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图（外二首）

文/耿永红


 

居江湖之远。民谣推窗入户，保持着

植物性情。清芬，柔软

杂花纷乱无主，嵌在沟壑草径

与农人一起，活成恬淡的配角

 

卸除繁复，谎言遍布的纹饰

一只蝉学会告别——

温馨的洞穴，坚硬的壳

摘下层层铠甲

活着如许简单：

皮肤镀着阳光，枝叶踱过绿风

蛐蛐在草垛上操琴

粉红的阳光笼罩在牛背上

笛声里，窜出三月鹅黄的嫩芽

喇叭花，张开喜洋洋的嘴

 

村庄有敬畏之美。霜来雪往坚守

节操，守望洁净的光

树干有眼，头顶三尺有神灵

一群野鸭从春江游过

这些唐诗里的主角，沿古远的画幅

曳尾而至……

 

撷取稻花香，浇灌贫血的呼吸

青蛙诵读祈祷词

笑纹在四月的水面漾开。回响飘荡在

葱郁的田园。有人戴草帽

携镰刀，日子攀在五月的庄稼上

悠悠晃晃

有人倾尽一生，走进一颗汗珠

微咸，微苦，面带潮润的笑容

 

露珠高洁，草叶间打坐

眼眸里倒映着浮世绘。云朵扶摇而上

镌刻着别家姓氏

炊烟向青天妥协，负责运送太平年景

 

清平乐

 

流年暗转。一帧发黄的老影像

被光阴收割。茅檐低矮的传说

覆盖上厚厚尘埃

青草碧溪

开启又一圈年轮。楼窗远眺的女子

桃李的脸，缀饰在乡村

 

古亭，老柳，寒鸦。古画中的人物

在明亮的厅堂出出进进

祖先的骨殖，在土地里植种

磷火闪耀着希望的曦光

耕作者，高唱着老生腔调

苍凉悲怆

尘世的浅滩，麻雀低飞

阳光透过深重的云嶂

邮寄金黄的信息

有人展信，笑声忽啦啦刮过村庄

在绿云深处撞响

 

夜空下，村庄沉静呼吸

猫儿狗儿悠然遛圈儿

背上伏满良辰

月光，呓语。树木墨绿色的影子

投射在地上

珍藏的静与纯粹的黑

是成熟的慈爱的蚕茧

裹挟着庄稼气息，包裹着村庄

人们呼吸平和，牛羊闭眼咀嚼

一幅乡村沉睡图。

 

雄鸡喊出黎明。树巅浮升红日

——浑圆的秤砣，称一称太平盛世

人群次第出发

迈向田地，集市，更远方

背负着方言前行

绿荫深处的村庄，安卧成黄昏中

一阙千回百转的古琴曲

追梦人，隔着百年眼神打量

雨水把村庄再次擦拭了一遍

 

一些意象遁逃。新意象层出不穷

祖母的古铜镜，虎头鞋，残损的架子车

车轱辘记忆一样扭曲变形

挂在墙上的老农具喋喋不休……

月光映照中

村庄涂上银粉，落款人又换了一茬

 

画梦录

 

无休止的冷。哀伤的煤油灯

包裹不了眼眸的冷。黑夜长得如一册

古旧的

长长的典籍。里面奔涌着热血

泪水，四处漫漶的哭泣，在发黄的纸页上

喧嚣成一片

 

从破屋木篱中突围，走一条险途

效仿一藤坚强的丝瓜，攀爬上

一幅蓝图的筹谋：在贫瘠中栽种出芳香

花朵，引来蜂蝶摇旗助阵

田野里五谷营养丰富，比赛着结果

一只蚱蜢坐在草叶上占卜，晚霞艳若织锦

它微笑，一跃而下，奔赴前途

 

麦田守望者，与一颗麦穗达成协议

签订密约。有关麻雀的前程

如同小民的日子

取之于土地，用之于土地

多少影子赴汤蹈火，播种春华

收割秋实

在双鲤年画里安放祈祷与愿景

厨房里八宝粥的香气，滋养丰盛的日月

 

老戏台修缮一新，戏装与行头

洗却霉味与老气象

覆盖在又一轮情节身上

人物与内核焕然一新

清池塘里，映着明灿灿的天空

白鹅高歌，斗志昂扬

追梦人以自己的方式，开始了故事新编

朗读者意气风发，以乡音发言

 

从三岔路口勇敢前行，在叮咛声里

迎向前去：旭日初升，百草丰茂

一群林鸟翩然飞去东方

在清静的芳草径上，在两排杨树

肃然默立中，远山近水

集结在一帧画幅里，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