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秦年”缘起及意义
触及陕西文学,往往是老秦之腔,新秦之声或间于其中,却寥寥如宝珠处大块之间也。通过对省内青年诗人持续地观察,陕籍或在陕之诗人多于独树,而鲜有意于林。这一面面大小旗帜,散落于960万平方公里的孤独里,犹如遥夜远星般闪着寂寞的清辉。
2020年夏,葭苇与一众陕西青年诗人小聚,拉了一个“老陕写诗”的微信群,但也如石子投水问声而已。2021年秋,在陕多年的王春天加入,这闻声的漪迅速扩大,带来骤雨解除了苦夏冷秋,迎来陕西青年诗人之暖冬。
陕西从来不缺好的文学作品,“老秦”们已过多地提及,消耗了本已稀缺的洛纸。优秀的“新秦年”们,往往回避于这样“伟父”般的存在,或叛逆,或悄然地另辟天地。在新秦年编辑部的热心团结下,“新秦年诗人群展”一、二期,展出的陕西青年诗人达49人之巨。这其中,有早已成名的秦客、宋宁刚、袁源、破破、左右、杨康之八零后,又有九零后之中坚的刘阳鹤、程川、田凌云、高短短、胡超、刘年久、西克等,甚至泛零零后也不俗地登场,如刘博然、橞子、王彤乐、李避蛮等。可谓满堂灿烂,溢彩坊间;更多姓名,粉墨在即。
于是“老陕写诗”,这一即兴、依附性的命名,不再能够囊括这么多情投意合,如溪汇川般的青春之人。于是,“新秦年”正式被提出,并得到一致的身份认同,从此区别于“老秦”的“新秦”横空出世。无需讳言,“新秦年”是要与“老秦年”区别,乃至试比高的意思;在陕西文学历史的脉络里做切割的意思;是要甩掉“老秦”这棵荫蔽,但又显得苍暮的庭树的意思;“新秦年”们,是要和鸣出属于新秦年们自己的一片云的意思。
所以,新秦年们!
因为一个即兴,迎来一个命运!
这命运将新秦年们拧成一根弦!
这命运将新秦年们铸成一支箭!
新秦年们要射中最红的那一圈!
新秦年编辑部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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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 次
《小房子》李避蛮
《姐姐去了南方》胡 超
《初夏纪事》宋宁刚
《乾陵》巨 子
《爱情》破 破
《初冬帖》宁海云
《故宫博物院》陈 越
《新诗剧场》刘阳鹤
《苏醒》刘年久
《朋友也变成了雨》刘博然
《胶囊》王 悦
《夏日清晨》边 宇
《和一条死鱼目光相撞》杨 康
《十月初三》宇 剑
《你好,忧愁》秦 客
《归来》龙 少
《无边的雨》袁 源
《和声》左 右
《洗礼》高 权
《在这样的日子里》柯 荣
《秘密花园》高 敏
《晚霞》景文瑞
《早餐》古昊鑫
《硕鼠》苏微凉
《踩云归来的人》李文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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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房子
小孩子,你应该有一所小房子
有穿不完的小鞋子;你长着法国男孩的
陡峭温柔的面孔,眼睛是漆黑的蓝色
你应该在毛茸茸的山冈上
放牧你那一群流浪的风筝,它们也是
毛茸茸的,你说你是它们的鸡妈妈
小孩子,你应该有一所小房子
幻想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妹妹
她的小裙子上沾满了春天的苍耳
你们在整个季节里,匍匐在大地的绒毯
寻找让土地沉睡的咒语
小孩子,你应该有一所小房子
它是那么轻,像沙漠里狡猾的植物
是风中的旅行者,只在被许诺的迦南安家
当你找到了,你就俯下身子
啜饮那流淌的奶与蜜
总有可怕的暴风雨,总有一道落雷
把风筝栖息的树枝劈成两半
小孩子,你在发抖,你在尖叫
你张开翅膀护住你生命中的小鸡
大压倒了我们,大压倒了我们依赖的渺小
整个宇宙在我们面前呲牙咧嘴
它的利齿上吊着腥臭的涎水
小孩子,我在名单上找到了你
你的名字像寂静的花纹,刻在时间的墓碑上
我捧着我的心,它用鲜血流作泪水
因为饥饿死去的是你还是我?
