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师力斌老师的结识，源于一次家乡的笔会——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黎城（中太行山诗会）。来自京城和全国各地的作家、诗人群星荟萃，足以让我的灵魂仰望、倾听。黄崖洞之旅，一路上《北京文学》副主编的师力斌老师平易近人，言谈朴实。更由于他的祖籍是山西长子的“老乡”之情深深感染了我。其实，在认识他之前，我已对这一个文坛才子略有了解——我所在医院的文友王广泽早就告诉过我，他有一位同学很是了得——山大毕业后又上北大，硕士毕业后攻读博士，现在已是国内有名的评论家了，供职于《北京文学》副主编的位子上。

去年冬天，师力斌的老父亲突患肺部恶性肿瘤并发肝脏广泛转移，在我院全科医学科病房住院，我有幸对师力斌老师有了更多的了解。自以为对师力斌那段时间写的诗歌——无论是在病房中看着老父用餐，还是在京城找医生会诊病情，也无论是买一种化疗药走遍大街小巷的思维，还是在家乡老院子里追思遥远的童年…… 还是能走进他的诗境与心境。

师力斌的每首诗，都讲究真善美，尤其对“真”的捕捉，其准确与全面更高一筹。诗情通过他娓娓的思维逐句汩汩涌出。

车轮的冬天

压过铺天盖地的红叶

京城依然繁华

香山空了

千万棵根长在你的轮胎之上

从早到晚

你把肉体一遍遍转动

像握住父亲蜂窝状的疼痛

2019.11.20

开篇《车轮的冬天》，诗人将自己的心境与“空了的香山”交融在一起。可以想象诗人驱车轧压过香山的红叶，所想、所听、所感、所看，香山“漫山红叶似彩霞”的时光正在消逝。虽然“京城依然繁华”与自己无关，而“香山空了/千万棵根长在你的轮胎之上”，是诗人飞翔的思绪把悠悠的心幻化成“车轮”。车轮作为一种载体：一头连着京城，一头牵着父亲的病痛——“像握住父亲蜂窝状的疼痛”，“蜂窝”，一个可感可触的意象。此刻的诗人已经从微信传过去的照片中，知道了父亲左肺由于肿瘤与空洞而呈现“蜂窝状”的影像。车轮碾压红叶的感觉与声音，甚至动态和色彩，像是握住了父亲的疼痛。那一种情分可感可悟。诗人转换思维与托物言志的技艺可见一斑。

遥远的疼

通州小区感觉不到

爱丁堡也感觉不到

但粗心胞弟感觉到了

另一个肉体的呻吟

重山细腻起来

不再阻隔相连的骨肉

父亲难受的时候

便坐在太行山下

眼神空洞，迷茫，黯然

像个巨大的道德命题

怕你永不回去？变心？

怀想奔跑欢叫的童年？

你不再阻隔漳河水的梦

流来绕去都是父母

起起伏伏不得安宁

你居住的京城仿佛罪过

有时开门会颤抖

玻璃是肉制品

微信时颤抖，电话时走神

开会，吃饭，某一块肌肉猛然收缩

一旦躺倒，漫山遍野的床

便如蒺藜般揪心起来

2019.11.20

《遥远的疼》这一首最是“情真意切”，令我想起一句诗“归心是急促的步伐，踏在蜿蜒小路上”。而此刻的诗人，再“归心似箭”也是回不去的，他正在异域的爱丁堡，与女儿一起探望赴英国留学的爱人。这种相隔千里的疼痛，他相信一奶同胞，十指连心的亲兄弟也许能够感觉到，这是他的期望也是他的依托—— “春江水暖鸭先知”，其实是为兄的你感觉到了：兄弟在遥远的家乡实实在在的付出，漫漫愁苦的重压。你的兄弟和弟媳妇一起在医院奔波，他们理解兄长端了公家饭身不由己的“将在外不受军令”。 你在诗中想象父亲的模样，空洞的眼神，迷茫黯然，他想儿子，怎么还不归来。诗人多疑的心，是因为在“巨大的道德命题”面前不得安慰！……正因为这样的种种“感觉”，诗人在外心不在焉。开会，吃饭，某一块肌肉会猛然收缩，收到一则微信，也会思绪万千，顿然惊异。这一点，我最有感受，记得贤弟刚踏上异国之路，我的一个电话，会让他惊醒般产生一个“激灵”！ ——“有情况”？…… 这是心虚胆虚，家中有大事，神不附体的生命现象呀！ “一旦躺倒，漫山遍野的床/便如蒺藜般揪心起来”，阐述了诗人一旦闲下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真实写照！感到“居住的京城仿佛罪过”，你是担心“尽孝”不够呀！这也是“远亲不如近邻”在你心中的感悟！我想起一句抗美援朝的战士的诗：“一听到最后胜利的消息/故乡呀，顿然离我遥远了……”，胜利的消息是这样，而悲哀的消息又何尝不是如此？！

