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农民的精神成长史——评陈亮长诗《桃花园记》

作者:朱必松   2022年01月12日 14:39  中国诗歌网    730    收藏

WechatIMG44


(一)母爱,让我们重新回归到大地之上


《黄帝内经》开头说“昔在黄帝,生而神明”,说的就是人在最初的时候都是接近于“神明”的,这个“神明”是母腹或者上天赐予我们的“元气”,部分作家较早地利用了这个“神明”,创作出让我们惊讶的“元气之作”。遗憾的是,更多的人们在后来的成长学习中,慢慢抛弃了这个“神明”,挥霍掉了“元气”,或者背离初心,从云端落到庸俗的泥沼,自此误入歧途或走火入魔。处于“神明”时期的人的感受力是超凡脱俗的,能看到成人看不到,感受到成人所感受不到的那一部分,我认为这种感觉感受才是艺术的,是“神”的,独一无二的,是我们最珍贵的“能力”。如果说,艺术是一场现实中的修行,那么这个“神明”状态才是我们被我们丢失之后,通过觉悟修炼后最终要抵达的“道”,是真正的“桃花园”。我觉得这个神明的源头就是母亲和母爱。

读完陈亮长诗《桃花园记》后,我才明白了苏格拉底的那句名言:吾知道自己无知。“哑姐姐”这个“天外来客”让读者泪泉涌流,情感爆破。

“哑姐姐来到我们家的时候/身无长物/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圆镜/贴在胸口/那镜子的镜面/貌似水晶/镜框用红铜铸成,背后盘有凤鸾/母亲于是就给姐姐取名为:镜生。”(《镜子》)

“道士说:姐姐确实已经到了另外一个桃花园/应该是受到了鬼的诱惑/只见他手持桃木剑,环顾四周/大喝一声,嘴里竟喷出一股火焰/至于那个桃花园/到底在哪儿/高人也是满面烟雾,所指莫名——”(《桃花镜》)

陈亮是读完了《莫言全集》的人,他的长诗《桃花园记》肯定是受到了莫言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影响以及蒲松龄《聊斋志异》神怪小说的影响,这是毋庸置疑的。

“而桃花园里的桃木,以及那些古老相传的符咒,防的都是恶鬼好鬼,自古以来就是人类隐形的朋友。……当你有一天猛地被谁解除了磨难的枷锁,走出了崎岖,若有所思地跪下,并默念好鬼的好处时,会有光,让背阴的一树桃花粲然盛开。”(《鬼的故事》)

“母亲说,桃花园每一棵桃树上都有鬼,每一朵花里都有鬼,每一条河里都有鬼——鬼始终是我们桃花园人,敬畏的砝码,它在我们的生活和梦境中无处不在。”(《敬畏》)

整部诗集充溢着瑰丽奇崛的想象,是一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完美结合、对立和统一兼具的作品。

这正如陈亮在后记中所写:“这是一个快速的时代,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是魔幻和玄幻,所有古老的事物仿佛都装上了发动机,上了高速公路、高铁、飞机、时光机、梦的隧道等等,仿佛还没等我们准备好,就猝然被谁空投到了今天,当我们懵懂地揉揉眼睛,看着眼前蜃楼般的一切,在感叹时代伟力的同时,也会使劲掐一下自己的脸,看看是否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是否会如绚丽的泡影般悄然散去。从这一点来讲,我的《桃花园记》注定是以恍惚、梦幻、幻觉、魔幻、荒诞、寓言、玄幻或者神话作为底色的这么一个作品,这也许就是这个时代给与它的先天基因吧。

当从自给自足,闭塞的农耕文明呼啦啦一下子跨越到一个新的时代时,所有的状态有一天被什么突然被打破了,首先是铁做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机器越来越多。机器的出现让缓慢松懈的时光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也被安上了很多个轮子,变得快速、急速、飞速起来,以至于在这几十年里,我虽然亲身经历过这个时代,当我有一天真的要回忆、反刍并面对这个不可思议的时代时,竟然是茫然和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下手,才能抓住它的“牛鼻子”,将这个庞然大物较为丰满的呈现在人们面前。我曾翻阅过许多前辈诗人的作品,面对“时代”这个恒大的主题,不同的年代又有不同的诠释和解读,没有直接的路径可以借鉴。我经常会问自己,面对这个时代,在今天,自己到底可以提供什么样的文本才能和它快速的裂变和它的丰富相匹配?