李避蛮,2000年生于陕西,川大中文18届本科在读。当不好小说家的诗人和当不好诗人的小说家。有公众号“野灯”。
▍ 姐姐去了南方
在我回家的
第二个月
姐姐和姐夫
带外甥女
去南方定居
我们原本计划是
一起生活的
也就是一夜
东西被打包搬走
我的孤独像
一块厚厚的冰
独自在北方时
我没有办法将它化开
回到这里
它变得更加坚硬
胡超,1995年生于陕西安康。2012年开始写作,有诗集《离别车站》;纪录片《老杨》《解放动物园》;编剧作品《拳击手甲央》;举办个人摄影展“不诗的生活”(成都,2019)。现工作生活在安康。有公众号“雕塑家的诗”。
▍ 初夏纪事
天气预报说,温度要升高到三十度了
母亲一边扫地,一边说,仿佛在
自言自语。她打开衣柜,收起
冬春时的衣物,晾晒
冬天的厚被子,打开鞋柜
刷洗全家人的棉拖,我的几双鞋垫。
时光从早晨走到中午,又从午后
走向黄昏。当我放下手头的事情
起身活动,喝水,看到墙上
她和我的小孩四年前的合照
那时她还是个中年人,这个傍晚
仿佛突然走进老年。我感到有些
恍惚,向她打招呼,说时间过得
真快,一个周末就这么过去了。
母亲抬了抬头,又低下去,手里的活
没有停。好一会才传来一个声音:
“是啊,人死了,时间会过得更快。
想想你大舅,都没了三年了……”
三年前,大舅在一场车祸中离世。
这个秋天,我们要为他立一块碑。
这意味着,我们将离他更远,
或者,正好相反。
宋宁刚,诗人、学者。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为西安财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著有诗集、诗论集、随笔集、译著等多部。
▍ 乾陵
广袤原野上唯一的伟大,是父亲
The loneliest mountain
要同等崇高地躺下,只好向西远遁
长安看得到父亲,希望梁山能够躲避
从此再看不到昭陵,也更看不到长安
案山巍峨,梁山迟缓
乾者至大至光,至刚至强
却以阙为双乳,斯美人坦坦
从生者世界攀登到万年吉地
阙山难得相对,龙尾长垂大地
总要怀念一个无比确定的时代
门是门窗是窗,没有流动的空间目迷五色
向晚风树在山麓滚动,并不能摇撼阙门双乳
墓阙是你的门,不是众生之门
梁山却是天下之山,不是你的山
你可曾睁眼,看南方的陵邑星星灭灭
尽管于斯始时,先汉的城市已是颓圮的人间
以天下之大,竟是一家之天下
以一陵之私,竟是全民之公产
在诗人的时代里,有没有诗人因诗作流离
汹涌的饥渴万民,可能真的找到众矢之的?
一旦逝去,只有西风残照之背影
梁山之下,陡然拉长的阴影里依旧是生生不息
巨子,本名赵界凡,1997年生于西安,热爱文章议论,偏好结党营私,作品从未发表。湖大米理建筑学,尺规阖晨暮,针笔写春秋。公众号“云岩初步”。
▍ 爱情
我睡过风,我睡过雨
我睡过劣酒深醉后的无聊
我睡过
你没睡过的遥远
我睡过你失眠的彻夜
我睡过冷宵
木床吱吱嘎嘎的缓快
我睡过哭醒的梦
月光如玉,轻柔而蓬朦
我手执空伞,拄地前行
我睡天边云,你睡人间尘
我睡断无可能,你睡如是我闻
我睡旧情如梦,你睡世事无常
我睡叹息,我睡省略号
只是我,从未,从未,睡过你
破破,又名赵无论,1986年出生于陕西神木高家堡,2009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法学院。出版现代诗集《旅行者与灰尘》《我在我的诗句中诞生》,著有思想短论集《假面》。
▍ 初冬帖
冷气蜿蜒曲折般地向面颊递来久违的问候
银杏叶反复确认它们归于泥土的命运
我们有果腹的食物,温暖的衣服
我们还有沉积的新鲜感赠予这片丛林
透过树木,我辨认出对面孤立无援的高楼
它看夕阳缓步离去,霓虹再次升起
它的脉管里有不温不热的青春
稍欠火候的沸点,而我
在这羊肠小道,交出恐惧感,陌生人
交出,我多年来反复修改的词语
时间从低处到高处观望尘世之美
收紧的灵魂,在寒冷中开开合合
我想越过湖泊的另一端,用仅剩的温暖
寻找体内缓缓升起的明月
宁海云,本名张雪,陕西汉中人,目前正在努力生存,练习活着。作品见《散文诗》、《陕西诗歌》等。曾获“中国校园双十佳诗歌奖”、“白天鹅青年诗人奖”等。
▍ 故宫博物院
进去。开始感受大气恢宏
井然有序
尤其是站在太和殿正中央
俯瞰渐渐朝我走向的人群
真心有种
君临天下的感觉
再后来
听导游讲建筑的种种壮举
我心感叹
古人真牛逼
后来脱离导游瞎走了一圈
边边角角
又冷又累
有些地方上了锁又不能进
曲曲折折
终于找到御花园
出了神武门
只记得
红墙
木柱子上的纹痕,不近看
很难发现
陈越,生于1988,陕西商洛人,摩羯座。文(文学)电(电影)青年,写诗,写文,兼事生活。
▍ 新诗剧场
一
情动的瞬间,不止历史
断裂的时刻:在新旧词语的交迭中,
蝴蝶俘获过一个人的一生。
轻盈入场是其次,我们拆卸
思想的装置,挟疑云以自重:便对吗?