宁静

从喧嚣都市回到故乡

抚摸瘦削的山脊

坚硬而有沟壑纵横

他的百年之手，种过花椒，李子

粗壮的白杨，以及

我喜爱的繁茂海棠

我曾坐在上面欢度童年，望春风

馋于故乡门前的秋天

现在，我懂得土地丰腴的来源

是病重的父亲

经过了多个丰收的季节

神情镇定，懂得时间的赏赐

和吝啬

2019.11.22

   诗人从喧嚣的都市，回到故乡，回到父亲身边，看到老父亲的“百年之手，感慨万千”。它种过庄禾，种过花卉，种过幸福的一个个故乡的秋天。而最最令诗人记忆犹新的还是“我曾坐在上面，欢度童年，望春风/馋于故乡门前的秋天”，这是多么深刻的诗句，将一生在刹那间收藏，又将一世在刹那间抖出。不用说，故乡门前的秋天，带给诗人多少刻骨铭心的追忆——清溪碧波、鱼虾彩蝶、风吹杨柳、果甜花香、犬吠鸡鸣、粮山棉海……更有父母慈祥的笑颜！谁说记忆只是个短暂的梦想？此刻，看着病重的父亲，师力斌深刻读懂了“土地丰腴的来源”。

阳光

一早就跟着我们的病例

穿过326省道

从路侧的杨林梢喷洒过来

灰暗中沮丧的人，抬起眼来

布满车辆的土地仁慈如

一面银光的镜子

你的内心驶过困境

激起浪花般的感觉

在诊室外走廊，那个人

被我的轮椅碰了一下

却报我以微笑

祖国在进步

亲近我的人们为父亲祈福

中午时分，它照耀着

和平医院的停车场

像一床闪光的被子

父亲小睡在车里

2029.11.25

这首《阳光》诗，从头到尾首末相应。“阳光”好像一个善良的随从，“一早就跟着我们的病例”出发了。“从路侧的杨林梢喷洒过来”、“布满车辆的土地仁慈如一面银光的镜子”，这是宣示阳光下山川辽阔的“美”。接着写在医院走廊里，诗人推着父亲的轮椅不小心撞到人，那人却报以微笑，来揭示“祖国在进步”。呵，人们的内心折服于尊老爱幼，孝老敬先。这是大写一种心灵的美，一种精神的美，山川之美与精神之美相辅相成，辉映成趣。本诗末尾，以日记体记叙式又一次写到了阳光——在和平医院的停车场，“像一床闪光的被子/父亲小睡在车里”。会使人想起小时候，木椅床里的婴孩，一次次小睡…… 这首不长的抒情小诗，通过“阳光”的喻体，和走廊里人们的文明礼貌，歌颂了祖国在进步，同时也客观流露了作者的感恩之心与平静对待人生的态度。诗中自始至终“记录”了诗人阳光般敞亮的心胸。

老小孩

他会否认刚才说过的事情

不觉得有什么毛病

坚持认为只是老了

吃什么药都不如运动

“你看我，胳膊腿活动自如”

