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的孩子（长诗）

           【内蒙古】燕南飞

序诗：去人间

1

那是牧场，老屋，羊群，以及土岗
被反复清空。
羔羊，
曾在它的禁地，迎着北风，迎着月光
偎在母亲腹部，跪下

听，
一个生灵喉管里的咕咚声，宣告生存；
求生者无畏，
必须要适应牙齿切割青草时的杀戮
——将悲悯藏于腹部
将与泥土达成的默契藏于胸口
直到终老时，相对，无语，暗自流泪

爱如偈语，如脖颈上的铃铛，轻轻摇晃
回响——
怕你找不到我，就找不到靶心
怕你在最后关头，却舍不得将一捧黄土
轻轻
撒在我的身上

2

我是西辽河的骨肉。
每一次干涸时，
它的眼眶中，已无泪水——
干
透
了，
唯有我喉咙中嘶哑的呼唤
喊鞭影
喊水声
喊草木痛并幸福着的挣扎，喊
牧羊的汉子，翻身下马
大脚捶在大地上
咚
地，一声响

炊烟，一刀一刀肢解天空
收下这初吻，
小兽归来，请原谅它趁虚而入

3

暗香，袭击了九月。月光，便轰然倒地
我怎能无动于衷。在一条河流的残肢上
手握素简：那是一纸约定
你的深渊，却是我的故乡，被一柱孤烟救赎

你在废墟上找回我的断骨了吗？
想我时，便成了信物。
——西辽河北岸，每一次想念，却是一次沦陷
而夜色汹涌，每一堆
黄土中，都有一份爱被击中，无法生还

怀中紧抱的是咒语
念一次，便会有一滴滴血
从壮士的身上，涔涔而落；
再念一次，便会有一滴滴泪水，砸在河床上。
爱一次，就是一次溺水
快用你北岸的灯火，炊烟，吱吱呀呀开门声
来救吧

最爱的是抽出水的肋骨
一根一根，栽种在垄沟上。等一夜桃花
将它的怒吼劫走

4

每一只鸟儿守望的家园，都会有一声声鸣叫
日夜荒芜。
返乡路上，那些拼命奔波的翅膀
早已丢盔弃甲
每一缕炊烟，都能听懂你临门而泣

只有它能读懂这部词典
将巢穴
安放于河流的发髻中。
沙子，流水，都是我的姊妹
替我收藏足够丰沛的泪花，只等某一日
老了，累了
才会慢慢涌出来

灯火摇曳。
我相信你会衔着一声鸟鸣归来
领着一条河流
一颗落日
一场大雪，也可能是
整个人间的孤独

上篇：科尔沁的孩子

1

每一块石头都掌管一片泥土
我相信会有方寸之地藏身。比如
我准备的马兰花可以作证——
它虽然开得左右为难
黑夜的鬃毛会掩护蹄子逃出险境

草木吹响隐匿和重生
保留一只耳朵的形状和微笑
也许某一刻，就会听见一碗酒在呼救
更多翅膀被释放。大地
是一封写不完的长信

旷野未被驯服，片刻安宁，却如棋盘，暗潮汹涌
几个回合下来，已是险象环生
我深爱着获得原谅的机会
只等世人放下鞭子：重返家园之心未死

没有谁会放弃拥抱。像一条河流
不会放弃奔赴

2

似在诉说暗箭失去方向。
踌躇中，只好把美人拉入尘世
曾在一匹马的想象里痛哭过。山河委屈

她是柔弱小女子，却编织过许多战衣
一匹马喜欢听她抚琴。
“沙场是最美的归宿。一条条命填进去
像填了一首好词”

