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贤赟
秋雨敲窗。电话那头说:姑姑走了。
“走了”——故乡的词语,总是这样轻,这样温存,
像一片梧桐叶坠落,遮住泥土的锋利。
一九三三年的土壤,生长出她的嗓音:
磨砂般粗糙,却有谷物晒过太阳的暖意。
还有鹅蛋,青白色的椭圆,在记忆的巢窝里,
泛着光,比鸡蛋更拙朴,更沉。
两棵相邻的树,枝叶在风里交错。
我是老幺,是父亲马车上甩不掉的影子。
轱辘声碾过土路,我是快乐的寄生虫,
吸附在通往姑姑家的行程里。
鸡窝是童年的战场。红冠公鸡昂首阔步,
而我,是全家委以重任的拾蛋者。
直到某天,生饮蛋液的嗜好突然消失——
或许因为摸到了温热的粪便,或许
胜利的果实总沾着羽毛与汗水的咸。
但姑姑家的鹅群是另一重天地。
白羽贵族们扁平的喙,会啄出凌厉的弧线。
她总是适时出现,用劳作的手牵住我,
像向导穿越雷区。几句呵斥,几个手势,
喧嚣的领地便安静下来。
归途安详。父亲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怀揣温热的鹅蛋,像守护着月亮。
马车吱呀呀碾过夕阳,天际早早升起的,
是真的月亮。世界简单得只剩下:
车轮声,鹅蛋的温度,和门口那个
越来越小的身影。
成长,是特权递减的过程。
我从跟屁虫变成风筝,在风里飘摇。
唯有那根线,总在暴雨前收紧,
把我拉回温暖的院落。
后来,承诺都沦为日历上划掉的数字。
超市里的鹅蛋包装精美,却再也尝不出
那种醇厚。某次专程探望,她换上新衣
等了一下午。灯光昏黄,她不断夹菜,
自己吃得很少。我看着她脸上的老年斑,
终究没问起那些鹅的下落。
今年五月,电话更急:“姑姑摔着了。”
我们在医院经历了一场小小的迷途——
像隐喻:通往亲人内心的路,总容易错过出口。
病床上,她清瘦如秋枝,却准确喊出
每个名字。父亲握紧姐姐的手,
两个白发老人静静对视。那一刻我明白:
有些牵挂,是血液里自然流淌的河。
如今她带走了某个时代的密码。
葬礼上,亲戚们说起她常念叨:
“人这一生,就像鹅蛋,外表粗糙,内里清白。”
我忽然理解了她长寿的秘诀——
将复杂生活简单化的智慧。
秋分。雨更密了。“姑姑走了。”
这次,他们用了更直接的词。
每一滴雨都像冰冷的钉子,将某个时代
彻底封存。
相册里翻出我五岁的照片:
手攥鹅蛋,笑得像个得胜的将军。
姑姑,您一路走好。
我们会活出“十全十美”的人生——
不是毫无瑕疵,而是如您那般:
在粗糙的外壳下,守护内心的清白与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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