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我看见玻璃锅从灶台上跃下 
恰好砸烂了地上无辜的砂锅，仿佛我 
是一个局外人，而忘了 
自己 
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白菜 

 我曾捏着白菜上的菜青虫，
 又放掉。  

春天的小白菜，秋天的大白菜 
冬天的冻白菜和腌白菜，
 托起我的岁月。

 人到中年，身在异乡，栖居在
 一棵 
白菜心儿里。

 我看惯了它身上的青和白。  

眼前常常飘过
 两个 
侍弄白菜的熟悉身影。 


●给你  

给你，我的眼神 
我的手
我的唇
我的乳
我的芳草地 
我的灵魂

  然后，等你跟我说再见，
 不带任何遗憾。

 ●2020

  它是一只怪兽，擅长蛰伏。它法力高强，看不出师承 
人类的拳击套，只能打在它的局部上 
它会变形，伸缩，分身 
人类愈是被堵在黑暗的角落里不得自由 
越是能够触摸到它的滑腻 
风霜雨雪，是它寻常的戏法
 它咳嗽一声，就震灭几盏灯火 
它目露凶光，就从生命册上吞噬掉几个名字 
我担心它更名改姓，换副面孔，继续在别处
无声狞笑 

●小确幸  

很多时候，动植物
 比人类，更让我放松和信任。 

 不用猜疑，不用设防，喜欢就是喜欢，如长春藤。
 排斥就是排斥，如骆驼刺。  

累的时候，无花果的绿叶，包容 
我的倦怠。 
橘猫的呼噜声，彩色泡泡般，把信任的子弹
 射向我，用幸福的披风 
罩住我。 

●旧心肠 

 我太爱我的旧心肠 
舍不得丢，舍不得剪，舍不得 
让人参观 

一件旧事，在我心肠里，一锹一镐
 建筑遗址  

旧人和旧物，在这里，
覆满尘土 

为此，我脚步沉重，面有暗影 
为此，我的白昼比别人
 下坠得要快 
我的黑夜，比别人
 要浓稠  

我的旧心肠， 躺在我的皮囊里，躲避光阴的打磨 
和切割 

 我的皮囊，已经很旧了
 我的旧心肠，仍很新  

●乌鸦  

我喜欢它们， 甚于黑天鹅。  
我投喂过黑天鹅，而乌鸦
拒绝了我。  

辽阔的高原，腐烂的尸身上，
 它们是身穿黑色礼服的殡葬师，让死亡变得
清洁。

 它们穿越云海，穿梭，翻飞，一如
黑色的天使。 

 鲁迅笔下的黑衣人，穿着
它的黑。

●冬至  

最漫长和黑暗的时刻 
快点到来吧！

 我已拥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暖  

把能说的话，说给你听
 不能说的，包在饺子里  

沸水煮过几回，不能说的
 就不想说了  

还是希望你能来，尽管我们已经那么熟悉
 在量子时代，我们的熟悉也在时时更新  

今年的落叶，已为你铺好道路。
今日的黄昏已为你备好 
盛大的篝火。

 再一次向我走来吧
 一段枯萎的路程之后，站着崭新的我。

●白马寺的银杏

  比寺外的同类 
黄得要晚些，久些  

嗅觉，听觉，迥异于寺外的同类
 闻惯了香火味儿，听惯了诵经声  

每年一次落叶，如同削发 
勤快的清扫者，并不急于收走 
任金黄的落叶铺成蒲团  

而它的躯干，如同修行者，端坐
 头顶苍穹 
心向佛祖，又靠拢了一分 

●年终总结 

 对我说过永远的人，寻找他的永远去了。

  恨意，已稀缺。不敢让它
 再有半点流失。青春的墓地，要靠它 
来指认。  

不走一次回头路，就不能 
找回自己。  

不逾越一次规矩，就不会懂得 
什么是最珍贵的。 

 在严冬里灿烂绽放的 
一树梅花，等同于大彻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