下到一半的棋局。对阵者还在酣睡
迟迟不肯将弃子收拾干净。
破庙苦等数十载，举着一杆旌旗怀念刀锋
恰逢头颅和头颅偶遇
呜咽里唱的是还不完的恩情

我识得那壮士，纵身一跃
一只大鸟扑向谷底：早有一把老骨头
守在遗址上
想从此抠出祸根。
是啊，当他捕获一座绝顶
再不会担心没有故乡的人，没有退路

3

只有在黑夜才肯露出发髻
握紧它心头生出的杂草，一生，也不想松开
小小土屋如同陷阱，等它的王路过时
温柔地来一场伤害

你可还在碗底烈酒的残香里等我
“王子和公主大礼完成”
而自己却把童话熬成苦药

黄土古道是未成的约赴。背后有几页书笺盯着我
所有反抗都值得同情，所有挣扎
都不会甘心就范

到处都是枪口关注行踪。几句嘱咐
如箭在弦上
回头看，不见一兵一卒
自己才是最没有耐心的观众

有幸在化为飞蛾之前，才知道另一个你还活着
就像受过胁迫的人
安慰彼此各自安好

4

挥动拳头，如挥动一面旗帜
顺便怀念挨刀时的温暖。
格外珍惜夜幕下惨败的涟漪，这大地上
捕获不尽猖狂野兽之心。
沟渠深处，虫子啼哭，企图模仿忧郁
怎样拯救爱着的黄土啊
不忍看到我的弟兄们
把终生都误在其中。
牛羊都逃进民谣里了
提着奶桶的女人，把传说喂养
命运总是折磨相爱的人，心里话掏出来，已面目全非
身影饥饿如幼虎守巢，眼巴巴看着众生疲于奔命
我们都是婴儿，尽管咿呀口音不同，却有着相同的眷恋
胸口里藏着野性——
关于河流的加冕仪式还要继续
从容地把半个草原藏进怀里。枷锁已旧
它会潜入铁锈的尖叫中
抚慰阉过的落日。
当头枕春秋，几十载是非
杂乱如蚤弹来跳去
我却捉不住它

5

又一次摔疼雨水
骨骼试图叫醒一匹狼的孤愤
——狼呢？
早就在刀耕火种的利诱下走远了
走进利刃的锋芒里，流利地讲述唇亡齿寒
人类终将是独行者。干裂的河道
再不见野鸟做窝

沙漠露出背脊，舌尖在上面做梦，怀念水声
更远处，是月亮拖着候鸟
云深不知处

恰似北风放下屠刀，保佑一盏灯火
提走围栏里圈养的咩叫
那一双双耳朵真饿

小蹄子敲一敲空荡荡的原野
它的奴仆们便应声倒地：会好起来的。亲吻泥土
愿草木庇佑灰烬

愿所有跌落的呼喊都能匆匆站稳
怀里揣着一块石头，还带着体温
它的使命就是砸开墓门

6

冷水拍岸，魅惑孱弱的预言。还要不动声色
以手为勺，赴宴的召唤，从不拒绝
水鸟生反骨，潜入暮色中
木船如碑缓缓远走

知道你身负重伤，用我三千亩的辽阔养病
还准备了一群黑夜，爱上芦苇
他们的胡须长满故事

蹄铁被长久抚摸，像抚摸一只残旧的手掌
并且记住，它曾撕咬过大地

你还相信善良吗？
落叶无法盖住啼哭，手指敲出的彷徨太大
落日躲进水底磨牙

咒语有毒，想要去寺院留宿
它们把头磕响
不是欠债不还，是不忍心半句谎言
淹死在沙滩上

7

还在追捕马群奔跑的声音
大漠也不在乎再多一些小计谋
几根手指弄醒脸谱
村庄被砸中

当仓皇拽紧我时，便爱上相遇
也爱倒影中的别离

作案手法如出一辙
不过是想动用心头之火豪赌
浣洗衣裳，遮住眺望的眼神
晚风急，不分胜负

最如一夜黄花瘦。
锣鼓婉转，群山的味蕾
放任一根手杖指点风光
鸟影，喜欢把自己关进牧场，偷看百年后谁会流泪
旧宅再小也是家哦
门外有修仙之狐。说，等来等去都是过客