我的身体里仿佛还有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支撑着羸弱的我。年轻真好啊!那么累,但脑子的奇思妙想却裂变的那么快,肉身的疲累丝毫也没有影响到我的“创作”。诗歌真是个好东西啊!有时候他是给我荫凉的树影,给我温暖的水泥地,给我方向的星空,更多的时候,它类似于神的存在,庇护着我在桥洞在马路边在树杈上的睡眠。我想写一首诗,给我自己、亲人、朋友,也给我所经历的几十年的这个“时代”。

当诗人被纷至沓来的情感潮涌着冲散了。回想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从懵懂无知到苦苦挣扎再到辗转谋生,实际上孜孜以求的不就是一个安宁的桃花园吗?可我从最初的桃花园走出,去远方寻找心中的桃花园时,我目前拥有的桃花园还是那个当时想象的桃花园吗?当我从远方的桃花园再次回到最初的桃花园,这个桃花园还是先前的那个桃花园吗?我不断追问着自己,都是,也都不是,桃花园在寻找的路上无时不刻不在发生着变化,以至于让我最终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

寻找——迷失——寻找——无休无止,也许从古至今,从个体到时代,莫不如此,也许这正是人类的宿命所在。”


(二)漫游:一把解析城市幻象的“钥匙”


诗人自况:我一直在城市游弋,但我本质上仍然是个乡下人。我在骨子里习惯于鸟鸣虫吟,鸡撕狗咬,牛叫马欢,这种生活记忆无可替代。所以,我眼里的城市注定是那个乡下小男孩所看到的城市以及它所显现出的镜像。在这里,我用了“鸟人”这个意象,鸟人虽然在中外不少文学作品里均有不同的寓言诠释,但在我这里,“鸟”应该是乡村、自然里生命的象征,“人”应该是从自然走出,进化成城市生命象征,“鸟人”就是一个矛盾又必须统一的生命。这种变异或异化的生命品种在城市漫游部分至关重要,也许就是另一把解析城市幻象的“钥匙”吧!

文本中的“我”在童年时如果说是等同于我的本真感受的话,那么到了城市的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或者说“我”已经异化,是无数个我的虚构综合体,而回归后的“我”则是如梦方醒的我,虽然桃花园还在,但却要面对它即将消失的命运,真正的桃花园可能只在我们心中,它在我们寻找中丢失,又在我们幡然悔悟时重新生长。

……多少年过去,我还是那个乡下人,我依然没有多少见识,对于那些逝去的岁月,我只遵从了我的内心写了一些感受,它们有的来自于现实,有的则源于梦中。

我们是否需要去寻找“旧巢”?……繁华多日的大街上又变得空荡起来,机器人上街喷洒药水,窗外寂寞的蝉声让臭椿树的叶子愈发翠绿。有人在网上发问,这个世界会好起来么?那些回答好起来的人,我想他们就是在心中已经找到了“桃花园”的人吧!

当我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向远处凝望,有一只大鸟飘落在了枝头上,这是我来北京见过的最大的一只鸟,它有着五彩的羽毛,沧桑的眼神,有力的爪子,当我回过神来激动着给它拍照时,它却扑扇着翅膀转瞬飞逝,我眨眨眼睛,以为这又是一个白日的幻梦,而当我打开手机相册,我却诧异地发现了一只模糊的巨大翅膀——  

诗人陈亮在写作《桃花园记》长诗时,完全受到了神的指引。

孩童时代,“少年泪水洗过的世界,往往会呈现出另外的样子。”(《哭》)“多少年了/远方的人都将桃花园传为天空的倒影或幻觉/每年春天,来此寻觅后悔药或撞桃花运的人/大多求亲告友相引而入/无人引领者,大多求索不得怅然而去。”(《桃花园》)

