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供（二十四首）
作者：也牛


▌待香案上的木鱼把月亮敲落

布谷鸟一叫
整座空山就用去了百分之九十

剩下百分之十的宁静
挂在松针上：圆润、剔透，像露珠在打坐
老和尚已经出坡了

他要用这张鹤嘴锄
把一座山的荒芜啄破


▌禅露

由于长时间静默
钟鼎上的经文自己诵出了声

下了一夜雨：水珠
让慈光精舍的瓦当、钟鼎、石榴树
全部睁开了佛眼


▌开悟

参访完寺院之后
屋檐下的灰蝙蝠幻化成黑夜
飞到山下去

把灯火播在人间
像种下一朵朵红莲


▌慈悲

从寺院里出来
香客们看见一头乳牛在山坡上
吃草

整个天空和星月
都跪了下来


▌垂悯

背靠阳光
我是一个读经的人

没有风，癫癫地吹：一缽湛蓝倒扣着，一根松枝突然撒手
松果落下
敲醒了脚下这片净土


▌来黄梅之前

从中间塌陷
石碓
以一再后退的方式接引慧能：

看看这些稻谷吧
它们是怎样一层一层脱掉外壳，呈现出洁白的
圣胎。碓房里，月光像煮过的米汤
洒了一地

“熟了么？”
石碓并未回答，石碓在这里默默等候慧能
已经多时了


▌听禅

惟道禅师在佛堂前
讲守本真心，香客们一边听一边问

旁边一株黄梅
不言不语：梅子快熟了。它要用一树清凉长养那些果实，由酸
慢慢转甜


▌空掉它

地锄过了，好新鲜的泥土：
现在可以栽白菜、莴笋，种豇豆
扎一段篱笆了

在五祖寺农禅园的地角
不知什么时候安放下一眼石碓。昨夜下过一阵雨
碓窝
已经灌满了

今晨再下便一滴滴往外溢：
一个盲人坐在隐痛里低哭


▌障碍
 
世界不是案板
也不是碎骨
怎么剁？五十载厨艺用钝了，拇指和食指交叉处
虽然安着一口好钢，但我已不是一把好刀

今天出门，蹑手蹑脚的灵魂被堵截了：我躲进自己的肉身
向地、水、火、风、空
低头，再低头
 
 
▌在低处
 
活成一片树叶多好
一片树叶就可以高高在上
松开手
即便掉进险恶的来世，一片树叶，也是从你眼前
滑
落
的
 
你必须保持谦卑
和仰望。你要做一个好人

做一个低头走路的
在他们心目中，不求上进的好人：论出生，每一片树叶
都是贵族
 
 
▌情债
 
爱的人走了
连背影都不是
 
爱的人，去到湖边，并不需要一条船
她在梦里根本就没有渡
与被渡。她也不知道回头，回头：此岸即是彼岸

一脚踢断顾盼的目光
爱的人，腰斩了一段情缘：
你，和女儿，只是她今生哭落红尘的
两滴泪
 
 
▌蓝天下
 
一枚拐枣的嘶鸣比马长
从枝条上跑过，一瘸一拐

不是虚空有多逼仄：在拐枣的命运中，必须要踩一回撇脚
拐枣就是我的叔父
生长于，崖畔：早春的风曾经异常的陡峭
刮着拐枣的想法攀援而下
冰凌河的水声“与桃花一起南下打工去。”
 