一曲阳关长满老茧
牛羊叩首，一口一口吃掉故乡

8

你要伏在窗外，说出你的良苦用心
听一只飞蛾怎样拦路，掂量一盏灯
怎样淘尽弦声如泣。阁楼空泛几蓑烟雨
雁语入镜，穿一身单衣
把闲章盖在天空上

那场面随阴影起伏，犹如狼烟疯长
十里红尘生锈的样子尚未见过。
快马加鞭忍下泪。驼着一颗慈悲心
幸好有一座老城接管他们

不断有鸣啼化为灰烬。不急，听说寒池里的水又涨了
正好可以洗涤雷声
躲进供词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可舍去一身傲骨
字斟句酌散乱无章的遗墨

何须枕上空悲切。
摇一摇橹，便把一条大河赶入绝境
都知道情节似曾相识，其实
从上辈子就学会了含着泪笑，或者含着泪
抓紧一只酒壶——
小牧童指一指长安，却戳中了我的肋骨

9

我的肉身是没有野心的访客
打开马头琴的独白
犹如下着一场雪，步步都是漏洞

月光企图洗净江湖
当你叫醒天空，却有太多烟火赶来投生
等一场隐情漫过堤坝。有人借机逃溃
有人把遗嘱写在手上

整个人间都在思念几匹草原掠过
待到风沙满袖，耳朵里灌满蹄声
我怕那悲伤会剖开自己

煮酒。三碗过岗便可破了城池
尘土飞扬，欲盖尽尘世善与恶
弦声勒紧春花秋月，等我出席一场和局
喊我留步，守住巢穴

入夜。号角折断
无非是去一排青冢相遇。像草草几个小字
所有成败都是它的

10

深陷于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
只怕辜负了大好河山。
也只有在疲倦中，才想去金戈铁马的呐喊中买醉
所有乐器都感人肺腑
爪子空茫，干净，没有敌意

那些泪痕来自哪里？
湖泊试探光阴：杀戮，雪，或红或白
都是相互折磨出的残迹

不要忘记奉上最后一份祭品。村庄
未曾腐朽，古老如惶恐之心
慢慢懂得弯腰谢幕。
你只能像从前一样缓缓老去。像古道
见证文字无处落脚
喜欢投石问路
却把自己先投了出去

这是一场局。相爱的地方，定会有旧句子相互抱紧
流水等不来知音
就会模仿英雄，后半生都在行刺的途中

11

绝壁上画一只羔羊，又聋又哑。它眼中的青草
茂盛得无可救药。
不必再忍着心头的狂喜和渴望
这一夜，它为小妹披上嫁衣
并在身上下个咒语。那绳儿牵在手中
这样便逃不掉了

心头暗道：日慕沉香
看我去石头上取悦容颜
休管那双眼睛陷入多少谬误
可以说一说你泛着泪光的缘由

原本，做一只小兽是个不错的活法
奈何不想看一桩好姻缘翻身落马
也不必再提昨日计谋
它只是按了按映在墙角的影子
让小蹄子冷静一会儿

原谅我不能送你一片草原
更不能让你看见，我曾替你挡下的鞭影。
好奇怪啊
明明脱掉了满身惦记
可胸口的月光似乎重了：像偷了别人的东西
一点主意都没有

12

惊异于王子和公主的爱情
从一个王朝的背影里逃生。直到额前覆雪
山影犹豫。
琴声洗心，也洗去蝴蝶般委婉的约定

河流生百难。遁世之前定要抚慰一番
父王早已悔了诺言。
天下最无奈便是亡命天涯时，声声怒吼
从未有人熬过最后一劫。
算命的道士，隐瞒了卦签上的宿命
活着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更要命的是两个人的挣扎
才能成全刀斧慈眉善目

