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粉笔

上课了，我讲授的《中国历史》
汉字里的事件、人物，命运更迭
需要一支支粉笔描述
我望着讲台发愣
右手边一间教室
美女老师在讲《电子商务》
她戴上传声器，优雅的白天鹅
更像飞行中的空姐
我授课刚刚开始
就缺一支粉笔
灵机一动，我向她挥手示意
借一支粉笔如何？
她说，没有白粉笔了
就剩一支蓝色粉笔
我借到一支粉笔
控制着板书的字数
用力轻重，书写匀称
都在删繁就简中完成
两节课轻松地换成了
窗外秋风中飘摇的树叶

多年后，我一直记着那位
优雅的商务女老师
我们都在授课
却没有给对方
留下微信的喘息空间

汽修班

没有见过多少汽车的孩子
他们从大山深处走来
泥土的腥味尚未褪去
我在讲台上看到他们的面颜
和泥土的颜色一模一样
一时间我很难区别两者间的
质地、颜色、气味——他们能否
把那些生病的汽车修好
他们稚嫩的手，能否握住一把
扳手的重量。日暮黄昏
他们要习惯闻一闻汽油味
哦，亲爱的男生们
他们笑一笑，如清脆的竹笋
蹭蹭地冒出地面
许多年了，我一直喜欢汽修班
那些脆脆的笑声

钢琴

学前部教室里
每个班都摆着一架钢琴
黑色是一种沉默
是无声的承诺
琴键上
走着一排排蓝色的波澜
我每次走进教室
总会坐着一个梦一般的女孩
像在为我弹奏钢琴——
琴声那么稚拙、悠远
窗外的小树摇着清风
摇着绿色的旷野

保育班
——兼致何鑫丽

保育班的孩子
平均年龄在十五岁上
也有自恋地扎着羊角辫的女孩
她们远道而来，最远的来自四川
竟然是两位女生，家在绵阳和德阳
她俩眼睛亮，忽闪忽闪
何鑫丽说，她写过小说
我惊喜，又半信半疑
我多次催问，希望她发小说
给我看，她每次都羞涩地笑笑
使劲摇头。后来我无奈
逼着她练字，算是惩罚
后来她真的练起钢笔字
从苏轼、李清照、柳永等人的
走路、嗓音、脾气
一气儿练下来。这个四川女孩
汉字书写像是写在蓝天上
一样的深远与清晰。看上一眼
春天快到了

脸上的历史

暗黑的脸上，长着青春痘
胡须，毛孔松软。一出生
就陈旧、麻木，熟视无睹
一块长不大的顽石
他们脸上的历史
让我读得一脸苍老
我请空气进来
我请阳光进来
一块儿复活
他们童年的蓝天

监考

阳光漫进教室
这个巨大鱼缸
放养了各地的鱼
那时我放弃了许多奢侈身份
我只是一个饲养员而已
养了那么多彩色的鱼
并非为了出售渔利
在人间市场
这种营生早有人演练
古老的生活秩序
让我重返阳光地带 
我暂时把这些鱼儿锁在鱼缸里
并非为了让世人观赏
我只想用这只鱼缸
换回一个大海
那时我已幸福至极

引路人

多年前我就混迹在他们中间
只是他们尚未认出我
十五六岁就迷路
他们尚未习惯做梦
如果有梦，他们不会踌躇
古老的村庄，牛羊迷失的脚印
他们尚未找到
而我在多年前
一直走在他们的前路上
太阳在天上奔跑
月亮在夜空散步
一群星星眨着眼
告诉他们
远方的路上
每个驿站
都会卸下一个引路人——
而我多想告诉他们
这个被卸下的人
就是我

历史课

每次历史课
我都胆战心惊
生怕喊错古今中外
那些故亡人的名字
他们聚聚一堂
却默不作声
他们在暗处
伺机揪住我的发音
窃窃私语，品头论足
我不敢回头，时间的粉笔灰
无声地落在课本的树叶上

地理课

现在。我不是诗人
我是一个上地理课的人
花开百样，树展千姿
我现在只管地球和地图
我只管地球上的土地
还想窥视每个人内心里
温暖着的土地。它们的
颜色、海拔、气候、维度
其实我一无所知
其实每个人内心里
管理的版图最为广阔和深远
我旋转了多少次地球仪
一直没有找到
一个叫游木的小地方的
村庄地理