很得意地示范

舒服时，去院里转圈，做伸展

然后喘气

疼起来身体蜷缩，衣服痛苦

满腹呻吟

而巧克力派吃到高兴处

眉眼舒展

像第一次品尝人间美味

2019.11.26    

《老小孩》的语言生动传神，让人体悟到白描语言的自然魅力。父亲“你看我，胳膊腿活动自如”很得意地示范，使“老小孩”的形象，栩栩如生。我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老人，那次只是诗人的弟媳妇领着去的，老人身体状况很好，力斌是在电话中与我沟通，说老父亲近80岁了，一点不减运动，还想着“头朝下，立起来”呢！我心中感到吃惊，以至对着老人反复做工作：随年龄的增长，需要慢慢地减少运动量，人就像一架机器，运行的时间长了，部件功能就退变了……。 文如其人。师力斌的诗，语言非常独特，也如他本人的性格幽默。比如诗中描述父亲的病痛时“身体蜷缩，衣服痛苦/满腹呻吟”使你对那一刻的场景如临其境。身体蜷缩，是动态与形象，“衣服痛苦”同样描述动态与形象，但是这一种艺术词汇的应用，虚实结合更见证了诗人的艺术功力！——衣服，何以痛苦，是对身体蜷缩是进一步生动描述的补充！还有“满腹呻吟”，病人压着肚子，痛苦的呻吟，只是一种模糊的指认——疼痛部位不固定，或疼痛剧烈顾不上精准定位，或与肚子肠鸣音咕咕响交集在一起…… 正是“诗无定论”，却是有着广阔的内涵与外延。“而巧克力派吃到高兴处/眉眼舒展/像第一次品尝人间美味”将老小孩的性格特征，那一种全新的景象，那一种重生的感觉再一次深入地跃然纸上。

故乡的云

霾楼远在京城

上党的小村庄躲在田野深处

杨林环绕，清冷无声

两个舅舅住在公路两旁

表弟们有的结婚，有的离婚

田地和三十年前一样

我在云下开车行进

逐渐走入孩提时光

两旁的房屋傍路罗列

村变了，人老了

远处熟睡的发鸠山

依然青黛，不曾拆迁

2019.11.29

师力斌的诗讲究铺叙。“我在云下开车行进/逐渐走入孩提时光”，这是诗人在故乡的国道上和村路上开车的感悟。一句“在云下开车”，这富有诗意的“云”是个多媒体，像种催化剂，自然而然地可以腾飞起诗人与读者的想象……《故乡的云》，在短短的诗句中，由故土的人事感悟沧桑，由他的亲人（舅舅与表弟）到他们的生活有喜也有悲，从眼前的田地与山脉，漫开忆想回望自己20年前的时光。“村变了，人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最后用“远处熟睡的发鸠山/依然青黛，不曾拆迁”强化了山乡随时代的巨变——江山依旧，人事不再。语言平实，读来亲切。

近乡

车近村口便慢镜头

医院，镇政府，信用社

供销社。辨认成长过的空间

顽固而脆弱，似又不是

记忆一个挨一个

组成岁月的街道

建筑都包含过去的影子

行驶节奏仪式般慢下来

童年在其中穿行

时光在此上空施了魔法

每一幢房子都是博物馆

好多人都能从脸上辨认过去

父亲老了，但他弥散在小镇之中

无处不在，像四十岁又像五十岁

像我的又像生命的

我初中时的他最强大

他打我时的声音格外亲切

2019.11.30

“车近村口便慢镜头”，《近乡》一首起句就拥有浓浓的诗意。一个“便”字，胜过多个“变”字，体现了一种“顺理成章”与轻车熟路的心境。是呵，车到山前费踌躇，车到村口也需“多思量”。特别是这一次诗人回故乡，感觉不比往常。这是在父亲病重中回去的，也是在自己的愧疚中回去的，况且诗人的心幂幂中注定着：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因为此之前父亲已经病了多天了，虽然自己“将在外不受军令”，却也时刻心急如焚，在情理上还是难以原谅自己。这就更是真真切切地体味“生命的记忆”——“记忆一个挨一个/组成岁月的街道”。最后写到父亲，他“无处不在，像四十岁又像五十岁/像我的，又像生命的”，其实这是诗人在心中渴望着父亲年轻呀，渴望他回到“我初中时的他最强大”的模样——“他打我时的声音格外亲切”…… “问渠哪能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问这声音有多亲切，它不绝如缕地萦绕在脑际，一遍又一遍。这一去不复返的追思，在短短的诗句中阐述的淋漓尽致！