好吧，干脆就把朝廷装入卦筒里
让那张主宰人命的嘴，把泛黄的江山吃进
我们的余生，从一曲断壁残垣中开始
权当是死过一回，权当是挥霍掉的银两无足轻重

娘子。原谅把你我铐在一起
这样你就可以随着我的鼾声和花朵一样盛开
即便是凋零，也要共同完成

13

洒一碗酒，洗一洗黑夜肿大的骨节
群山都是危险品，小心地搬弄一副好牌
思量，相见恨晚
老钟如茧，抽不尽虚度光阴的梦
还有满坡叶子磨刀声
就要把木鱼的天机出卖

莫怪那些象形文字，无法表达怒意
谁都不肯打开死结，就像谁都无法劝解自己
黑鸦们宣读旨意：
请再送一程吧。那一匹秋风很大
我急需几两风尘作为盘缠

它把惊雷记下
揣测枯木能否打一副好棺材

14

香气入睡，不堪秋雨瘦小
小心衣袖上蝉声渐冷
宛如穷途上败走，等不及一场豪赌
说甚么如履薄冰，共谋一张脆弱的脸
转身片刻，隐约背影已锈迹斑斑

小径上铺满蹄铁的凉意：所有骑手
都去一场梦中还俗。
一曲思念拒绝拥抱。深一脚，浅一脚
为一群壮士带路

荒芜不是罪过。将火种关进石头
任凭怎样挣扎，都不会走漏风声

守住最后一座城。稳坐于断壁上
像一把匕首
绝口不提使命

15

羊群止步。它们把细碎的光阴种在碱滩
怀念花草枯荣。
——我也是借一捧秋风，安慰苍茫
它也许能在梦里抓紧故乡的泥土

那些桃花，还在喂养村庄
喂养祖传的寒意

汗迹未干，不再听信传说指鹿为马
赶着大漠里一匹夕阳
大口大口咽下暮色

毕恭毕敬，大地上临帖
洇透世俗之心
沿干河故道远遁

中篇：大漠与证词

0

众生皆可入药，敷在大漠伤口上
为一粒粒沙子疗伤

1

人间静寞。传说
如虫茧，
被晾在老树断枝的茬口上——
那是孩子们的童年，被高高举起
呜呜吹奏反叛和啜泣

峡谷被掏空。一张张遗像被拆掉
收割沙场上的尊严

琴声徘徊，路口生锈
今晚，将有一场暴动

2

“你体内的愤怒，那是硕果仅存的
敬畏”
必须撑开自己
如撑开口袋
把一桩桩冤案填进去

一片牧场，就是一片红尘
想到你青丝微乱时
我还在青石桥上垂钓音讯

月光拖走一匹白马。鞭响处
伤了一丛芦花

3

此番赴宴，推杯换盏，谁也无法自证清白
有人会趁火打劫，偷走是非难辨的咒语
——那些云朵枯萎
已放弃指证星辰

它们逍遥法外。一点把柄也抓不住了
如一盘棋，每一粒棋子
都想杀出一条生路

4

不该睡在这里。它的心碎了，也软了
压低声音：

“山路如蟒，纠缠一匹狼的呼唤
和思念”

落日如破车
只轻轻一推，便跌下去
我确信，只有踩着大地的双脚
才会懂得大地的悲伤

5

女人，守着她的孩子们。无人知晓
曾做过多少垂帘听政的梦
——只想把土炕上的温暖据为己有
酣声是我的，哭泣是我的
整个夜晚，都是我的

还要把记忆打捞上来
晾在墙头。
可以时时翻阅

八月，向一颗月亮投降
那是一把钥匙
卡在弓弦上

6

骨折声如瓷器开片，痛若天籁
听命于烟火

我就是那件刚出炉的瓷，无法忘记对炉的仇恨
我知道它也不会放弃恨我

一张脸从容不迫
天空，是一只大碗
要熬制多少药，才可治愈旧伤

7

往往最后一招致命。
今夜，无话。
钟声便可以收拾我。

人间是一座大院。密码已丢失
“你还记得来路吧”
带路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许多牌，都是一样的命。有的被草草甩出
有的被攥在手里
从此下落不明

