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什么是精——是三月地衣在石隙间洇出的湿痕,是胚芽拱破种壳时那声听不见的脆响。是祖母用陶罐在井边接水,水满时那沉沉的一坠。它不言语,只蓄着。蓄在骨髓的幽谷里,酿成一口不见底的深潭。子夜辗转,能听见潭水晃荡——那是生命原初的、潮润的力,在暗处涨落,像月光下的海,自有它的农历。
而气是流。是潭水蒸腾起的、那缕颤巍巍的线。你吐纳,它便游走——从脐下三寸启程,沿脊柱的旋梯螺旋而上,过命门时打个温驯的旋儿,在肩胛骨间散作暖雾,最终自颅顶的百会穴逸出,与晨雾混为一谈。它无形,你却能在闭目的漆黑里“看”见:看它如敦煌飞天披着的帛,所过之处,僵硬的融为柔软,淤塞的淌成溪涧。这气息流过喉头,你便想歌;流过指尖,你便触到花瓣背面最细的绒毛。它是精差遣的信使,携着潭底的密信,在躯壳的疆土上周游、张贴告示,教每一寸血肉都记起,自己原是活物。
神呢?神是那信使额前的一点光。是信的内容被读懂时,骤然亮起的灯。是农人俯身插秧,脊背弯成满弓,却忽然直腰眺望地平线的一瞬——眼里的混沌被什么拭去了,清亮得像雨后的天。它在眉宇间筑巢,是内里的气聚成漩涡,漩涡的中心,一粒静默的核。当精足、气畅,那核便微微发光,透过眼瞳,给看见的世界镀上一层薄薄的、蜂蜜色的釉彩。于是寻常巷陌有了光影,嘈杂市声分出韵律,你走着,不再是被时辰推搡的影,而是自身宇宙里,那颗从容转动的、发光的轴心。
三者盘绕,如古藤纠缠。精是地,气是风,神是天光乍破。地不动而蕴生发,风不止而递消息,光不嚷而照山河。人这副形骸,是它们暂居的庙宇。香火不断,则殿宇自明;三者融融,则庙即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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