光阴短

刚刚打开课本第一页
光阴短，秋风硬，最后一课

刚刚踏上台阶第一级
脚步短，回望长，一人独步

看秋光挂落叶，独坐树荫下
喊一声故乡村落，屋宇空空

欲返身回到过往，被一学生截住——
止步止步，我们互借屋宇居住

在图书馆上课

时间一下子过去
树上的日历倏然落光
我置身图书馆四楼
并非借书，而是给
一棵棵小树念经
时间一下子过去
那么多双眼睛
总躲在图书馆的
某个角落，窥视我
不敢高声语，正在警告我
而我一次次向图书馆走去
乐此不彼地爬上四楼
电梯，现时代的舅舅
他仅仅虚张声势地站着
我从未摁开过电梯门
除非一架架钢琴回来
这优雅的黑姑娘回来了
电梯门自动闪开。那时我
已经下课，返身到另一个房间
藏好自己。在图书馆上课
我一次次和那些藏在书中的人
打一场场不知输赢的仗

职教外，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个正午

那是正午，我看错时间
一阵风刮到校外，手指间的时刻
立马校正过来，我离上课时刻尚早
一张长椅递过来，让我发呆、冥想
树枝不动，白云漫步，我的学生在梦中
寻找职业屋顶，人间渡船

在职教

在一片树林，我找到凳子
找到呼吸的欢欣，找到树叶上的一片光亮
找到爱的眼眸。依尖叫是从普文镇来的
岩罕香是从景迈山来的，她们带着水
香皂、茶叶。茶叶里的一片清凉——
她们带回了我的云南，清凉的云南
那是2019年9月，我在倏然而至的光亮中
遇见她们，她们的身高
与一棵棵小树比肩

课代表

我最先记住的课代表是沈亚欣
但我常常把她喊成“唐亚欣”，同学们笑起来
为她纠正芳名。她自己也笑笑，小小的笑
我一直记得。为读准历史课上的生僻字
我不厌其烦写到黑板上，字没写完
她在背后念出来。识字认字的小快慰
让我回到小学时光
直觉让我选她当了课代表。不到半学期
遗憾她去参加职业技能大赛
就再也没听到她识字认字的四川口音

布文芳是我会计班的课代表，黑眼浓眉的女孩
她从孟连来。准确说是从哈尼阿卡的古国地来
我们说到那地方，都一块儿提到迦甸岚
那是她外公开的一个哈尼阿卡体验农庄
我还没有选她当课代表之前
就寻迹到过迦甸岚，寻到一条河流
寻到一条哈尼阿卡的来路

任云乐和李将世分别是两个学期班的课代表
两个课代表都约好了一样优秀
认真听课、收发作业，一本不落
两个班的作业开本，一模一样
两个班人数相差无几，一个都不愿流失掉
最关键的是，两个班的课代表
会及时提醒我上课进度的快慢、认知的深浅……

这一年，我上12个新生班的课
任命了12个课代表
记住我的课代表很容易
他们的名字都很特别——
只要你在班上喊：则妞、玉扁、玉乱
依金开、玉窝罕、刀千媚……
他们会应声站起。请记住他们
他们是云南边地土著民族的优秀子女
他们来到这里，虔诚地聆听职业圣经

职业人间

人间苦，苦不过没有职业的苦
黄连入药，苦口利于病
苦凉菜上桌，没有人嫌弃
人间苦，有多少职业就有多少苦
会修鞋的修鞋，会拔牙的拔牙
连会叫魂的巫师，也会心甘情愿
为你叫魂，从此你魂魄归体，健步如飞

人间再大，也大不过职业的天
人间再苦，你也不愿承受没有职业的苦
你从子宫里出生
在职业人间里活着

从大荒地到梨园村

从大荒地到梨园村
我每天都在穿越这条路
穿越路程是没有恨意的
重走前路你无法判断对错
到梨园村了，职教中心就摆在眼前
梨园村上了年纪的人
总会坐在自家的别墅门前
吸着水烟筒
或者抹着脚杆
有一句没一句地说——
这哈好了，娃娃读书不用操了
学个手艺也现成
求职就业不用愁
总不能让娃娃闲着吧……
我听着他们的感慨
走进对面的教室
在职业人间
我们每天都走着相同的路
这条路，我走了半辈子
我想我会一直走下去
还是从大荒地到梨园村
路径不变，心甘情愿
2021年12月24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