总有从来如此的剧中人,
纵然风暴瓶守口如幕后,也难以
揣度台前狡黠的目光。何不打开通往
后世的门,我们渴望超越
如献身时代的拿手戏。好在
无人探听观者的私生活,人人都像是
第一次赤裸,徒有心力。
二
窃取水声时,我们嗅到了
额外的回响。也许只是词语的掷地,
但怕有人抛下雷雨夜的云台。
要事存在幻觉,我们的嘟哝
准掺杂二十年代的醇厚。趁你言我语,
一口血酒便可道破未尽的时局……
如今,每个人都在终端
生产小时代。虽各怀方术,却也倾心
讨彩的修辞:遥想,乃造梦家
凌空一跃。这是最初的发力,
事关我们此生的活法。若非朝向未来,
新词必将抢说万古愁。
刘阳鹤,1991年生于甘肃,在关中地区长大,也曾短暂客居于关中以北,目前家住在秦岭以南已有十余载。现为同济大学哲学系在读博士,研究方向:法国理论、艺术哲学、当代诗学。
▍ 苏醒
这些年的不安从未消失
在心中,我从未适应一段感情
从未适应你惯常的缄默手段
更多的阻塞,压抑在胸口
误解也许是唯一的渴望
我知道,想象太多
削弱了真实的相互理解
只剩下与自己较劲
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
分歧,你可能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也许那是你现在拒斥的路
你像是有意躲避一种可见的危险
而我像一名暗中观察的哨兵
不确定的道路分开我们
这就是爱情本来的样子吗
当你在上班时想起我,拉着我一起
透过十一层的玻璃窗看落日
你倚着门,指给我看
夕阳是多么美艳地从城市边缘消失
没有准备的失措和快乐交织一起
而你的心迹也幸福地流露
当你想主动问我点什么时
也让我欣喜,整个房子被灯照亮
突然,我的心因此不惧黑暗
可你还是那么遥远地,经常地
让我无法触碰
如同天际一团忧郁的蓝色
蓦然回首,你更像一个善良的
小妹妹,在青春中
而我发奋地回望,也许只是
为了打捞逝去的光的碎片
刘年久,生于20世纪90年代,陕西商洛人,现工作于北京。写诗,偶尔写评论。
▍ 朋友也变成了雨
为了想起几个合适的词
费力地在新家辨识你
那些红头发、一些长发
描述不清的脸,
类似偷窥的举动
我们翻越栏杆,
用嘴巴封住嘴巴,
要说的话就会消失。
在天花板钢筋的跳脱声里
维持障碍和幻景
不仅按时睡觉,年轻的负担
还有费力将自己推进对方
像走上独木桥,
两侧是记忆躁动的裂纹。
而无论下面,还是前面
那条路都是要回去
你也许会选择,
用沉默替代满足
在交往中解开自己
迟钝越来越频繁,甚至远离
所有隔着一段距离的实体
尖锐、不懂得回应
——却爱着某处
并希望一直保存下去
刘博然,00年生于西安,中央民族大学宗教学在读。作品曾发表于《诗刊》、《飞地》等。
▍ 胶囊
用一阵激流冲下它
像一只从口腔之崖坠落的,鱼
光滑的软物质在胃里瘫软的时候
就像我瘫软在这些年里的病症
所有的人在一生中难免要认识它
是的,我们每年冬天都要见面的
实无侥幸,无一例外
红的,绿的,白的
胶囊越吃越少。铝壳子里空出的地方
提醒着我,这也是一种巨大的牺牲
椭圆的阴阳符,把所有的圆形粒子都装进去
连同把人们的希望都装进去
我用胶囊治愈每一个干燥的冬天
它也用融化来完成自己的重生
王悦(下弦月),94年生,一个曾经在新疆教书的女诗人,现为西北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在读硕士。作品曾发表于《延河》《散文诗世界》《天水文学》等刊物。
▍ 夏日清晨
明亮——温吞,我在夏日
清晨,迎接这个世界的叨扰
街道干净,树木谦卑,人寂寞
车辆缓缓地驶离十字路口
一点点噪声从远方传来
两台机械不停消耗生命的柴油
万物开始忙碌,在夏日清晨
某种未知的确定已等待很久
倚窗遥望,事物的表面如波纹
向我的心荡漾,平静且轻缓
我几乎不能说话,我不知该如何
说出对这世界一知半解的看法
我想起昨夜的流云,变幻之美
它们和我的记忆一同湮没进
生活的泥沼,存在的秘密已被
瓦解,我也早已成为我的厌词
李争,笔名边宇,1997年生,陕西西安人,写诗。
▍ 和一条死鱼目光相撞
只有七秒记忆,水就成了没有边界
的水域,鱼永远感受到新鲜和广阔
可见,鱼在水中自由摇摆时该有多惬意
一条鱼就是一台发动机
燃料耗尽,水就成了一种限制
水是多么危险的事物
我常因内心胆怯而不敢靠近水
一条死去的鱼漂浮水中
任由水摆布。我的目光和一条死鱼的
目光相撞,死亡的气息像一支毒箭
将我射中。在鱼的目光里
过往一生像一场电影,迅速回放
那是一盏油已枯竭的灯盏
在最后一丝火焰中,我看见它
对鱼世的留恋。活着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杨康,1988年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在《人民文学》、《诗刊》、《扬子江》诗刊、《星星》诗刊发表诗歌,著诗集《我的申请书》。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儿童文学》金近奖、重庆文学奖、巴蜀青年文学奖。中国作协会员。
▍ 十月初三
凌晨四点,几个堂哥扛着铁锹、镐头去
茔地打坑。那时,天下着小雨,他们抽着烟
我跪在棺材旁,拼命烧纸或者焚香
祭品落满了灰尘,祭饭没了温度,我看着
叔叔最爱吃的羊肉在祭器里独自叹息。
多么可悲的意外啊,枯木燃烧着,我透过
火光,看见年轻的叔父正追赶着一群羊
走向时间的深处——
我听见奶奶绝望的哭泣,她的声音像一把破琴
我往日热爱的这山河,如今一寸寸破碎
白发送黑发人,谁来安慰这无解的残忍。
我怀疑死并不是真正的结束,我怀疑死
只是一种关于未来的警告
清晨八点。我奉命给打坑*的堂哥们,送去
米粥和烧酒,馒头和纸烟
雨明显比之前大了,我下坑丢了几锹土
倏尔,堂哥们喊我快回去吧!上了坑
我什么也不说,趴下,又磕了一头
从墓坑返回的路上,我双腿早已被路旁的草叶