8

许多墓碑，都能执掌一曲烟尘泪
大河是被供养的爪印

江山睡在袖口中
恰好收了秋雨，咱好一起歇了
煮茶。翻检诗书半卷

我是无名小辈。喜欢骑马
更喜欢偶遇

9

人间是牢笼，也是梦的入口
有人蛰伏其间，等鸟鸣逃出幻境
瞳孔里尽是挣扎
——曲终人散时，那一部分魂魄
早已不在身体里

等一场婚礼，心急如焚。我愿做最后一个观众
完成对姻缘的赞美

星辰乱。啜饮时钟的惨叫声
心急者，莫入

10

古道远。
它们背负红尘，多像苍天，身不由己
和诵经声一起沦陷

牛羊慢。
等到花期近了，可竖起耳朵，听呼麦
与一座破庙相见恨晚

我尚有薄田百亩，若想我时
可带三五壶烈酒
取一枕秋风入喉

11

群鸦做案，山野如磨。弯月尾随其后
长啼锁紧艾草，汹涌，漫过

几回都在清醒时被击中
这茫茫天下，已无退路。我已剪开暗疾
逼一寸山河易容

踩在大地的脊骨上
它把病情隐瞒很久。它说，熬吧
熬一熬就会真相大白

12

只当是美人流泪。这雨，渡得正好
与孤灯对饮，醮着风声写下约定

青苔渐旧。
隐隐有咳声
让一扇门面目全非

它把一件旧衣披好
不知该向谁问路

初恋已提前抵达，像预先犯下的错误

13

北风下山，来收拾残局
万里都是黑暗，仿佛肇事者苟延残喘
衣架上有沉思者失算
满地石枕，一脚踏空梦魇

悠悠我心。
行刺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
——一把刀功力深厚
用一生在杀戮或者忏悔