咀嚼

精神好的时候

他咬着薄苹果片

牙齿悬崖切割山包

嘴角崎岖，眼神茂盛

食欲的运动令我欣喜

肌肉上的大自然，蕴含生命顺畅

散发孩童的单纯

病中的父亲，手拿勺子

坐在上党盆地

陪伴他的是一只塑料水杯

2019.12.1

句子出奇制胜，是师力斌诗歌的一个最大的特点。这可能与他长期研究杜甫，吮吸了杜诗的风骨有关。《咀嚼》一首，他描述父亲咬着苹果片，“牙齿悬崖切割山包/嘴角崎岖，眼神茂盛”这样的诗句，是一种诗的气势与力度，力透纸背，气贯长虹！让人读着嘴嚼、沉淀心底的诗句，无疑是独具特色的，这种语言特色，甚至构成师力斌的风格。作为诗人的儿子，静静地看着父亲的“嘴嚼”，用客观的白描手法，来作自己的素描写生，体会着“食欲的运动令我欣喜”的愉悦。“肌肉上的大自然，蕴含生命顺畅”，这是诗人的断言与预言，这一刻，他在推测着，不相信病魔会把平生体格健壮的老父亲击倒！不是吗？诗的结尾，“病中的父亲，手拿勺子/坐在上党盆地”，像一尊雕塑，这钢铁的形象是雷厉风行的！是无私无畏的，是无拘无束的！

京港澳高速遐想

晴日的天空那么旷远

多想带父亲在田野里疯跑

在山岭间呼吸

就像开车奔驰，驶向

阳光灿烂。祖国这么大

他只去过北戴河

没坐过飞机。想如果旅游

他应该是最好的游伴

想他惊异于祖国的山河

咋舌，赞叹，词穷得可爱

想他品尝奇异的甜食

面露孩子的满足

想他回忆儿时的苦楚

今昔对比让他倍加开心

然而不能。一想他只能在石哲镇卧床

我不免齐天的伤痛

如果病中的父亲突然好转

如果灿烂的道路永无尽头

2019.12.2

   《京港澳高速遐想》依旧是关于父亲的话题。随心所欲，由感而思，诗人在京港澳高速上，想起父亲一生走动的地方很少，少的可怜——他没坐过飞机，其实是心中热扑扑的期待与父亲一起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呀！“想如果旅游他应该是最好的游伴”“想他惊异于祖国的山河，咋舌，赞叹，词穷得可爱”，他该用一个老农民的各种生命体验与经验，甚至农作物来形容见到的恢宏的场景…… “词穷得可爱”，会触发读者源源的想象——想起些什么词，牛马、石头、草绳？还是草垛、麻雀、松鼠……当他看见飞机、火箭，看见长江、长城……。师力斌的诗，总是小中见大，耐琢磨。“想他品尝奇异的甜食/面露孩子的满足/想他回忆儿时的苦楚/今昔对比让他倍加开心”，这些朴实的词儿，让他随意地组装，就多了魅力，就长了翅膀！我甚至端详：“今昔对比让他倍加开心”，这是诗吗？可是当它嵌在诗中真的是不可多得的佳句！这便是一个诗人的功夫与魅力！更具特点的是，他的诗总是忧郁的，因为他的父亲在病中，且很严重。所以他只能发出连自己也没有信心的心底呐喊“如果病中的父亲突然好转/如果灿烂的道路永无尽头”，可能吗？说到底，诗人还是在为自己自责，为自己不能赐予重病父亲健康而内疚。而有“齐天的伤痛”。

饭碗

盛放过各种滋味

香，甜，苦，辣，酸

父母喂，食堂打，饭店端

近几年由快递送

塑料，纸，不锈钢

仿佛仆人，小小的身躯

在世界中流转

愤怒时摔碎它也无所怨

现在它来到父亲嘴边复仇

作了主子

比一座山更横

里边盛着的大海

他无法咽下

2019.12.7

师力斌的诗，粗看上去，并不美，它不华丽也不做作，所以没有耀眼的光环与诱惑的引力。如《饭碗》这首诗。针对饭碗的碗，展开思索“盛放过各种滋味/香，甜，苦，辣，酸/父母喂，食堂打，饭店端/近几年由快递送/塑料，纸，不锈钢”。但短短几句，把一只碗，不，把所有碗的天职、使命、实用与其随着人类社会、时代发展的历史演变脉络清晰。将碗的演变与人的经历同日而语——大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广阔胸怀。诗人把碗比做人“在世界中流转”这是创作思维的常态。突然，诗人笔锋一转，把碗比作主子，“现在它来到父亲嘴边复仇”，“里边盛着的大海/他无法咽下”把重病中的父亲食不甘味，皮包骨头，不能从食物获取营养的频频担心，通过一只碗的“复仇”来倾诉出来。不能不说是出自一位诗歌高手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