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花园

 
曾是争奇斗艳的场所，曾经姹紫嫣红的群芳，

如今只落得宿命的色彩：一尺厚，满园白，

一只低飞燕子的身影在雪中掩埋。

在篱笆墙干燥、起毛的树皮

被北风长久纠缠的命运之上，

我看见冬天枯黄的手掌，在空中摩挲而过。

是的，一切仍在进行：凄凉、单调、寒冷、

在篱笆上纠缠得愈来愈乏味的风……

因此，我并不惊诧于，近乎光秃的白桦上，

一块树疤漠然打量我的黑眼睛。

此刻，冬天的下午，

我戴着绒线帽，穿着羽绒服，

站在

这小小花园的篱笆墙外。

喔，太阳淡黄的疲倦，

洒在厚厚的白雪上。

这儿有过绚烂至极的花卉，

如今俱归于平淡，只有篱笆墙在投下

愈来愈浓重的阴影。

几根削掉头的向日葵，佝偻着躯干，

仿佛仍在忏悔着，杀头也不能免除的罪行。

生机在这里喑哑了，静止了，季节空转着齿轮。

园雪圣洁而富有诗意，却白得如此空洞。

吹进衣领的风，已令我瑟缩，

视野所及的苍茫，更加剧了内心的荒凉。

听，冬天在用一节芦苇，吹响它的哀歌。

看，最后一片枯叶，从白桦树上跌落。

人子啊，这是你们每年要掉进一次的

岁月的白洞？这里通向的

唯一宇宙，是死寂、寒冷、哀愁……

啊，念天地之悠悠——我不能垂泪，

我不能独怆然而涕下，让冬天

在脸上制造两个冰窟。

我不能让这暂时歇翼的白羽，沾着我的泪珠飞起，

和一只燕子完成季节的交替。

 叽叽喳喳……

几只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麻雀，

撞破我的悲伤，落在篱笆上。

一阵寒风吹过，它们颤巍着，脚爪抓得更牢，

灰白的前胸被风掀开，现出片片黝黑。

是呀，怎么能说一切死寂了呢？

至少这小小的生命还活着，

叫声和春鸟一样尖脆，生机勃勃，

既无可怜相，也没流露半点难过。

我想这隆冬季节，冰天雪地，它们夜宿哪里？

雪一场一场落，大地光得像墙壁，

它们去哪里充饥？

正当我狐疑，它们商量好似的

一跃而起，倏忽间消失于茫茫天宇。

喔，我错了，生机并没有喑哑、静止，

季节的每一转动，都有热血在背后催动。

一如这不起眼的麻雀，在振宇凌空的瞬间，

给天地注入一股活力，冰冷的时间

裂开罅隙，虽然短暂，也使我瞥见活跃的春天。

啊，心头一阵激动，热血上涌，

我不学葵花杆，昂头又挺胸。

我看见林莽上方，落着一只火凤凰，

飞腾的烈焰，卷起层层火红细浪。

然后收敛成一颗红宝石火球，从大地、天空、我的眼眸，

像回缩的钢卷尺，收回抛出的道道红绸。

风更紧呀也更冷，暮色中透出寒夜气息。

该回去了。啊，室内多温暖——炉火正燃，

房间里满是春天，一壶热水即将滚沸撒欢，

先沏一杯香茶，接下来还有可口晚饭。

就在我移动脚步，转身的瞬间，

雪地上一行细微的足迹映入眼帘。

它从花园这头点缀到那头，

像印花布上精美的图案。

是啊，怎么能说这里百花凋零了呢？

至少一只跑过的田鼠，在用爪印告诉我：

一垄无名小花，吐蕊偏在雪国。

一扫冬园死寂，开得生机勃勃。

 

 

 

 

 

 

 

 

 

 

一月之诗

 
一月是费解的,

它不嗔怪某只乌鸦,

好像白雪不愿让夜染黑,

以强烈且坚定的反光

推迟着暮色,

直至黑眼珠也被抗拒得生疼。

 

它忘了寒冷，

忘了爬到血肉外面骨头的树，

清醒地知道自己

是宇宙派来作为开始的时间。

 

我们坐在有暖气的客厅里，

喝茶，谈论冬天

和窗外的降雪。

 

我们知道夜已降临，

然而辛勤的粉刷工，还在一遍遍

将夜晚刷白。

 

就像第二天早晨，我们

从明亮的梦里醒来，

灵魂的四壁粉刷一新。

 

 

 
白雪覆盖大地

 