有扫地僧爱上落叶
那是给有缘人种下的蛊，没有解药

14

一只手把脉。另一只手，按住叛逆之心
我的弟兄们在一阕词里打家劫舍
幕布中一个声音发问：

谁可以弥合潜在肌肤上的裂口
半杯烛影，摇曳我写下的汉字

月亮是挂在城门的头颅
它一直昏睡
——等待机会
为一个遗址续命

15

仿佛我的一生也被一眼洞穿
隐藏不住肋骨生锈。看一眼，那里有一颗向善之心
企图治愈卷宗里的杀气

你还会欠我半生旧债。目睹悲伤，遁入穷途
守夜人把手稿付之一炬
一场北风，多么无辜

没有酒。没有残阳如血。长揖相寄
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昏君
端坐在祭台上

16

半片残简云初歇。一盏烛火圆寂
终于有石头流落为奴，从绝版的斗笠中走出
只苦了公子，读不懂江湖

小重山冷。我将抚琴，唱天涯亡命
每一句对白都在弦上颤抖
眼眶里有破碎的江山涔涔落下

栈道愈加憔悴。断头台上有你的身世
——从此别过
我是你留在这世上的经幡，活在是非中

17

指针咬紧牙关。你要忍受一根断指的点拨
刃口早已磨钝，按下恩怨不表

曾被行期困住手脚。你拥有藏身时留下的披风
以最古老的方式驯服
——抱紧自己
每一个瞬间都是良辰美景

不懂来世，或可在纸上打回原形
分明是隐约的呼救声
把满头青丝逼走

18

等一只手把星辰掐灭。
你看见笑靥如花，一声惊叹横空
凿透面壁者的陋室

天下之大，容不下草木孤愤。偷得半日空闲
把一副皮囊放置一边
满圈牛羊，都是信徒投身于此

还有隐姓埋名的妖，活得步步惊心
人类不过是它们饲养的宠物

19

那只斧子，还在怀念别离。遗失太久
肺腑间盛放惶恐。
山弥远而小天下。你究竟还有多少危机

少年于渡口沉吟未决。试图取走萧瑟伐锯声
就做个顺水人情，答允了吧
痴迷的样子让人着急

北风紧
鸟巢空。
巨大的骨骸撑起号角
护我过江东

一定要把和你同名的曲牌记住

20

送我出关。再送我一匹老马
眼见狼烟迷路，塞外断刀谎报军情

烽火是筹码。马鞭醒
快把美人送出绝境

破庙还在。修心的佛陀踪影全无
却沿途留下记号

木门关紧。群山已走失在迷途中
若梦中惊起，可铺开宣纸
替我拟一道长文，诉说军情

21

大漠之上，余烬烘烤断骨
暖一暖，好接着走向归途
就这样，走着
便被时光拐丢了
——你可曾准备好一个来世和一个情人

算准了，你有足够的耐心
把破碎的思念捡回

哦，人间美好
才会有十八里古道，恨日暮将晚

下篇：沙场

1

大河初醒，蛇一般涌入黑暗中去
滩涂上种满月光
让我们惊慌失措地退守：像它们种下的乳名
远一声，近一声，仿佛失眠的眼睛
假如她瘦小的身躯
还在扛起一缕微弱之光，随口应答中
已把一扇又一扇窗子擦亮

用请笺为一座城引路。天地这么大
你还怕容不下一声孤独的柳哨吗
手掌就是用来拍打大地这座棺材的
他被邀进一杯烈酒里蠢蠢欲动
红粉？知己？抑或陌路
只配和一块石头共度余生：疤瘌柳的叶子
一片一片替他盖住心事。一个名字和另一个名字的距离
将会耗尽一柱炊烟，或是彼此一生

没有谁可以命令一座废墟相爱或者相互欺骗
那座城门大开
亲人们是大街上的包袱
似乎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
一直不会出现

2

摁住九月的尾巴。帮它练习惊叫
手掌藏在袖口
小心地掐算时辰
我看见一滴滴汗，落下，砸中泥土里的老骨头
正是那些空洞的伤口
在筋疲力尽的时刻
收养一块苦苦挣扎的石头

一群候鸟把天涯描述得更远
由此经过，把街道弹奏得面目全非
我不是它们眼中的钉子
却把一个少年钉在土巷口
——伤透了心，才懂得爱一个人
积攒的虚伪不知去向

记住自己的位置。最怕的是失去时才肯交出我
整个苍茫之地都是空白
看我多想像从前那样敲打门环
叫醒一片田野，没有意外

3

假如黑夜是个哑巴。
我心底的寂静，会找一处安全地带
完成属于自己的墓志铭

这些居心叵测的人啊
全然不顾危险会落在谁的身上
一直无法看清自己的脸，也一直无法
把苍老的记忆拉出
——哪怕只是其中一粒尘埃
也碎得充满敬畏

那一刻你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也只记得一场桃之夭夭的事
当一扇大门允许众生回归
所有巷口都已变成陌路

只记得许多镜子掌管了年月
所有疑问都暗藏火焰
就像我的泪水，噙在眼眶
不能掉下来

4

诺大的山水，都无法挣脱重重灾难
大地的诗篇，或灭绝，或重生
那些不肯过江的卒子，代替烽火，握紧拳头
是谁让一声断喝蒙尘。
当刀斧沦陷，失信于出生之地
再不会说起契约和断刃

收下一条病危的山路吧。族人践诺的通道
只有抵达终点的人
才适合睡在墓碑上。
——黑色的夜晚，宛如黑色的钟表
把泥泞的心情越拧越紧
既然已家徒四壁，莫如做一件纪念品
去爱上它的人间

小令如鳞。招募八百骚客，不舍昼夜
暗香逼出脚趾：
跪拜有很多种。我要借城头几匹东风
随壮士击筑而去
也不做逃兵

5

灯火，悔意，和跪拜者一样，波澜不惊
它们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放过。
窗外一杯风尘死于路上
以饮酒的名义掩盖粗鄙。
可能是一张纸牌，停止思考和犹豫
我会把阴影种在心上
像王者那般谢幕

茫茫人海里相遇，对饮
守护祖先遗留在此的铁链和虔诚
几番叩问，却问不出失踪铁戈下落
相对坐下，打盹。静看八百里秋风扑了一个空
最痛苦的就是听野鸟告白
企图抓紧最后一次翻供的机会

我要为一座山正名。一场场仪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座城放走它豢养多时的猎物。
手握一张白纸的愤怒
众生归案。我原谅你那么多年
没来还我贩卖人烟的匕首

