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从东北来，雪从西北来
雪从华北来，雪从华中来
雪访四川时
我在川北南充，和西山万卷楼望眼欲穿

雪来信说，过不来了
说是被成队的热情
拦在了绵阳德阳，拦在了北川青川广汉
有的做了幸福的小红帽
有的学习爬树的乌龟
有的为了一根金项链，作了戴宽墨镜的
车场保安
还有一些更为过份
就地安家，谈起了恋爱

最后说，他们已学会麻将了
血战到底，正好三缺一，问我来不来

2
我坐不住了。城里的天空已然放晴
绕城而过的雪说去了老家
再往北走，中岭乡一个叫会仙桥的村子
他们在一寸高的麦苗上
等我

赶到时，已有不相识的人
抢先到了。他们正用手机拍照，合影
我有些生气
——那比麦苗还高的鞋跟
明显踩痛了麦地
还乱改姓氏，说好大一遍韭菜
而一个小屁孩子，与他们父母一样冒失
弄伤一束麦苗的腰杆

我看见雪与麦苗，都哆嗦了一下

但雪，麦苗，甚至整个麦地
不发一言
如我的母亲，对爱
和爱中的伤害，都是宽容的，全默默领受

3
人群散去，只有我留了下来
麦苗上的积雪须臾间呼拉拉向我跑来
他们拉着我的双手
一翻忙碌，很快长成为我童年的模样

我把一个堆积的小狗抱了过来
陪在它的身边。摘来一叶青菜斜放在胯间
这就是当年的书包了
咧开的嘴角，再往上轻轻一扬
它就开心极了，哈哈哈的笑声
引得麦苗瞬间长高了三寸

当我把一根竹技放到它的手中
钢锋出鞘的声响由远而至
整个麦地，响起金黄五月仗剑天涯的啸声

4

聚散两依依
当我在城里的书枕上惊醒时
淋漓的大汗，仿佛就是邪恶首级削落后
染上无头脖颈喷出的污血

起身，瞑想到天明
雪们从家乡又来信了
说它们已融化——与生活达成和解
说季节到来时
他们还会来看我，论蒹葭
述郑风之火
甚至可以请他们煮茶

而现在，我来到雪的故乡
只为给雪们更大的惊喜。因为这是天山
新疆，牛羊在天空书写蔚蓝
迎接土尔扈特部蒙古英雄东归的
巴音布鲁克牧场


炊  烟

种在故乡与母亲叨唠里的植物
一次次，耐心地爬上屋顶
喊田间地头的镰刀、锄头、犁铧回家
喊老水牛
也喊贪玩的我

现在，似乎只有回忆与想象
才能看见它的身影了
每年清明，回故乡祭奠逝去的亲人
村子空荡荡的
我想说点什么，而炊烟不在
姐姐们嫁了他乡，我无从开口
也不知向谁诉说

每当那时，伤感与失落
便侵袭奈河桥阻隔的父子亲情
任杏花村酿造的雨水
凉凉地，在眼睑上书写孤单与落寞

而父亲终是懂我的
他知道我与母亲生活在城里
却从未与霓虹灯发生过哪怕一条短信的
关系。那天
已离开他好几百米了
转身回望时，我看见父亲
把放在他与奶奶坟前的香烛、冥币的燃烧
一种倾诉的速度
把握得恰到好处——
袅袅一缕白雾如他喜欢的炊烟
仍娉婷守在故乡，仍爱着我

落叶谣

落日吹响了秋风的横笛
清剿的战争，在孤鹰高高的唳啸声中
悄悄打响

枯萎的。憔悴的。颓败的
人，或者时光
都要交出自己的马匹，姓氏
梦想与宝藏

只有屋顶飞下的那一枚落叶
趴在我的窗台
像一个抱紧骨头的战俘
它只交出眺望的技头
甚至整个春天与夏天。但绝不交出爱情
和太阳也想赎回的灵魂深处的
黄金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