 
季节到了最远的尽头，

像一本书读到最后，文字消失。

目光触到封底，也是如此

白茫茫一片。

合上书本，所有的文字被白色覆盖。

合上大地、绿色、夏天、河流，

合上秋月、春风——你阅读的如此匆匆，

并没有完全领略，那些划过并耀亮你心头的

星光的意义。

甚至一只小小的蝌蚪，在一洼有限的水中，

简短地表述的语言

的深意。

如今，你站在白茫茫的封底，寒冷的空白，

没过你的脚踝，你的膝盖。

你懊悔不已。然而时间

是最有耐心的女教师，她会重新打开

这本厚厚的书，翻到第一夜，翻到春天，

让我们重新开始阅读。

 

 

 

 

 夜雪

 
比寂静飘落的更轻，更迷人呵比

凋落的夏花之魂。

更温柔，更热情，

呵，温暖的雪，

更捉摸不定，

犹如爱情。

夜，在夜的衬托下，

更洁白，

胜过我梦中情人的白色衣裙。

在我用心灵的炭火取暖的这个冬夜，

雪花，飘落着，

无声无息，无尽无休，

纷纷扬扬铺满大地。

仿佛世界已到尽头，万物回归于

最初的阴阳。

仿佛一场围棋博弈，黑方已占上风，

白方落子依旧沉稳有力。

他很有信心和耐心，似乎知道，

天明一到，在大地的棋盘上，终将宣告

自己的胜利。

 

 

 第一场雪

 
早晨，推开门，

耀眼，白得耀眼，

大地是不是飞上云端？

我踩着白云的姊妹——雾——

走过路，缥缈、柔软，肌肤任由你

大口呼吸一番。

可脚下的白云如此坚硬，

还印上我的一个足迹。

我曾经多次，和白云的姊妹——雾——

结伴嬉游，走过的每一步，

都是踩着她弥漫整个世界的裙子，

也不曾在上面，留下一个足迹。

 

呵雪，这是雪，这个冬天的

第一场雪，铺展了整个院子，

平整、崭新，没有一丝褶皱。

像夜里或黎明，哪位路过的天使，

失落的一方白手帕。

还有道路、屋顶、月亮，

都被丢下了白手帕，还有

苍翠的针叶松直到远方的山岭。

 

夜里或黎明，看来

有成群的天使路过这里，

他们的轻足，不曾在我们梦里踩出足迹，

却将这么多洁白的没有签名的祝福，

留在山岭、道路、屋顶、树林，

和家家户户

冬天温暖的门口。

 

 

 

北中国的白玫瑰

 
我说的是雪，其实也是雨，

只不过所有雨滴，都穿了洁白的羽绒服，

从枯黄的云到我的额头之间，

拉出一根长长的白线，

将我的生命缝补进冬天。

北中国的白玫瑰，

香味是寒冷，要用皮肤去呼吸。

在这个季节，鸟变得单调，

爱情肃立沉思，在追忆往昔的欢乐。

只有北中国的白玫瑰，一枝独秀，

一片丰盈地怒放，一望无际地怒放，

为了惩罚我夏天的热情，

把成堆的雪向我的额头吹送。

北中国的白玫瑰，

开放着一束束，冻住的火焰。

春天闪烁其词，夏天彻底消失，

或只不过藏在，惊愕的镜子里，

抿着嘴，目睹我们

消沉、沮丧、无聊、彷徨……

北中国的玫瑰——我说的是白玫瑰，

其实也是红玫瑰，只不过披上了

洁白的婚纱，

在一个月亮里都下雪的夜晚，

带着丰盈的嫁妆——寒冷、雪花，

做了大地王子的新娘。

 

 

 
树光秃了

 
树光秃了，

像吃得溜光的鱼骨，

像饥饿的餐叉，

将无肉的冬天

叉住。

 

不知何时

飞落的麻雀，

逸出一侧翅膀，

为枯干的树

萌发一片新叶。

 

 
寒冬

 
严冬用衣扣、围巾，

勒紧了北纬四十五度。

羽绒服和雪地靴里，

狡猾的热，一再溜走。

 

中午，太阳翻弄

泛黄的电话簿，拨打

一个季节的热线，全是

飘出雪花的忙音。

 

那些喷着白气的

鼻孔后面，都有一列

已经发动，但尚未铺轨的火车。

 

几根通红的手指头，

忙着在石桌上摩挲。

偶尔几声

一出口便被冻死的笑。

 

街心公园里，一伙包裹得

看不出年龄和性别的人，围着

石桌打扑克。

 

快要冻僵的手，

从蓝的、红的、黑的、灰的

袖筒里急急伸出。

 

与其说是打牌，毋宁说

是以打牌的名义，争抢着

从聚拢的头的缝隙，偶尔

漏到石桌上的，一线生机般的

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