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春天

我睡下
但我无法控制梦境
它矜持了一个冬天的表情
听到春风的小嘴一撅
便露出了好色的本相
乖乖将自己交给那些鲜嫩
不忍碰触的色彩
它丢失了自己
掉入爱丽丝梦幻一般的仙境中

我醒来
我看到梦中的那条小河
哗啦啦掏出祖母绿的钥匙
开启了精美的春天的锁


观画

那只鸟只一声就
请出了碧绿的颜色
山笋陡峭入云
我一生也无法攀上的高度

我想神仙就住在这里吧
所谓云蒸霞蔚
所谓暮鼓晨钟
不过一想到人间烟火
我便咽了几下口水

隐隐有南来的暖风
拂面，隐隐有一声熟悉的呼喊
青桐！我便枝繁叶茂*
老老实实回到土中
再一次放弃了修行的念头

注;青桐系我的笔名。


钥匙

收工，夜里十二点
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着那个等候他的女人
他摸了一下口袋
那一串小东西立即
挠挠他的指尖
他嘴角扬起，脚步变得轻快
啊，这一条路
不长也不短
点缀着几盏精美的路灯
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夜的昏昏沉沉


半边柳

你裸露的痛苦
阻止了我的脚步
你那半边身体被谁取走？
是否经历过雷电的刀斧？
暴露的腹腔，空无一物
黑褐色的疤瘌一窝一窝
布满仅剩的参差撕裂的树皮
如果你能说话，一定会
控诉行刑者的刀功不足
而你仅仅是一棵哑木头
对于摧残只能保持沉默
你活着，依然活着
依然将残存的另外半边肢体
伸在时光中
竭尽全力地绿


黄昏即景

一只雁从他的萨克斯管
腾起
他，安静
额上的崖层似乎比去年
更陡峭了一些
他腮帮鼓突
面颊绯红
晚空，残阳似血
《鸿雁》，盘旋激荡彷徨
在故乡与他乡之间
纠结，嘶鸣。路上
投下他长长的影
他，安静

一丝风
缓缓推开黄昏的栅栏
天边的火
暗了暗
老者起身
走进去

萨克斯管留在石椅上



手艺

要经过多少次锤击
一颗心才能坦然接受命运？

窗外，是哪一个世纪？
那些轰鸣与喧哗被一个老铁匠
扔进熔炉
取出，锻打，再扔进

记忆滚烫
伤疤鲜活。
那一年，一个后生的手
猝然被摁进一桶淬火的水
温度从此永恒。
而他瞬间老去。一辈子在铁砧上
来来回回与反反复复

一辈子耳边只响着一句话：
娃啊，火候到了
才能百炼成钢。



晴雨表

她说：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他说：
月亮发毛，大雨淘淘
她说：
云自东北起，必有风和雨
他说：
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
我说：
你们咋这么土
然后笑着跑开

待我归来
他们已永久关上了话匣
他们将自己关进小黑屋并
习惯黑暗与沉默

没有人唠叨，那些话已快忘记
我想了个主意
不管晴天雨天都将伞带着
父亲母亲，你们说
女儿可让你们放心？



提灯人

首先想到爹娘
如果不是
你不要问

其次可能存在于众多师友中
一定得是
如果不是
那一定得问

想了很久
天都黑了
如果想不起
赶快将自己的灯
掏出，点亮，而且
一定要让它与路靠近


影子说

为了摆脱我，你竭尽全力
如同摆脱那些失败，悲哀与颓丧
还有那些不太光彩的经历
而我清楚记得上帝的耳语：
去吧，人需要用影子来锚定自己

有的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影子
终身将自己在暗处囚禁
有的人为了不与我相对
转身，奔跑，向着光明

如果你是后者
我为你欢喜。记下你一路风景
但会提醒你的鞋：
放轻，放轻，当心脚下
你踩着的每一寸土地
都有影子的灵魂

其实你不必在意我的存在
也别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我
实说了吧
我是我，也是你
而我只臣服于光明



木耳

一棵树，又老又丑
皱裂，粗粝，黝黑。
在它苍老的枝干不易察觉之处
黑色木耳丛生，宛如密码，神秘。
似乎随时窃听花瓣摔落枝头的尖叫
亦不会放过时间如流的低回婉转。

节气重回。青苔的缠绵
令它再度复苏。并与我相遇
无需再问，它活过多少年
有过什么经历。那一场一场的
风，暴，雷，电，不过是
时间磨盘下的一粒豆丸。

它活着。如谜。
在温暖又一次到来之际
依然从枯干的躯体抽出绿叶的长指甲
抖颤着抚弄光阴的琴键。
我想聆听它智者的箴言
而我惊悚地发现，它没有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