打湿,不经意间,一只野兔嗖一声从旮旯窜出
猛地抬头,原来人间还有这素净的波澜……
*打坑,即挖墓坑。
宇剑,90后,甘肃环县人,现居西安。
▍ 你好,忧愁
你好,忧愁
我把你送给明天,送给腐烂
去遏制、去杀掉、去埋葬
让你不再重生,不再长满世界
忧愁的痛苦。
忧愁的黑夜。
忧愁的歌声。
忧愁的情人。
忧愁的死亡。
你好,忧愁
我想把你种在花朵里
开放在黑夜的墨水瓶中
秦客,1981年生于陕北清涧,现居西安。诗歌散见于《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延河》《草原》《新京报》等刊物;另有作品入选《被遗忘的经典诗歌》《长安大歌》《80后诗歌档案》《21世纪中国最佳诗歌(2000-2011)》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虚构一场雪》等。
▍ 归来
春日的泥土总是新鲜的,即使它通往墓地
我们踩着雨水往回走,像踩在大地的血上
风吹过路边的树,将树的倒影
存放在最近的雨水里。扫墓归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落着一层乌云
雨水在替我们哀伤已故的亲人
我们在茶几前坐下,没有人说话
玻璃杯里的白开水,散发着热气
静默。没有人喝茶。
也许我们的一生,都像在水里
先活过积雪,暴雨,再活过自己的泪水
直到别人用泪水,将我们归还给土地
想起晴天里,阳光将影子安放在我们身后
是多么难得的时刻,我们用自己的阴影
证明自己活着,又在夜晚用深沉的梦
深信自己也同样活在死亡里。
龙少,女,陕西西安人。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刊物,参加第十届十月诗会,第四届全国青年散文诗人笔会,曾获中国春泥诗歌奖,莫干山首届国际诗歌节金奖等奖项,出版诗集《推窗有鸟鸣》。
▍无边的雨
集中下在我们村
全村的雨
集中下在我家四方小院
最后集中下在
我外婆的窗前
她坐在雨幕后面
发出长长的叹息
窗下
蹲着
一只
蟾蜍
以吸食这些叹息
为生
袁源,1984年生于陕北宜川,现居西安,中学教科研职员,偶尔开设现代诗选修课。
▍ 和声
和上一阵轻轻的佛音,一午暖阳
和上石龟背上断裂的古壳,老和尚关门的隙缝
和上秋天脱骨的掌纹,大殿外轻捻轻挑的灰烬
和上风,和上你夕阳下眯着的眼睛
和上蚂蚁的经文,和上塔尖舍利的年轮
和上高山流水,和上默不作声
和上你走后不断回望的头
和上你在我耳畔轻轻说话的回声
左右(真名),中国作协会员,1988年生于陕西山阳,作品见《人民文学》《人民文学》(英文版)《十月》《诗刊》《花城》等刊。曾获珠江国际诗歌节青年诗人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佳作奖、柳青文学奖、延安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奖等奖项,曾参加诗刊社第32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40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
▍ 洗礼
像沉重的枷锁一样,衣服被你
一件一件地脱落在地
面对着镜中一丝不挂的自己
此刻你的心,还在牵挂着什么?
对于这具终将苍老的肉体
你更多的是厌恶,还是怜惜?
而当你沐浴完毕,除了附着在
体表的这些晶莹的水滴
还有什么你已得到?除了被水流
一遍遍冲洗掉的身上的污垢
还有什么你刚失去?
此刻你身心俱疲,还是无比惬意?
像华丽的战袍一样,衣服被你
再次穿上,新的一天你又要去
征服,或者占有什么?
终于你载着满身的尘垢归来
是在炫耀辉煌的战果吗?
当你再次站在这里,凝视着镜中
赤裸的更加苍老的自己
高权,1986年儿童节生于陕北延川一个偏僻山村。中学时开始公开发表作品。大学期间学习心理学专业,并任校布谷诗社、路遥文学社社长。现为《延安文学》编辑。
▍ 在这样的日子里
趁雪粒尚未触地
雪花还未成型
我们跋山涉水,穿过密林
去看看最后一片颤动的黄叶
去听听最后一声婉转的鸟鸣
这大概是今生最后一次相遇了
哪怕来年仍有熟悉的场景
却已然没有了最初刹那的心惊
天空不自觉地辽远,道路空旷
一种相思搅动另一种牵挂
一场白卷起另一场忧伤
这潦草的时日,从上而下
越来越像老母亲从梦中叫醒的名字
在这样的日子里
再无任何合适的语言
描述正在消亡的画面
包括薄凉的尘世和秋天
柯荣,陕西平利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诗选刊》《延河》《西安晚报》等,著有诗集《相知无远近》《八仙三诗友》两部。
▍ 秘密花园
春天像位隐士
悄悄走进终南山
春风围着沣河奔跑
暖阳坐在阳坡写诗
而我站在阴坡沉默
长在土里的山药告诉我:
“别踩坏春色。”
天空追着晚霞
晚霞又追着星星
星星变成流星
飞回秘密花园
高敏,九十年代生于陕西长安,现居北京。诗人,作家,设计师。
▍ 晚霞
我将写尽一天中最快乐的事
将成片的晚霞留给你做嫁妆
你可以选择嫁妆的质地颜色
新娘是你,天空请留给我
我也想对过去尽情怀念
对着昨日抱憾离去的晚霞倾诉
你尽可能去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牵着一只会说话的宠物。一路高歌
我也想让明天留在画里
可流动的晚霞拒绝说不
一个人的未来不能被限制
它不仅包括幻想、使命,还有淡淡的忧伤
当我写下这些,黑夜即刻吞并晚霞
还有新娘,孩子,未来以及淡淡忧伤的故事
景文瑞,90后,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见于《延安文学》《延河》《散文选刊》《石油文学》《中国铁路文艺》等刊。出版诗集《清风徐来》。铁路工人。
