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树

屋后土坡，只有它不信命
褐灰的骨节朝天空写了十年“不”
没人敢读，竹竿叩低枝——
八月掉一地淡黄的句号

酸，皮薄如未拆的信
甜是后来改的签名
核咬着肉，像一张皱褶的旧借条
含久了，化成一粒
身份证上的农历

鞋印还在，草换了好几茬
它站了一甲子，六十年里
没挪过一寸
每年八月照样结灯——
不闪，不关

废闸

铁在吃岸。
水在吃铁。

旧的齿痕泡在河底，
被泥认领。

现在它不记得
自己挡过什么。
水来，水走，
随便。

铆钉生着锈，
像一排闭不上的眼睛。

草从裂缝里长出来，
年年换新叶子，
替它活着。

日落时，
整个闸口塌成一句
还没说就咽回去的话。

柿子树

霜打过的才甜
这句话骗了它半辈子

叶子落尽，红才肯出来
像一个人终于不必再藏

没人摘的那几颗
留给雀和冬天
雀吃一半
冬天吃成空壳

空壳还挂在枝上
像忘了关的灯

石磨

上下两扇，咬合了四十年
现在它咬着空气

纹路还在，磨盘中间的孔
像一只闭不上的眼

路过的人摸一下
说，凉
它没听见
它只记得：黄豆，小麦
和一双推磨的手

那双手早就停了
磨还在原地
像一个忘了怎么蹲下去的
老人

旧身份证

十八位编号，最后一位是0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地址栏里，村名还在
但那个村已经拆了
地图上搜不到

我把拇指按在照片上
那年我二十岁
眉毛很浓，领口很白
不知道一个编号
会比一个村活得更久

老井

它记得所有的水桶
木的，铁的，塑料的
现在只照云

井壁上长满蕨
水面还能看见人脸
只是打水的人
换成了看水的人

井很深
扔一粒石子
很久才听见
像从另一个年代
传回来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