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过了腊月二十三
我们就开始数

数到除夕
父亲系上围裙
掌勺的手稳如泰山
油锅里
九盘菜依次排开
香芋的糯 腊味的醇
在蒸汽里慢慢交融

母亲在一旁揉着年糕
把一年的甜
都揉进粉里
奶奶坐在灶前添柴
嘴里念叨着
“火要旺
日子才会旺”
爷爷把压岁钱塞进我枕下
悄悄说
“初一不能说‘没了’
要说‘满了’”

我们数着
数到大年初一
满桌的斋菜
没有一丝荤腥
母亲说
“这一天要清净
福气才会来”

初二天没亮
就被拉起来
“细徕，快，去外婆家”
山路上
我们的新鞋子
踩出一串鞭炮的回响

那时不知道
日子是数得完的
更不知道
那些唠叨
也会数完

如今我也在厨房里
学着父亲的样子
把香芋拌着腊味
酿进豆腐
九盘菜摆满一桌
和当年一模一样

可初一早上
我对着满桌斋菜
忽然听见
母亲当年的话
从很远的地方
慢慢 慢慢
飘回来

“火要旺
日子才会旺”

我转身
灶膛里
柴火烧得正旺
却没人坐在那里
添柴 唠叨

初二的天还没亮
我就醒了
想去外婆家
可外婆不在了
母亲也不在了

只有我
站成当年他们的样子
在厨房里
把九盘菜
一盘一盘
摆好

手机屏幕亮了
孩子在视频那头说
“妈 九盘菜
我数着呢”

我念叨
“初一不能说‘没了’
要说‘满了’
记住了吗？”

屏幕上
那张年轻的脸
用力点了点头

挂了线
我才明白
所有的唠叨
都是爱在时间里
留下的回音

而我们
终将成为那个回音
在每一个春节
从厨房里
慢慢 慢慢
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