▍ 早餐
每个清晨,我总在港口夜色里醒来
随一声汽笛,向早餐店的灯塔驶去
为达成一笔交易,我们在风里寒暄
这时,店主比往常更为热情,却更克制
只言片语,怕惊醒睡梦里的公交和工厂
现在,世界上只有两个幸存者,还未沉睡
我经过街道,大桥,绕着林中路来到山顶
跫音惊醒了一只松鼠,它惺忪地翻身
每天,我经过这些事物,惊叹这美好,鄉宴
古昊鑫,深圳市某高中语文教师,写诗与歌。
▍ 硕鼠
夜里睡不着,就把白天
爱过的人再爱一遍,
把白天割过的草掰过的玉米
再掰下来
堆满城郊的粮仓
粮仓里的硕鼠,受到猫狗
响亮的鼠夹的声响
悉数遁地、越墙——逃走
这是在山村发生过的事情
与硕鼠偷粮
与此时此刻的人们无关
苏微凉,85后。作品发表于《诗刊》《飞天文学》《中国诗歌》《西北军事文学》《延安文学》《世界日报》(菲律宾)等多种报刊杂志。《大诗歌》(2012年)《陕西文学选》(2014年诗歌卷)《2015中国诗歌年选》《2017年中国诗歌年选》等多个年度选本。
▍ 踩云归来的人
八月如语言的燕子,检验着
那些睡在云深处的藤蔓,玫瑰
比云更清澈的见证着哀愁。
一个翻译者自喻笨拙的人
不问往生,也不再问时间
走漏的正午。餐桌上两双筷子
像极了遇见的面孔,临川四梦的篇什里
风声倾斜,还有流水的铺陈。
我听信祝祷中门框的回响,
父亲的布鞋抖落着星辰,
坦白的对谈,叩击着时代的铁。
那关起的庭院,探问少数的归人
比如羞涩,无非甜甜的话梅。
空心的酒杯,照常光艳照人。
我从风中辨识那向善的攀援,
亦复如是,等待踩云之人。
李文渊,陕西合阳人,青年诗人、作家,作品见于《上海文学》《星星》《上海作家》《黄河文学》等,与人合著《厉害了,白鹿原》,入选《陕西青年诗选》《中国新纪元汉语诗歌理论》等,著有《蓝花诗文集》等。
触及陕西文学,往往是老秦之腔,新秦之声或间于其中,却寥寥如宝珠处大块之间也。通过对省内青年诗人持续地观察,陕籍或在陕之诗人多于独树,而鲜有意于林。这一面面大小旗帜,散落于960万平方公里的孤独里,犹如遥夜远星般闪着寂寞的清辉。
2020年夏,葭苇与一众陕西青年诗人小聚,拉了一个“老陕写诗”的微信群,但也如石子投水问声而已。2021年秋,在陕多年的王春天加入,这闻声的漪迅速扩大,带来骤雨解除了苦夏冷秋,迎来陕西青年诗人之暖冬。
陕西从来不缺好的文学作品,“老秦”们已过多地提及,消耗了本已稀缺的洛纸。优秀的“新秦年”们,往往回避于这样“伟父”般的存在,或叛逆,或悄然地另辟天地。在新秦年编辑部的热心团结下,“新秦年诗人群展”一、二期,展出的陕西青年诗人达49人之巨。这其中,有早已成名的秦客、宋宁刚、袁源、破破、左右、杨康之八零后,又有九零后之中坚的刘阳鹤、程川、田凌云、高短短、胡超、刘年久、西克等,甚至泛零零后也不俗地登场,如刘博然、橞子、王彤乐、李避蛮等。可谓满堂灿烂,溢彩坊间;更多姓名,粉墨在即。
于是“老陕写诗”,这一即兴、依附性的命名,不再能够囊括这么多情投意合,如溪汇川般的青春之人。于是,“新秦年”正式被提出,并得到一致的身份认同,从此区别于“老秦”的“新秦”横空出世。无需讳言,“新秦年”是要与“老秦年”区别,乃至试比高的意思;在陕西文学历史的脉络里做切割的意思;是要甩掉“老秦”这棵荫蔽,但又显得苍暮的庭树的意思;“新秦年”们,是要和鸣出属于新秦年们自己的一片云的意思。
所以,新秦年们!
因为一个即兴,迎来一个命运!
这命运将新秦年们拧成一根弦!
这命运将新秦年们铸成一支箭!
新秦年们要射中最红的那一圈!
新秦年编辑部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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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 次
《小房子》李避蛮
《姐姐去了南方》胡 超
《初夏纪事》宋宁刚
《乾陵》巨 子
《爱情》破 破
《初冬帖》宁海云
《故宫博物院》陈 越
《新诗剧场》刘阳鹤
《苏醒》刘年久
《朋友也变成了雨》刘博然
《胶囊》王 悦
《夏日清晨》边 宇
《和一条死鱼目光相撞》杨 康
《十月初三》宇 剑
《你好,忧愁》秦 客
《归来》龙 少
《无边的雨》袁 源
《和声》左 右
《洗礼》高 权
《在这样的日子里》柯 荣
《秘密花园》高 敏
《晚霞》景文瑞
《早餐》古昊鑫
《硕鼠》苏微凉
《踩云归来的人》李文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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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房子
小孩子,你应该有一所小房子
有穿不完的小鞋子;你长着法国男孩的
陡峭温柔的面孔,眼睛是漆黑的蓝色
你应该在毛茸茸的山冈上
放牧你那一群流浪的风筝,它们也是
毛茸茸的,你说你是它们的鸡妈妈
小孩子,你应该有一所小房子
幻想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妹妹
她的小裙子上沾满了春天的苍耳
你们在整个季节里,匍匐在大地的绒毯
寻找让土地沉睡的咒语
小孩子,你应该有一所小房子
它是那么轻,像沙漠里狡猾的植物
是风中的旅行者,只在被许诺的迦南安家
当你找到了,你就俯下身子
啜饮那流淌的奶与蜜
总有可怕的暴风雨,总有一道落雷
把风筝栖息的树枝劈成两半
小孩子,你在发抖,你在尖叫
你张开翅膀护住你生命中的小鸡
大压倒了我们,大压倒了我们依赖的渺小
整个宇宙在我们面前呲牙咧嘴
它的利齿上吊着腥臭的涎水
小孩子,我在名单上找到了你
你的名字像寂静的花纹,刻在时间的墓碑上
我捧着我的心,它用鲜血流作泪水
因为饥饿死去的是你还是我?