其实,人类所有的宿命都有着神谕或者是神的启示,那也是一切宗教信仰的源头。“据说,桃花园最早源自一个游方道人——那年饥荒,道人饿昏在路旁/一个陈姓光棍将家中一棵桃树上/仅有的两个果子救活了道人——那道人须发眉毛皆白/长袍也白如缟素。”(《桃花园》)这段话也可以当作这部长诗的引诗,也是那朵转世的桃花。

长诗分为八十一章,从“一年一度的大火”到“桃花仍将灼灼盛开”,每一个篇章的节奏或激昂或舒缓,或像鼓点、小号又似催眠的小夜曲。

“桃花园,桃花园,桃花园——我外出梦游的时候还是一翩翩少年/归来的时刻,两鬓已斑,步履蹒跚/人生纵有良辰美景,也终有散场的时刻。”(《桃花仍将灼灼盛开》)这就是人类共同的宿命,无法救赎,无法逃遁。

“一切都将消失,仿佛一个巨大的泡影/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坚信桃花/仍将一年一度不负邀约、灼灼盛开在那里,它只接受星空的指引/ 在那里,我将遇见所有消逝的好人。”(《桃花仍将灼灼盛开》)

推土机轰隆隆的碾压声,是一件乡村消逝的罪魁祸首。谁又能阻挡这人类不可抗拒的命运呢?诗人只能寄寓桃花的转世,三世桃花,生生世世的桃花。

老的要死,新的要生。人类社会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到程、朱、陆、王,有着一脉相承的“道统”,这些都是乡土中国的根。文化没有了,根长在哪里?“桃花园”其实是中国乡土文化的一种深度隐喻。是儒家的心性之学与乡绅社会的本原和核心,但己经被推土机摧毁了,彻底地破坏殆尽。虽然人类梦想寻找外宇宙来重建和谐秩序和人类命运共同体,但人类恰恰缺乏的就是反思自己的霸权行径。

奏响人类挽歌的技术主义、军备竞赛、战争的叫嚣、膨胀的网络、核对抗核辐射、产业价格恶性竞争、小城镇重复无序建设、对市场无序和缺乏科学的决断等等都是乡村最终消逝的催化剂,只有尊重土地的伦理才是恢复人与自然、生命与自然秩序和谐的唯一良方。

“而更多的孩子是用泥巴捏出来的/桃花园里的孩子们大多就是这么/千奇百怪地来到了人世间/母亲说我们从哪里来的/还将回到哪里去……”。(《孵化》) 桃花园的前世今生仿佛是一部印度神剧。诗人陈亮说:“馈赠我一斤桃花太少,十斤桃花又何妨?”

每次见到他那天生喜剧演员的长相,我就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笑得像桃花般灿烂。揶揄他:“你不用化装可以直接上春晚,真是奇人异相。”

其实,诗人本质上还是一个非常淳朴的“乡下人”。

“每个孩子都会捏制和自己相似的泥人/虔诚地埋在土里/大人们说/用针扎出指头的血涂抹在泥人的心上/十个月后就会种出自己心仪的弟弟和妹妹/每个孩子都会捏制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桃花园/然后将象征自己的泥人/毫不犹豫地坐在园子中央/每个捏制的桃花园/随着年龄都会消失/长老说,桃花园最后来到了我们心里。”(《捏造》)                                           


WechatIMG45

(三)穿越:在桃花瓣膜幸福的子宫里重生


在我的职业阅读生涯中,从来没有过一口气读完一部长诗的经历。我读诗集,最多读一个五、六首仿佛就像是还债一样开始写作。我不欠陈亮的任何债务,也不欠人情债,纯粹是诗歌本身的力量在桃花庵里把我攻击得幸福式昏厥和休克,我愿意在桃花瓣膜里幸福地死去,重新穿越桃花瓣膜幸福的子宫,又在这个世界上重活一回。

北京丰台晓月中路,我俩经常从小酒馆岀来,沿着宛平城高高厚厚的城墙散步,他总是比我走得快。稍不留神,他就像一只猴子或猫咪一样不见了,我则像一头老牛拖破车样气喘吁吁。人类从来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情仇,故事的背后都是套着的故事。人类保守秘密的力量绝对要比揭示的力量更加强大。这个世界,总是需要诗歌来疗伤的。哲学太深奥,特别是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体系,唯有诗歌疗伤是量身定制、恰如其分地慰籍心灵。

