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树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到两周就开始凋落
途径这里的人
拍了很多花
花的眼眉，花的纤腰
一伸手，就抓住了即将闪退的春光

花客走后，无数花被拿走
没有花的玉兰树
疯长新叶
但再次经过，玉兰树不只是换了一身衣裳
明亮的树叶
完全是它自己的

楼下，大风消失了又返回
如果玉兰花也能倒叙
那棵树
一定有颗
向着天空疲惫不堪的灵魂


广场上的祖母

斜阳里，一个人从手机照片里走出
像广场走过的游客

穿着纹路伸展的蓝布衫
油菜、婆婆纳、紫地丁，在湖湘田埂上
静静地开

照片中的祖母无人看见，只当是
我与时间另一端生者的对话
谁也没有发觉
挤入茫茫人群竟是一张旧照片

远眺城楼和巨幅肖像
这一看，她用尽了自己

活着，是件看不见的事情
即使在这世上
我们也只是照片般活了那么一会


悲伤的事

祖母睡在床上说不出话来
针尖小的词
拼尽了，还在问我吃晚饭没有

大姑接过话筒，才知道父亲站在屋后长廊
隔着窗户
安装新修厨房的门
大姑勇敢些，劝我忍住流泪

那一晚非常漫长
漫长得，我远远赶不回湖湘老家
——浪费掉了一生

大地的尽头是一张冷柜
我终究没能见到祖母最后一面
她睡在其中
苍老和爱，一切全部消失了


春天的街头

连续两天重复走一条街道
很多个出口和入口
像一场热闹的梦，在太阳下移动

若只走一遍
我就只会一种写作：热闹的梦

我必须重返街道，看着四散的人走过
人群里的孤寂
脚步轻巧的爱情
被偏爱推着的小儿麻痹症患者
露出惊喜

稍微远一点，就会觉得
自己不住在身体中

也许世间的任何一条街道
都没有尽头
但有开始
现在就是开始


愿望

多年前，卧室后面有个储物的小隔间
一根铁钩
黑颜色，从房梁悬垂而下
挂着谜一样的绳索

我总是蒙住双眼
避免看到凹凸不平的可怖之物

一天，到遥远的北方，给母亲打电话
催她过来爬城墙，看升旗，晒抖音里的幸福
她扑闪笑声
讲到吃和住房
握紧了湖湘口音说“不去了，开销太大”

挂掉电话，天还未黑
我仿佛至今还留在
那间堆满凹凸不平的屋子里


柳絮

用第一种方式观看柳絮时
让我找回了感官
飘飞的，不顾一切布满天空

第二种方式观看时
路口执勤的人告诉我
“这里算少，四环更多”
它们在夜来临之前
像肺部一样在街上呼吸

描述观看，就是乘着风追去
柳絮变愁绪
这是它们的旧名字

我们继承春天，想飞的欲望是一种本能
穿过翻腾的柳絮
脑海里什么也没想
——我没办法做一个会飞的植物

还有第三种观看
放下一切
像柳絮随意诞生，进入万物的观察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