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与碑（组诗）
——或祭2020年3月31日在西昌森林火灾中牺牲的19位烈士
 
○烈焰

烈焰让群山陷入火的泥泞
烈焰让死亡不仅仅限于树木、野兽
 
我感觉到群山在蜷曲、抽搐
我感觉到一个人的心脏在拳头中被挤压、变小
 
烈焰让群山灰飞烟灭
我不忍看到它在烧制一个叫英雄的瓷
 
○碑

立于高山之巅的巨石，
要到天空中去发出轰鸣。
 
这人间的一声脆响，
是烈士胸腔的暴裂，有点孤独、卓越和豪迈。
 
手停在树枝之间，感受烈焰的烤炙。
在哗啦啦的大雨中平躺，感受地球表面
的凹凸不平和水滴石穿。
 
肉体在有生之年的悬崖上崩塌。寂静中，
你在慢慢地揩抹骨缝中受难的灰。
 
尽量关心人类，尽量跃向那山中贫穷的木头房子，
尽量扑灭错认人类为一堆木柴的群山。
 
树可以矮下去，盐水里的人哪正趟过中年的刚烈。
他们将耗尽内心里的口粮，集体跳入火焰与岩石。
 
赤身裸体的麦子。固守在家园的泥地里
写信，他往往寄出一封向上弯曲的月亮。
 
河流压向树枝，群山从火中捞出遇难的水面……
 
一棵树的消失，大地将陷于失语；
一个人走了，春天将变得苟活。
 
石头即骨头，每天从悬崖上升起。
群山跪拜。
朝你奔过来了，儿童与鲜花。
 
○你触摸到天空的眼泪

在痉挛的群山之上
早晨痛苦地钻出来
太阳已是熬红的血丝
你触摸到天空灼热的眼眶
和眼眶里蛋清一样的眼泪
当一场树木的灾难起于山野
当火焰暴打人间
你抱着必死的信仰，推开
父亲的黑脸和母亲的雪堆
然后把自己从青春的锁孔里拔出
像勇敢从懦弱中拔出
你毅然决然地把自己挂在火焰的腰间
你毅然决然地泼掉身体里活着的湖水
你毅决然地在生命的脚趾下
活出岩石的忠诚
你毅然决然地铺开灵魂里悲壮的呼吸
从土丘里，翅膀一样打开身体里鲜艳的花瓣
你毅然而决然地在死亡的深渊里，被怀念
你毅然而决然地在群峰之间竖起一道英雄的山岭
 
○祭

19根蜡烛来自内心的悲苦
19支长号领着失群的孤雁回家
 
纵然你的那堆土矮了下去
纵然遗忘
如新木穿过山坡变回青山
 
纵然撕心裂肺的痛被钉在骨灰盒里
纵然落叶回赠了天空失控的雨滴
 
纵然你是一只绝望的陶罐，装着大地上最深的窟窿
也有星星，这硕大的花朵，跟着露水
静静地照看着你
 
○火与水是同一种事物 

火扇动着群山
水扇动着大海

火与水是同一种事物
它们都以灾难和悲伤命名

火从群山中析出了灰
水在大海中雕塑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