李避蛮,2000年生于陕西,川大中文18届本科在读。当不好小说家的诗人和当不好诗人的小说家。有公众号“野灯”。
▍ 姐姐去了南方
在我回家的
第二个月
姐姐和姐夫
带外甥女
去南方定居
我们原本计划是
一起生活的
也就是一夜
东西被打包搬走
我的孤独像
一块厚厚的冰
独自在北方时
我没有办法将它化开
回到这里
它变得更加坚硬
胡超,1995年生于陕西安康。2012年开始写作,有诗集《离别车站》;纪录片《老杨》《解放动物园》;编剧作品《拳击手甲央》;举办个人摄影展“不诗的生活”(成都,2019)。现工作生活在安康。有公众号“雕塑家的诗”。
▍ 初夏纪事
天气预报说,温度要升高到三十度了
母亲一边扫地,一边说,仿佛在
自言自语。她打开衣柜,收起
冬春时的衣物,晾晒
冬天的厚被子,打开鞋柜
刷洗全家人的棉拖,我的几双鞋垫。
时光从早晨走到中午,又从午后
走向黄昏。当我放下手头的事情
起身活动,喝水,看到墙上
她和我的小孩四年前的合照
那时她还是个中年人,这个傍晚
仿佛突然走进老年。我感到有些
恍惚,向她打招呼,说时间过得
真快,一个周末就这么过去了。
母亲抬了抬头,又低下去,手里的活
没有停。好一会才传来一个声音:
“是啊,人死了,时间会过得更快。
想想你大舅,都没了三年了……”
三年前,大舅在一场车祸中离世。
这个秋天,我们要为他立一块碑。
这意味着,我们将离他更远,
或者,正好相反。
宋宁刚,诗人、学者。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为西安财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著有诗集、诗论集、随笔集、译著等多部。
▍ 乾陵
广袤原野上唯一的伟大,是父亲
The loneliest mountain
要同等崇高地躺下,只好向西远遁
长安看得到父亲,希望梁山能够躲避
从此再看不到昭陵,也更看不到长安
案山巍峨,梁山迟缓
乾者至大至光,至刚至强
却以阙为双乳,斯美人坦坦
从生者世界攀登到万年吉地
阙山难得相对,龙尾长垂大地
总要怀念一个无比确定的时代
门是门窗是窗,没有流动的空间目迷五色
向晚风树在山麓滚动,并不能摇撼阙门双乳
墓阙是你的门,不是众生之门
梁山却是天下之山,不是你的山
你可曾睁眼,看南方的陵邑星星灭灭
尽管于斯始时,先汉的城市已是颓圮的人间
以天下之大,竟是一家之天下
以一陵之私,竟是全民之公产
在诗人的时代里,有没有诗人因诗作流离
汹涌的饥渴万民,可能真的找到众矢之的?
一旦逝去,只有西风残照之背影
梁山之下,陡然拉长的阴影里依旧是生生不息
巨子,本名赵界凡,1997年生于西安,热爱文章议论,偏好结党营私,作品从未发表。湖大米理建筑学,尺规阖晨暮,针笔写春秋。公众号“云岩初步”。
▍ 爱情
我睡过风,我睡过雨
我睡过劣酒深醉后的无聊
我睡过
你没睡过的遥远
我睡过你失眠的彻夜
我睡过冷宵
木床吱吱嘎嘎的缓快
我睡过哭醒的梦
月光如玉,轻柔而蓬朦
我手执空伞,拄地前行
我睡天边云,你睡人间尘
我睡断无可能,你睡如是我闻
我睡旧情如梦,你睡世事无常
我睡叹息,我睡省略号
只是我,从未,从未,睡过你
破破,又名赵无论,1986年出生于陕西神木高家堡,2009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法学院。出版现代诗集《旅行者与灰尘》《我在我的诗句中诞生》,著有思想短论集《假面》。
▍ 初冬帖
冷气蜿蜒曲折般地向面颊递来久违的问候
银杏叶反复确认它们归于泥土的命运
我们有果腹的食物,温暖的衣服
我们还有沉积的新鲜感赠予这片丛林
透过树木,我辨认出对面孤立无援的高楼
它看夕阳缓步离去,霓虹再次升起
它的脉管里有不温不热的青春
稍欠火候的沸点,而我
在这羊肠小道,交出恐惧感,陌生人
交出,我多年来反复修改的词语
时间从低处到高处观望尘世之美
收紧的灵魂,在寒冷中开开合合
我想越过湖泊的另一端,用仅剩的温暖
寻找体内缓缓升起的明月
宁海云,本名张雪,陕西汉中人,目前正在努力生存,练习活着。作品见《散文诗》、《陕西诗歌》等。曾获“中国校园双十佳诗歌奖”、“白天鹅青年诗人奖”等。
▍ 故宫博物院
进去。开始感受大气恢宏
井然有序
尤其是站在太和殿正中央
俯瞰渐渐朝我走向的人群
真心有种
君临天下的感觉
再后来
听导游讲建筑的种种壮举
我心感叹
古人真牛逼
后来脱离导游瞎走了一圈
边边角角
又冷又累
有些地方上了锁又不能进
曲曲折折
终于找到御花园
出了神武门
只记得
红墙
木柱子上的纹痕,不近看
很难发现
陈越,生于1988,陕西商洛人,摩羯座。文(文学)电(电影)青年,写诗,写文,兼事生活。
▍ 新诗剧场
一
情动的瞬间,不止历史
断裂的时刻:在新旧词语的交迭中,
蝴蝶俘获过一个人的一生。
轻盈入场是其次,我们拆卸
思想的装置,挟疑云以自重:便对吗?
