
冲锋
俘获
或逃窜
冰湖猎手紧紧攥着一根绳
预计着收网的时间
拉上来的
是跳跃的欣喜
还有忧伤的呼唤
冰面沸腾了
拉网小调的音符里
闪耀着春天

冰湖猎手
生在湖边
冰湖猎手
与鱼共眠

大雁，穿越昭乌达

伸长的脖颈
在苍穹里轻轻呼唤
引导着雨季
在翅膀上驮回去了春天
种在垄沟里的农谚
一句句放绿
在仰望的目光里
擦亮蒙尘的双眼
站在昭乌达的山岗
打着眼罩
眺望天边

草海的波浪还在沉睡
期盼的新芽
早已顶破尘封的浪漫
在南方与北方
穿梭不曾预设的风雨
彩虹便在初晴的心底
绽放五彩斑斓的期盼
一切都是等待
唯有蓄积已久的情绪
才会放飞夜不能寐的信念
把那些心事都放在以往
用翅膀拨开云雾
开拓出一条历久弥新的航线

大雁
昭乌达的湖泊依然有欣喜的涟漪
百柳婆娑
柳笛的歌谣
跟着浪花飞溅
苇塘深处的摇曳
是家和爱情
踏水而舞的身姿
靓丽了蓄谋已久的爱恋
水上芭蕾
这一出亘古洪荒的曲目
还在上演一句谶语的悲欢
大雁
想家的时候
就在筑巢的空隙
望一望故乡的方位
一切思念
都链接着碧水云天

海海慢慢
不曾想起往事
还在路上流浪
铭记在心的情节
正在守望着猎猎飘扬的经幡
精彩绝伦的梦想
正染绿牛哞羊咩的草原
昭乌达的长调
在大雁的讴鸣里吟咏
呼麦的颤音
起伏跌宕着篝火的波澜
为着一份情
牵着一份爱
在黎明和黄昏
邂逅地老天荒的情缘

大雁，穿越昭乌达
声声祝福，在百灵鸟的翅膀上婉转
赤峰之上，古老的誓言
在穿越的路上
正在变迁
求索与攀援，超越爱恨
疼痛的翅膀拍打苍天
在沉默的忍耐里流浪
心灵漂泊在千山万水
还有什么揪心的事情
只有被搏击撕破的苍穹
发生着惊喜的裂变

大雁，穿越昭乌达
仰望，泪眼朦胧
喝着滚烫的酒
握着冰冷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