拐枣后来还是被悬崖村这段篱笆
给拦下了。秋风再进村子时，真正的拐枣熟透了
它身披一匹骏马的红立于绝壁
把月光
踢得空空空地山响：

拐枣听见桃花
已在南方结了桃子
 
 
▌孤本或绝品
 
最后一次
风推翻了调色板：赤、橙、黄、绿、青、蓝、紫
全部被释放
 
调配、交合、媾染、聚集、萌动
在大地上画牢：这是颜料自己的表达。风，在还未构思之前创造了边界
充满灵感的画家
背着手，绕这间泼墨图
转
圈
 
 
▌清供
 
厨房还是露天的那种最好
三个石头架口锅，泉水属有根之物
 
在云台山顶
我有用不完的慢时光。又刚好下过一阵雨，到松林里去
挖野菜。然后洗净，下锅，煮
断青即食：土生土长之物，成了我苦夏绝美的
佳肴
 
拔我饥苦
固我根本
长我肉身。小叶芹、刺嫩芽、婆婆丁
都是我的善女人
 
 
▌海
 
“是月光让一块石头怀了孕。”
你身陷巨大的虚空
如是说。孤独坐实了今生，秋风坐实了断崖

一间茅棚
顶礼佛，像深山跪拜人间一炷香火：夜色吸空出水
石头的心凉透了
你的前途并非畏途，何必
瞪着一只苦命的白眼
 
 
▌波浪是件薄纱衣
 
这时候飘过来一具鱼饵
你将其吞下
 
对于生活，你并无奢求
仅仅为了活。为了一次，果腹：简单的，少欲的，漫不经心的
你被“啪啦！”一声钓出水面
天堂与地狱现前，你两眼圆睁：
人间又一个江湖啊！
 
人群都赤裸裸的
你被迫脱光了身上的水
 
 
▌此刻
 
月亮升起来
像野炊
 
我出门看过两次
第二次，形貌如初
“味道鲜美的爱情，最容易离散。”我伸出一只手。屋面小青瓦
便悉数惊落：瓦鸣是人间的空寂，触井栏而哗哗
作响

月行中天。我们已经老去
片云不存是虚空又回了一次头
 
 
▌转型升级后的攀成钢
 
这里的寂静
是真实的：有流水，鸟语，花香
这里的寂静可以吃
 
当饭
吃饱了就好好睡一觉
一分钟到达梦乡。这里成吨的寂静，让我们咀嚼了“青白江”的祥和
与安宁：在城市花园门前

悬挂，是一口铁钟为新的一天
而啼鸣

 
▌参破
 
在广场上庆祝
闹麻麻。一只迷恋的氢气球
让大理石台阶几近虚脱。然后依空而起
凭空而飞。让蓝天一圈又一圈盘旋：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一声巨响
虚空迸裂
 
这只迷恋的氢气球
瞬间看破了自己的色身


▌和平时光

顺路去祭拜一段栅栏
清晨清寒，风在啃木质间的骨头
木纹正创作着树桩的故事，在自传里，拐弯：
队伍中，霜白。它更年轻，伤残
使它更加坚强

它巴望着一群小鸡
扑腾、追逐而来，在菜园里啄食
油麦菜叶上跳跃的阳光


▌被寒风撞了一下

“虚空摇动，便有风出。”
经书被翻动，僧袍被翻动，瓦上霜
被翻动。万物接受生死

在高处，说风生。水起是水落低洼，将行未行
得拼了老命爬起来

风擅长棒喝
暗藏机锋：急切，悲悯，凌厉
小雪时节，天地初寒。风尚年幼，年幼无知，无知者
无畏：我就是它的南墙

我纹丝不动
风趔趄了一下：头顶星空，拄杖而行
差一点点滚落于
悬
空
寺
内


▌放生

一尾锦鲤
照亮了古池

池水
用一串浪花为她唱出
心中的经诵


▌下雪了

多好的夜晚啊：
流水安静

每一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乌鸦的背影锈蚀了刀子风，雪花给屋顶盖上厚厚的被子。”
在一首诗里
我们读到了万物的慈悲之心


▌老鼠

人老了
孤独
比石头多

——脱贫攻坚那阵
我到松毛岭去走访梁中山老人，那天
黄昏正往笼子里塞松果。他说：喂不出一只鸡、半条狗
就只好养一匹鼠

三更天
老鼠吱吱叫
我就
听个响动

老鼠剥松子
晓得自己还活着

202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