“院子里总有一架顶天立地的梯子/有时靠着墙,有时靠在树杈上/只有父亲敢爬上去/或晾晒果实或用星火点烟/或做些只有天知道的事。”(《月亮垂下的梯子》)

“待我的肚子响了,它就会将它饱满的乳头塞在了我的嘴里/“妈——妈——”/当母亲头戴星辰/满身花粉/从桃花园里归来/我就用羊的声音叫喊着扑向她/母亲就会将羊膻味的我/紧紧抱在怀里/母亲说,我发出的第一个音/应该是羊教的。”(《母亲》)

人类与动物的亲近属性仿佛是天赐的。父权社会也是天赐的。

“墨水河在每个拐弯处/沉积了一种泥/黝黑、润滑、细腻,宛如油膏/用它作为原料做出来的黑陶/薄如蛋壳和蝉翼/敲击后声音如玉似磬。”(《捏造》)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阐释陈亮的诗歌时,词汇是那么样的贫瘠、苍白,令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陈亮诗歌语言世界迷宫的建筑结构太复杂,繁复多义但似乎又疏明清朗。“风在桃花园传送的更多的是/鸟鸣、虫叫、动物的嘶喊/植物的香气/人在梦中无意中说出的梦话/被风吹过来就是一团团的雾气。”(《风》)风真的是在九月吹过来的吗?不,风是从桃花庵的庭榭阁楼中吹来的。

在陈亮的桃花园中,影子、小男孩、桃花的烟荷包、开满桃花的巨大坟头等生活影像的重影和重叠,是消解和对抗苦难的唯一方式。

“从小我就发现/在哭声里往往会有奇迹发生/而被泪水洗过的世界,往往会呈现出另外的样子。”(《哭》)这是一个少年天真的哭声,这是一个少年声撕力竭的哭声,隐藏了一个少年全部的心事。

我个人认为《桃花园记》长诗中最经典的一章是写《母亲》的第十四章。

“北平原上有一条最大的河叫墨水河/水量充沛,有老虎、狮子般喧腾/从高县兴冲冲进入桃花园后/却蹑手蹑脚的,温顺如吃奶的羔羊/我记得母亲经常在河边洗衣/边洗边小声哼着茂腔,腔调随风抑扬/此时,鸟声也渐渐隐去/她的影子忽长忽短/世间似乎已经没有一丝忧愁/河里有一种叫火鲤的红鱼/我确定/它们是吃了桃花的瓣才得此颜色/它们在河水里游弋/偶尔会“扑棱棱”跳到了岸边的草丛里/或是母亲洗衣的木盆里/母亲每得此幸运,便用衣物捂住了盆/然后抚住心神,眯上眼睛/在嘴里悄悄默念着什么/此时,她的身体一会儿如河水般透明/一会儿又如桃花那样成了红色/母亲是地主家的长女,能背女儿经/家道败落后备受屈辱/和贫农父亲结婚后方得稍许安稳/她经常在暮晚向浅灰的南山凝望,雾气从她的眼神悄悄弥散开来。”(《母亲》)  

母亲自己就像一条红火鲤,是一切美的化身、爱的化身、智慧的化身、观音菩萨的化身,是桃花源中的“桃仙”、“桃神”。  


(四)七颗星斗:凝结的孤独感突然消散


“多年前的那一场轻微地震/他们怀疑就是那些生物的一次咆哮。”(《地下的世界》)

“在太阳底下/他们小心哄着我/慢慢张开了抽筋的手掌/这两团让我握出手印的黑暗/就那么紧紧黑着/久久都没有融化——。”(《黑暗》)

“我穿着它/开始在桃花园里练习飞行/所有尾随的孩子们/都学着我的样子/在土丘上奔跑、俯冲、鸣叫/使劲扑打着/他们肉质的黝黑的翅膀/那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在梦中离开了地面/我们越飞越高/桃花园成了一个小小的所在。”(《羽蓑》)