6

一辈子都在随着影子迁徙。等一只蝙蝠掠过
等天色暗下来
反馈月光和酒的温存。
趁九月泥泞不堪，山脊，坐定
像两根手指那般相互思念
并且拽紧来自地缝里的悲伤：它沉默的脊背
正顶起天空这座毡房

而等着我们的，恰恰是一把悔过自新的刀子
用了很长时间表达善意
——我可以说出藏身之所
也不会隐瞒什么。
山顶上的墓愈加荒芜。那是我的一颗失败之心
忍着。
机会总是潜伏在准备中
无法描述等待时的冲动

几卷经文，足以让一滩乱石俯首
必然有它们流落人间时
被虐待的证据

7

正想从门缝里挤出，一句话扑进怀里
用思念捶打肉身
行色匆匆的人啊，一路上放生熟悉或者陌生的姓氏
把走错的方向随时纠正过来。
鞋子上的泥土还在，影子上的余温还在
整个城池都失身于花季
尽管你没心没肺的样子，那么天真

步步生残香。
一枚夕阳，就是一枚印章，稳住微乱的阵脚
祖父的骨殖早已抵押给大地
每一世轮回都很小心
有多么大的泪水，就有多么大的领土

秋水无痕。废墟里研磨，依稀挣脱巷子
马蹄终被安抚。
石头上刻满真言：刀斧终将荒芜
再来一折好戏吧
深陷于被解救的迷途中

其实，有始有终的
还是那个满腹牢骚的人

8

占用生命的一小部分，仿佛只是偶遇
比起一生漫长，却被荒废
无疑是幸运的

无数渴望被押在案板上屠宰
这些汉字依旧不肯交出凶手。
行路难。
不可错过被放生的机会
每一声安抚都渐渐破碎

遗失在渡口，鞋子才是巢穴
——游走于尘世，放任小小愿望初成
只凭着一副好身板，何惧伏虎拦路

去年今日，已在城头埋下伏笔
看皓首微怒
数十里大漠岿然不动

前世冤家，或为知己。那些
拆解故事的手艺人
正学习如何看透死去活来
如何让细节更加生动

9

藏身于辽阔，慢慢修补鳞片般的旧伤
不甘心被鸟鸣绊倒
告白会潜入昏暗的窗子
一只羔羊应声倒地

我会把自己抚养成人。这短暂的一生
便有了泥土的味道

也读懂了为什么钥匙放弃打开铁锁的意图
它要从此隐藏在我们中间
把漏掉的记忆
一点点拾起

不想重蹈覆辙
让一座城失守。
所谓过河拆桥，是想断了自己的后路
和一场姻缘同归于尽

时辰已到。请把悲伤收起
人间是我摊开的一只手掌

尾声：家园

1

在牧场里，为一盏灯守夜
他把马的蹄声羊的蹄声摁进杯盏里

那是用一生来相守的诺言
如同一根缰绳
拴住三月的风，七月的雨
和一场九月的霜

鱼儿拖着河水游进草甸，牛羊咬紧自己影子
与天空，只隔一步之遥

2

牛粪钤在草地上。
野草挺直身子，有传闻说
只有被认证过的野草，才是野草。只有牲畜的怒吼
才可以安慰草场

它们内心的妩媚，悬挂在脖颈
随风任性地晃荡

我是被羊群拖着走的小羊倌儿
从清晨到黄昏
一步一步丈量领土

用尽半生，还是被草木征服
爱如那些吃草的骨朵
内心里全是惦念

3

那些野草被头羊喊成重伤
九月的朝阳锋利无比，旷野上，烟尘初醒
手握着它的一节风骨
终生都是客居山野的使臣

我以石头的痛感凿刻喜怒无形
我以鞭子的惊讶当做抚慰。
身体是遗骨，天生是当牛做马的命
才会死守一片泥土，如死守一座江山

是怎样一双翅膀守住一片尘埃
是怎样一双手，捧起一颗头颅：锋芒如刺
借你的火焰，照亮牲灵的生存之路

至汹涌。
至病重。
久叩山脊的是一锤一锤捣药声
谁也无法占卜两鬓催白的是谁的宿命

4

小石桥被干涸所累
河流那么空。当年的涉水者已成观众
