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

炊烟懒散
牛羊迟途
土路上，邮递员的自行车辙
淡如风中菊香
小河水不疾不徐
嫁娘的花轿
一上路，就是不回头的一生
小学校的敲钟声也是不紧不慢的
闲日里的花灯调也是不紧不慢的
赶庙会的人
心有领受，回家
已是点灯时分



光柱

木屋顶泻下的光柱多么像成串堆砌的
金币。仿佛神迹暴露
一些事物正在接受淘洗
内外皆沁喜色，如获礼物
如我们破漏的一无是处
的生活，获得别样的关注和礼赞

那命运般的绳索倾斜、向上
松果坠地后的寂静里
尘埃的快乐被加速和放大

只是那真实的虚无仅仅
示意我们安慰的短暂。关于瓦洞
关于它告之的逼仄生活的出口
也许，并非唯一


仿佛一场雪就要到来

枯水季，流水交出河滩
交出暴动的卵石
这些失去庇护的事物
阳光下持续的沉默
像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阴谋

我坐下来，成为它们中的
一个。我就这样被孤独簇拥着
不说一句话。仿佛
一场苍茫的大雪，就要
漫卷而来


燕子

我一直固执地，喜欢
小学语文课本插图里的燕子
只爱一个家乡，也绝不会
在冬天到来之前离去

那时我每天走三里泥路
去一所极其简陋的村小念书

那时的春天澄明而寂静
油菜花满山遍野仿佛待嫁

那时，从不出远门的母亲还很年轻
每天放学回家
我都会
焦虑万分四处寻她


小镇

小镇生长水稻、苞谷、烟草，和
牵肠挂肚的炊烟
也生长猫爪刺、无辜的稗子和荨麻

在一场傩戏里把自己
灌醉的女子
我已无法确定，是否是
经过早年青绿爱情的
那一个。她在面具后面的虚空里
细碎地哭泣，十里路的黄昏
正在被陈年的雨水浇湿

我们无数次在心里纪念的
梨花白和槐花白
似乎，永远属于半山坡的小学校
也属于，这个
叫落花屯的小镇


闪电，现实或虚构

母亲的父亲，作为一个多年之前
去向不明的人，长衫款款遮蔽黄昏
他策马，飞奔过深秋的盐茶古道
决意从余庆赶到湄潭乡下
为孩子们，讲授最后一课

一个时代的灯笼都在
风中摇晃。河山面色清寒
黄平机场的紧急征召令，像一道闪电
让人无法躲避

母亲的父亲，就是那个
不幸被闪电击中的人
我的外公就是那个
盛年葳蕤，莞尔一别
妻女终其一生再也没能等来的人


群乐小学

操场上有阳光，操场上
现在躺满红辣椒和黄玉米
一棵旗杆孤独，远离檐下的铸钟像
拒绝回忆

瞧，灰笼里坚持的火星多么像真理
冻坏的小手指和小耳廓
并不盼望春天的复苏，痛和痒
持续于幼年的哆嗦中

砖墙上，偶有蜈蚣攀爬
这形成自我秩序的一部分
一座土茔寸草不生
孩子们一拨又一拨冲上去
仿佛占领，一开始只是一种乐趣

不远处，是一座急速衰老中的
小街。我因着小学校的名字而不再
向你叙说更多的苦难和旧疾


在嫦投湾

柏树和杉木以毛笔的姿势站立
荻花和凤尾竹，有风帆之态
有人在路边栽植紫薇和漆树
前者会含笑，后者会流泪
梯土低于两山
两山俯首荒天
满山石头最重，不说话
它们有时会变成石块和石子
有时会顺着河道
一走就是一生
最轻的，是林间绿蝉的颤鸣
它有时会变成啸叫的大风
有时，会带来墓碑上的寂静



致

细雨连绵落进端午
仿佛一种安慰，或者原谅
天空低矮，你我之间
隔着群山和雾岚
草木过于葱郁
像沱江与酉水，互致的爱意

当星光隐匿，一条河流
终将进入至暗的时刻
古城墙一样沉默、忧郁
抱紧怀旧的鱼虾和沙石
你的渡船与翠色
你的悸动和闪耀
和我一般
只有初阳能够唤醒


乘车过习水二郎岭

山荫庞兀
它有恰到好处的沉郁和婉转
树林与村落，被黄昏的光线随意切割
在空茫回望里，秋天
正一点一点，被云朵无限拔高

野果已经停止膨胀
忘记雨水和来路
我们在山垭那里向她们，挥手告别
任风，带走命运残缺的叶片

群山疾走，河谷忙于分娩雾岚
趁落日尚未别过脸去
湖泊匆忙递上崭新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