“据说桃花园里有五个厉害的通灵者/东边有木灵/西边有金灵/南边有火灵/北边有水灵/中间的土灵/功力最深,是他们的首领。”(《梦中的通灵者》)

“我经常睡觉前/抱住一堆玩具/在梦里分给/每一个喊我父亲的孩子。”(《我成了九个孩子的父亲》)

整部诗集的写作像梦的呓语,充满着魔幻现实主义的独特魅力。诗人陈亮拥有在冷酷的现实上添上诗意双翼的能力。诗人的精神成长是通过“夭”“叫魂者”“通灵者”“葬师”“天柱村教堂”等诡异的人物和超自然的力量来实现的。

为什么诗人的成长和蜕变这么迅速?是“因为高处教堂的存在,让我感觉整个凌乱的村子,顿时秩序井然起来。”(《天柱村》)这是一种文化的伟大渗透,于无声处见惊雷。

哑姐姐死了、夭也死了、无数北平原的人都死了,桃花园的人死了……死亡是人类不可抗拒的宿命。

“在干娘家的日子/我感觉自己是背着手/眯着眼/在云端上飘着的/以至于被母亲接回家时感觉/地是松软的,周围是恍惚的/但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里去了”。(《恍惚》)

“天上到底有什么?我每次问干爹/他都语焉不详/让我越发断定/他定是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好东西/我也会经常顺着他的目光朝天上看/有时红彤彤的,云蒸霞蔚/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我们未从见识的桃花园”。(《干爹》)

“后来她们嫁到桃花园的各个村子/虽多年不曾相见/但她们的香味/会不时让风传送过来/让我在迷蒙中看到了/七颗散落人间的星星”。(《七颗星星》)

“我流着泪大口呼吸着这些桃子的气味/桃子开始出现皱纹/迅速萎缩——我的身体在变轻/仿佛会被风吹起来”。(《巢屋》)

整部长诗的诗眼就是“桃子”,以“桃子”幻化出了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各种镜像。“这七颗星斗照看着桃花园里母亲的梦境/也让我的眼睛开始有了“光“/我,和母亲,还有桃花园/是在被同一个星座照耀着的/——想到这里/凝结的孤独感突然消散。”(《树上的日子》)

死亡是桃花园的一种生命象征和隐喻,是其摆脱不了的日常存在方式,正是对于死亡的正视,才使得我们对所有的生命产生一种敬畏之心。那么文学真正的魅力在于什么?就在于最好的一部作品始终在路上。

陈亮的《桃花园记》结构诡异奇葩,通篇神话、鬼怪与现实互相缠绕,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神秘主义、魔幻现实主义互相贯通,在生命、自然、河流、山脉、天空、神等多元中互相印证,从乡土中国迁徙到工业城市,恰恰是儒家文化渐渐走向现代性的履痕,这种漂移揭示了所有中国农民不屈不挠的坚强意志以及同命运抗争的精神轨迹。

其实,我们每个生命个体都只是一朵小云。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这朵云是我的,每个人的头上都顶着一小朵云,它经常会在某个角落里呆着,一不注意就飘然而出,它和那只叫“布谷”的鸟一样都是我的神。它永远长不大,一直还保持着我小时候的古怪模样。

这就是原初的生命,这也是混沌的生命,这就是一个人三生三世的命中桃花。    


(五)在那里,我将遇见所有消逝的好人


其实,我们所处的时代只是一个“花”的时代与一个“铁”的时代相互碰撞、交汇、渗透、同构的时代,也是乡村伦理与现代性纠缠不清,又互相依存的时代。工业文明、技术主义、数字城市、乡村振兴演奏的是一部协奏曲和一部大的舞台剧。在这个新的时代,中国农民的精神结构更加丰盈、立体、多元,他们怎样融入这个时代,并奏响出时代的和谐之音,是当代社会学面临的一个崭新课题。

“我雕刻的时候/她就一旁抚弄古琴或者端来清茶一盏/间或对视一笑——神清气爽/犹在云端/我已很少下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我和朴一直是在飞着的/不,也许不是飞/是悬空/很高很高/已经找不到可以着陆的地方。”(《云端》)