而今只认得光阴白了少年头

我懂得羊群与落日与流水，皆有旷世之恋
我懂得几枚足迹，曾拍打过朝圣般的苍茫
我懂得拥抱是最温暖的辽阔
在远方
你浅浅的笑，是杯盏
捕获几十里游牧或放逐

草场好大。
草莽间，总有几只野狐身藏不露
——所有忍耐都是救赎
你把闪电藏在身体里，成为风骨

你可以说一说你的身世了
你为何要放纵一只只羊，将草色咬伤

5

雪累了
倦在老树上，河谷中
你这茫茫人间，吞下多少音乐，才让大地一白再白
几阙新辞不知深浅

牧铺安睡，北风蹑脚
翻过三尺栅栏。
千里奔赴，只想舔一舔又脆又薄的窗子
指纹是深渊
老骑手的童年就被吞下去了

梦是个好屠夫
它只是轻轻路过，就谋杀了一场雪
和他念念不忘的初恋

6

他向灶膛中加柴。不消片刻
便温暖了半个草原

又想说一说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故事了
“这是个事故”。他说。
“摔下来的那一刻，我知道
我长大了。”

许多人都在杜撰自己的身世
——可又顶什么用呢？
比如我们放羊，放着放着就成了它们
成为泥土的猎物

所谓身世，不过是给一条贱命披枷带锁
不如当牛做马
活着，行走，相遇

7

它们依次对旷野致敬
更多是与泥土密谋：一盏灯火是母亲的咳嗽
是暗器
镇守浩大的渴望与乡愁

光阴依旧伶牙俐齿。
只有尘埃和疼痛能放纵它的一生。
牛羊每一晚都要游回圈舍：那也是一次迁徙
从牧羊人脸上偷走思念

遇到低头吃草的我
请不要意外。
我的身躯只是被灵魂借用
等尝遍了一百种野草的味道，你就会听到我咩的一声
喊醒一个村庄

8

牵着一匹马，也就是牵着一片草原
牵着一块块石头上藏着的人类

苍茫大地正好放养颤栗
并且爱着草木的葱茏和枯萎。月亮垂钓
每一条命都是诱饵

向一座小山敬酒
那里埋着一双翅膀的悬念。
我说
走吧。
别再让眼底机关重重
要么就去巴特尔的牧鞭下等我

小妖精在脸上隐姓埋名
早已为马驹和羔羊取好名字
让它们相依为命

9

每一声鹰啼，都是替翅膀怀念天空
巨石最懂得骨骼的傲意
那些暴力在某个夜晚与愤怒拥抱
爪子试探大地的体温

黑夜啊，请你放过出来觅食的小生灵
它们盲目地私奔
不顾节气的贫瘠与苦寒，轻眼间
几声乡音已白发三千丈了

直到孤枕闻犬吠
闻蹄声
又有一片草原流离失所。刀光剑影煨着骨节
听碎步渐远
去实现翅膀和烽烟的欲望

10

河道上可以继续种植歌谣
月亮玉体陈横，不会再惊起浪花飞溅

趟水过河的膝盖
早已收下寒水湿痛，后半生越来越像一个采药人
舌尖上有另一条河流泛滥

空弦曾弹响苍茫
酒杯中斟酌一条河流的姓氏。谎言和诺言都是溺水者
可以抓紧的救命稻草

要习惯逃亡路上，不经意间从怀中
掏出几捧水声
它曾汹涌过，并且锋利无比

11

还好有一大片荒滩，成为一片墓地的后花园
那里的白天和黑夜同样荒凉

北风是肺腑中咳出的预言
仇人
恩人
陌生人，不同的种族，以相同的身份
成为邻居

从少女到老翁，不再计较谁比谁
多挣了几个铜板
唯一能拿上台面比较的
是谁比谁更孤独

12

退守荒山的老羊倌是个扫地僧

他精于世故，独孤求败
也因此
孤独一生

他经常掸去马鞍上的尘土
怀念一匹马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