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酿酒师

粮食滴出的每一滴水，都缓慢
与母体的分离，艰难，痛苦
透明的液体依然散发着
粮食的香味。它滴下来
如雏鸟练习飞翔，胆怯，害羞
怀念母体的暖
中年酿酒师成了酒徒，痴迷
每一过程，挑剔每一粒粮食，如
一个男人处心积虑保持精子的纯度
悟道一样：蒸煮，打水，堆积，降温
加曲，发酵以及蒸馏
最后是陈酿与勾兑，完成绚烂至极
一粒粮食从生到死的过程，与一个人
没什么两样。酿酒师熟悉它的过程
犹如预演自己的一生。
他说：每个从酒坊出来的人
都是买醉者。他酿的上好的酒，却
滴酒不沾。知道他的故事的
已经没有几人了
眸子里不时闪烁摇摆的光，这美味之巅
曾经暴露他的邪恶，杀死过
他的心。明白了陈酿与勾兑
才能保持无人的沉默，这应有的样子
来临之前，万物莫不偏离自己的轨道运行
我们看到流星滑落
仅仅属于小概率事件

2、染匠

赭石，丹砂，绿矾，古老矿石
巫师一样弥散神奇光芒。巫师
首先将这光芒涂于自身，以及穿的衣服
使自己更像巫师。效仿者
也是推广者。神农不仅尝百草
也辨识百草，惊喜于
蓝靛、茜草、茨草、红花、黄栀的
自然之赐，亦有神助
身着绛紫、烟色、墨绿、蓝黑、朱红
祖先们跳舞或行走
神秘渐失。炫耀让人趋于追逐：
“种蓝十亩，敌谷田一顷。
能自染青者，其利又倍矣。”
赭黄成为高不可攀，唯有白、皂
流落民间。染匠进村的时候
女人心里升起月亮，上面挂着
干净的粗布蓝。布或衣垂下来
遮住孩子的脸，或者
一双灵巧的手。熟悉布理
深谙草木之道。他染出的云影
灼烫少女的春心，晚霞让
青春的脸，妖娆，迷人
青年河的人们这样说他：“最后蒙一身青
脸上一方白。都是自己染就。”
晚年的他，时常说起死亡
就像说起越来越模糊的
也放心不下的手艺

3、油坊

黏稠、剔透、金黄液体来自
植物体内，它的香来自植物之味
人们善于解构植物身体秘密的嗜好
源于多年对它的追求，并
长久依赖于它
曾经，上帝晓谕我们
尔等一刻也离不开它
这大地上唯一长久保持安静的事物
它们用安静喂养不安。它们有
绿色的面孔，绿色的血液。我们不明白
它们的金黄也是秘密的一部分
油腻的作坊里，工人师傅们
低头忙碌：拉风箱，操控压榨机，铲油饼
他们洞悉植物的炼金术
那些黄金散发着的热或者暖
灼烫作坊主激越的心，他梦想
自家的油坊，将成为青年河最大的
他将吞掉其他油坊。他梦想
属于他的数不清的油坊，将常年
在青年河飘香。他被人称为油坊主
他想恢复店子街古有地名：油芝麻店子
他死于自我封神的梦想。他的油坊毁于
一场莫名大火，大火三天三夜
余烬又闪烁三天三夜
余烬里，看到油坊的前世今生，
看到他悲剧的命运

4、弓房

棉絮、尘埃飞扬里，灯光昏黄
暗淡，一切都不真实
弹棉花人身上、眉眼间落满飞絮
灯影下晃动着虚幻身影
上个世纪的感觉成为这个时代
怀旧者内心的真实镜像
一手一根长梃杆，一起一落轻轻拍打
蓬松的棉絮，使它平整，趋向安静
这沸腾的事物内部是松散的
压花机庞大、笨重，隆隆的响
燥热，在软时间里慢慢变暖
再暖一些，冬日阳光下棉花的暖
时间慢而长，正像消耗尽你的一生
压花机前忙碌的幻影
这雕塑为夜色吞噬。为永恒虚无
淹没尽的虚无，都是瞬间事物
真实的部分，只是我们的感觉
比如，四十年前那个孩子
从弓房走出，独自与星星交谈
比如，大火烧尽棉花，烧塌弓房
也带走，弹棉花的人。冷下来的机器
锈迹斑驳，最终，成为一地铁锈
又还给大地深处的冷。曾经的
古老手艺，只剩下图文
觉察不到者，都始于天地之初
弓房的叙事史，虚无，寂寥
尖锐穿透默然而静止的黑暗

5、磨坊

这人间最不该消失的事物
也消失了，就像人也要最终绝亡
那个划碾的石匠总是吹牛，他说
天底下没有比他的手艺更稳固的
太满的话，要堵自己的路
他与磨坊一起消失的，无人知道
他死于自己的手艺，还是
被自己的语言杀死
石头碎五谷，也是叙述
行星转动的历史，怎不念及古老
犹如转动了时间之轴，怎不心怀敬畏
想起万古长夜，我们与大地平行
也是野兽，与每一样事物为伍
我们吞食五谷，仰天长啸
又怎不心生愧疚。每一次
脱胎换骨，总有些惊喜
若还有丝毫感激，植物当记得
曾经，我们都是磨坊干净的孩子
用手把自己推向深渊，最后
成为历史的部分。越来越
质疑未来的可能，也无人回答
我们离开祖先的距离，以及
对于晦暗不明的未来的忧心
古老的卜筮术早已失灵。命中注定
对于文明，我们知之甚少
而后，又从拒绝直接用手开始
我们早已心神难安，没有黑夜的不归路上
再也听不见，石头叙述五谷的声音

6、糊匠

他说：“我在糊一个世界。”
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往往有着
人间最真实的细节
他虚构的每一个世界，都会
安慰生者，这是他最大的安慰
肉身沉重的人，有什么资格
凭吊灵魂之轻者。他以虚构实有之物
接引过往，与虚无
也接引今生，与沉重
那些阴影里，都曾经住过肉身
灰烬之后，是菩提
明镜台何其虚幻
银钱树保持招摇的姿势，长久的黑暗里
喑哑歌唱发出欢快的声音
寂灭里的火焰，犹如沐浴
所有的光，都是对世间的观照
听得懂他糊过的物什的言语的
都通神，有他，有最终收下者
他早已为自己糊好车马
在阴暗角落里，他会随时打马上车
绝尘而去。这最后的神的翻译家
自己的语言自己说，自己的语言自己听
糊好过往，再糊来世
糊不出今生迷惘的人间
神也有禁忌，他在人间行走
不在人间说话
他无不谦逊地说：“我只是个糊匠
不问神的事，也不懂神的事。”
这个从古老时间走来的糊匠
再次走向深处，没人看到他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