我和朴的故事,是所有的少男少女们梦寐以求的故事,它神秘、浪漫、刺激、惊悚,它们没有结果,没有未来,甚至说没有方向,这才是真正的青春无敌。

我已经成了一部少年修仙记中的主人公,我的故事加速了园中少年和青壮男子的走失,他们纷纷从桃花园穿越黑洞来到城市,分布在桥洞、树杈、地下室以及废弃的厂房和烂尾楼里,他们的眼睛放光,胳膊拍打有力,仿佛随时就可以长羽而飞,飞成另外一个神话或传奇。这里都埋藏着对生活巨大的隐喻以及一种撕裂感、疼痛感。陈亮的诗歌营造了一种戏谑、夸张、变形、神秘的语境,具有对生存本体反思的哲学深度和意蕴。其诗歌语言又是拟人化的、抽象的,有着一种女妖般的魅惑力。

“还有高人说:这是“桃花园”凋敝所致/——每个人心里最初都有一个“桃花园”/后来被慢慢废弃和遗忘/“桃花园”废弃多了/瘟疫就会爆发/瘟疫过后,迫在眉睫的是要重建“桃花园”/——瘟疫过后,多年的雾霾彻底消散/天空露出了让人吃惊的蓝色。”(《拯救》)

“桃花园”是一种繁复的隐喻、象征、袪魅、解构、神秘、夸张、变形、魑魅魍魉。

“朴就在这些浩瀚的人群里/她的积木长得最快最大/竟然长到月亮上/她也就被捆绑着在月亮上居住/以至于我已经几乎望不见她的存在/只能在有月亮的夜晚/才能闻到她身上飘下来的绝望香气。”(《积木游戏》)

“每一次月亮都将我楼顶上孤独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投放在城市/在城市上空孵出了大片大片的乌鸦/在人们的梦境里/烙出了巨大的伤疤”(《大片的乌鸦》)

“每到阴历十五我就会走向旋梯/在世界最高的楼顶上吹起了“噪儿”/这古朴的乐器哀怨/低沉让暗处的神鬼为之动容/量子为之纠缠。”(《大片的乌鸦》)  

其实,这是诗人的一种深度的精神困境,梦想借“朴”这个虚拟的人物来获得救赎。

“每一个桃花的瓣/每一个蕊/每一缕幽香/每一丝儿细微的颤动/每一只蜜蜂嗡嗡地萦回/都会让我的生命澎湃不已/抵达青春的堤岸。”

“说完,猛地朝四下虚空里,嗨!嗨——打出几个虎拳,几棵桃树落英簌簌——。”(《敌人》)

“东边的红,西边的红,南边的红北边的红,都在梦幻般地扩展很快,这些红便连在了一起整个江山都是红的了,成了最大的桃花园。那一年,我们分到了梦寐以求的土地分到了属于自己的桃树。”(《最大的桃花园》)

“最大的桃花园/“红红的”像着了一场世纪大火/在这里,每个人的身体和灵魂都被点燃/全部变成红色透明的了/每个人每天都红红火火的/仿佛一个个被火焰烧造/和雕刻的红色雕像——”(《最大的桃花园》)

用红色和桃花园进行关联,桃花园里共有九九八十一个村子,暗示着一种隐秘的数字关系,更同这部长诗有八十一章有更深层的隐秘关系。这里有猛虎村、狮子村、水牛村、铁头村、酒缸村、神木村、绵羊村等村落,这些村落都是桃花园的血液和筋骨,也是桃花园蠕动的一只只小蝌蚪。

“茂腔和文秧歌一咿呀罢了,但见陈八爷乘着酒兴,踩着高跷,翻着筋斗,自远处车轮般翻滚而来,最后,一个漂亮的后翻,稳稳地站定在八仙桌上,举过头顶的是一包红绸子裹的银元彩头。”(《陈八爷》)

这就是桃花园的文化,这就是陈八爷,一个活生生的戏剧性人物。“陈八爷年轻时风采我没见过/死的时候我却在场/当那几个为他换寿衣的老人/解开他上衣时均惊呆了/他的胸前和背后/纹刺了大片大片的桃花/虽然皮老肉松/却依然鲜艳欲滴。”(《陈八爷》)