总有从来如此的剧中人,
纵然风暴瓶守口如幕后,也难以
揣度台前狡黠的目光。何不打开通往
后世的门,我们渴望超越
如献身时代的拿手戏。好在
无人探听观者的私生活,人人都像是
第一次赤裸,徒有心力。
二
窃取水声时,我们嗅到了
额外的回响。也许只是词语的掷地,
但怕有人抛下雷雨夜的云台。
要事存在幻觉,我们的嘟哝
准掺杂二十年代的醇厚。趁你言我语,
一口血酒便可道破未尽的时局……
如今,每个人都在终端
生产小时代。虽各怀方术,却也倾心
讨彩的修辞:遥想,乃造梦家
凌空一跃。这是最初的发力,
事关我们此生的活法。若非朝向未来,
新词必将抢说万古愁。
刘阳鹤,1991年生于甘肃,在关中地区长大,也曾短暂客居于关中以北,目前家住在秦岭以南已有十余载。现为同济大学哲学系在读博士,研究方向:法国理论、艺术哲学、当代诗学。
▍ 苏醒
这些年的不安从未消失
在心中,我从未适应一段感情
从未适应你惯常的缄默手段
更多的阻塞,压抑在胸口
误解也许是唯一的渴望
我知道,想象太多
削弱了真实的相互理解
只剩下与自己较劲
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
分歧,你可能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也许那是你现在拒斥的路
你像是有意躲避一种可见的危险
而我像一名暗中观察的哨兵
不确定的道路分开我们
这就是爱情本来的样子吗
当你在上班时想起我,拉着我一起
透过十一层的玻璃窗看落日
你倚着门,指给我看
夕阳是多么美艳地从城市边缘消失
没有准备的失措和快乐交织一起
而你的心迹也幸福地流露
当你想主动问我点什么时
也让我欣喜,整个房子被灯照亮
突然,我的心因此不惧黑暗
可你还是那么遥远地,经常地
让我无法触碰
如同天际一团忧郁的蓝色
蓦然回首,你更像一个善良的
小妹妹,在青春中
而我发奋地回望,也许只是
为了打捞逝去的光的碎片
刘年久,生于20世纪90年代,陕西商洛人,现工作于北京。写诗,偶尔写评论。
▍ 朋友也变成了雨
为了想起几个合适的词
费力地在新家辨识你
那些红头发、一些长发
描述不清的脸,
类似偷窥的举动
我们翻越栏杆,
用嘴巴封住嘴巴,
要说的话就会消失。
在天花板钢筋的跳脱声里
维持障碍和幻景
不仅按时睡觉,年轻的负担
还有费力将自己推进对方
像走上独木桥,
两侧是记忆躁动的裂纹。
而无论下面,还是前面
那条路都是要回去
你也许会选择,
用沉默替代满足
在交往中解开自己
迟钝越来越频繁,甚至远离
所有隔着一段距离的实体
尖锐、不懂得回应
——却爱着某处
并希望一直保存下去
刘博然,00年生于西安,中央民族大学宗教学在读。作品曾发表于《诗刊》、《飞地》等。
▍ 胶囊
用一阵激流冲下它
像一只从口腔之崖坠落的,鱼
光滑的软物质在胃里瘫软的时候
就像我瘫软在这些年里的病症
所有的人在一生中难免要认识它
是的,我们每年冬天都要见面的
实无侥幸,无一例外
红的,绿的,白的
胶囊越吃越少。铝壳子里空出的地方
提醒着我,这也是一种巨大的牺牲
椭圆的阴阳符,把所有的圆形粒子都装进去
连同把人们的希望都装进去
我用胶囊治愈每一个干燥的冬天
它也用融化来完成自己的重生
王悦(下弦月),94年生,一个曾经在新疆教书的女诗人,现为西北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在读硕士。作品曾发表于《延河》《散文诗世界》《天水文学》等刊物。
▍ 夏日清晨
明亮——温吞,我在夏日
清晨,迎接这个世界的叨扰
街道干净,树木谦卑,人寂寞
车辆缓缓地驶离十字路口
一点点噪声从远方传来
两台机械不停消耗生命的柴油
万物开始忙碌,在夏日清晨
某种未知的确定已等待很久
倚窗遥望,事物的表面如波纹
向我的心荡漾,平静且轻缓
我几乎不能说话,我不知该如何
说出对这世界一知半解的看法
我想起昨夜的流云,变幻之美
它们和我的记忆一同湮没进
生活的泥沼,存在的秘密已被
瓦解,我也早已成为我的厌词
李争,笔名边宇,1997年生,陕西西安人,写诗。
▍ 和一条死鱼目光相撞
只有七秒记忆,水就成了没有边界
的水域,鱼永远感受到新鲜和广阔
可见,鱼在水中自由摇摆时该有多惬意
一条鱼就是一台发动机
燃料耗尽,水就成了一种限制
水是多么危险的事物
我常因内心胆怯而不敢靠近水
一条死去的鱼漂浮水中
任由水摆布。我的目光和一条死鱼的
目光相撞,死亡的气息像一支毒箭
将我射中。在鱼的目光里
过往一生像一场电影,迅速回放
那是一盏油已枯竭的灯盏
在最后一丝火焰中,我看见它
对鱼世的留恋。活着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杨康,1988年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在《人民文学》、《诗刊》、《扬子江》诗刊、《星星》诗刊发表诗歌,著诗集《我的申请书》。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儿童文学》金近奖、重庆文学奖、巴蜀青年文学奖。中国作协会员。