“经常会有陌生的大鸟在上空盘旋复盘旋/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发出类似于人的叫声/经常会有大风/从远方吼叫着吹来/吹到桃花园时/猛然停下了脚步/哗啦卸下了一大堆枯黄的叶子。”(《桃花园深处》)

“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坚信桃花/仍将一年一度不负邀约、灼灼盛开/在那里,它只接受星空的指引/在那里,我将遇见所有消逝的好人。”(《桃花仍将灼灼盛开》)

这个世界会好起来么?那些回答好起来的人,我想他们就是在心中已经找到了“桃花园”的人吧!

WechatIMG49

《桃花园记》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识别上面小程序即可预购作者签名本。


WechatIMG48

作者简介:陈亮,1975年生,山东胶州农民。自小就喜欢独处、冥想、做梦、阅读、写字和画画。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放一群羊,在天空下、田野里自由奔走。16岁辍学后种地间隙在某乡办企业当锅炉工,随之开始写诗。1994年正式发表处女作,后出过几本诗集。40岁之前一直生活在乡村,2017年开始漂居北京。系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十届全委会委员、《诗探索》编委。

责任编辑:王傲霏
扫描二维码以在移动设备观看

诗讯热力榜

  1. 新春走基层——春天送你一首诗走进陕西铜川乡村文艺小院(第二辑)
  2. 阅读、交流与回顾——参加2025国际青春诗会小记
  3. 七颗怒放岭空的星辰——评燎原诗集《履历》
  4. 一场跨越山海的诗歌雅集
  5. 当诗歌遇见光影:中国诗歌网邀您加入诗歌创意短视频拍摄
  6.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7. 诗歌大擂台,公开征集挑战者!
  8. 用脚步丈量土地,重新探察和美乡村
  9. 中国作协联合抖音,喊你来写春节作文啦!
  10. “写给内蒙古的诗”主题创作活动启事
  11. 完整榜单>>
  1. 《我们的青春诗会》即将首发 | 青春诗会40届纪念画册(第一辑)
  2. 中共中央国务院举行春节团拜会 习近平发表讲话
  3. 诗歌大擂台第41期“十佳诗歌”评选(C组)
  4. 中国作家协会致全国作家和文学工作者的新春贺信
  5. 中国作协联合抖音,喊你来写春节作文啦!
  6. 诗歌大擂台第41期“十佳诗歌”评选(D组)
  7. 诗歌大擂台第41期“十佳诗歌”评选(B组)
  8. 诗歌大擂台第41期“十佳诗歌”评选(E组)
  9. 2025新时代青年诗词十佳诗人揭晓
  10. 诗歌大擂台,公开征集挑战者!
  11. 完整榜单>>
  1. 烧烤摊服务员来信|我与中国诗歌网这十年
  2. “写给内蒙古的诗”主题创作活动启事
  3. 大文学观
  4. “诗咏山河气象,镜写时代场景”诗朗诵短视频征集启事
  5. 解构、涌现、元语言:AI对文学创作范式的系统性重构
  6. 诗人是以身作则活出热情并给人信心的人
  7. 抒情与叙事的双重变奏——评爱松诗集《江水谣与贮贝器》
  8. 每个孩子天生都是诗人 诗人晓弦走进三水湾校园
  9. “石头诗人”曾为民:在文学的石材厂,没有一颗抑郁的石头
  10. 东莞“新大众文艺丛书”观察:“让火焰再高些,再高些”
  11. 完整榜单>>
  1. 《诗刊》征集广告词
  2. 清新旷达 笔底无尘——读温皓然古典诗词
  3. 玉溪元江:志愿服务队为乡村儿童思想道德建设添“诗意”
  4. 同舟共济,以诗抗疫——全国抗疫诗歌征集启事
  5. 关于诗和诗人的有关话题
  6. 赏析《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7. 寻找诗意 美丽人生——上海向诗歌爱好者发出邀请
  8. 以现代诗歌实践探寻现代诗歌的本原
  9. 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诗人名录
  10. 首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征稿启事 (现代诗、旧体诗、书法、朗诵、标志设计)
  11. 完整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