▍ 十月初三
凌晨四点,几个堂哥扛着铁锹、镐头去
茔地打坑。那时,天下着小雨,他们抽着烟
我跪在棺材旁,拼命烧纸或者焚香
祭品落满了灰尘,祭饭没了温度,我看着
叔叔最爱吃的羊肉在祭器里独自叹息。
多么可悲的意外啊,枯木燃烧着,我透过
火光,看见年轻的叔父正追赶着一群羊
走向时间的深处——
我听见奶奶绝望的哭泣,她的声音像一把破琴
我往日热爱的这山河,如今一寸寸破碎
白发送黑发人,谁来安慰这无解的残忍。
我怀疑死并不是真正的结束,我怀疑死
只是一种关于未来的警告
清晨八点。我奉命给打坑*的堂哥们,送去
米粥和烧酒,馒头和纸烟
雨明显比之前大了,我下坑丢了几锹土
倏尔,堂哥们喊我快回去吧!上了坑
我什么也不说,趴下,又磕了一头
从墓坑返回的路上,我双腿早已被路旁的草叶
打湿,不经意间,一只野兔嗖一声从旮旯窜出
猛地抬头,原来人间还有这素净的波澜……
*打坑,即挖墓坑。
宇剑,90后,甘肃环县人,现居西安。
▍ 你好,忧愁
你好,忧愁
我把你送给明天,送给腐烂
去遏制、去杀掉、去埋葬
让你不再重生,不再长满世界
忧愁的痛苦。
忧愁的黑夜。
忧愁的歌声。
忧愁的情人。
忧愁的死亡。
你好,忧愁
我想把你种在花朵里
开放在黑夜的墨水瓶中
秦客,1981年生于陕北清涧,现居西安。诗歌散见于《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延河》《草原》《新京报》等刊物;另有作品入选《被遗忘的经典诗歌》《长安大歌》《80后诗歌档案》《21世纪中国最佳诗歌(2000-2011)》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虚构一场雪》等。
▍ 归来
春日的泥土总是新鲜的,即使它通往墓地
我们踩着雨水往回走,像踩在大地的血上
风吹过路边的树,将树的倒影
存放在最近的雨水里。扫墓归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落着一层乌云
雨水在替我们哀伤已故的亲人
我们在茶几前坐下,没有人说话
玻璃杯里的白开水,散发着热气
静默。没有人喝茶。
也许我们的一生,都像在水里
先活过积雪,暴雨,再活过自己的泪水
直到别人用泪水,将我们归还给土地
想起晴天里,阳光将影子安放在我们身后
是多么难得的时刻,我们用自己的阴影
证明自己活着,又在夜晚用深沉的梦
深信自己也同样活在死亡里。
龙少,女,陕西西安人。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刊物,参加第十届十月诗会,第四届全国青年散文诗人笔会,曾获中国春泥诗歌奖,莫干山首届国际诗歌节金奖等奖项,出版诗集《推窗有鸟鸣》。
▍无边的雨
集中下在我们村
全村的雨
集中下在我家四方小院
最后集中下在
我外婆的窗前
她坐在雨幕后面
发出长长的叹息
窗下
蹲着
一只
蟾蜍
以吸食这些叹息
为生
袁源,1984年生于陕北宜川,现居西安,中学教科研职员,偶尔开设现代诗选修课。
▍ 和声
和上一阵轻轻的佛音,一午暖阳
和上石龟背上断裂的古壳,老和尚关门的隙缝
和上秋天脱骨的掌纹,大殿外轻捻轻挑的灰烬
和上风,和上你夕阳下眯着的眼睛
和上蚂蚁的经文,和上塔尖舍利的年轮
和上高山流水,和上默不作声
和上你走后不断回望的头
和上你在我耳畔轻轻说话的回声
左右(真名),中国作协会员,1988年生于陕西山阳,作品见《人民文学》《人民文学》(英文版)《十月》《诗刊》《花城》等刊。曾获珠江国际诗歌节青年诗人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佳作奖、柳青文学奖、延安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奖等奖项,曾参加诗刊社第32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40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
▍ 洗礼
像沉重的枷锁一样,衣服被你
一件一件地脱落在地
面对着镜中一丝不挂的自己
此刻你的心,还在牵挂着什么?
对于这具终将苍老的肉体
你更多的是厌恶,还是怜惜?
而当你沐浴完毕,除了附着在
体表的这些晶莹的水滴
还有什么你已得到?除了被水流
一遍遍冲洗掉的身上的污垢
还有什么你刚失去?
此刻你身心俱疲,还是无比惬意?
像华丽的战袍一样,衣服被你
再次穿上,新的一天你又要去
征服,或者占有什么?
终于你载着满身的尘垢归来
是在炫耀辉煌的战果吗?
当你再次站在这里,凝视着镜中
赤裸的更加苍老的自己
高权,1986年儿童节生于陕北延川一个偏僻山村。中学时开始公开发表作品。大学期间学习心理学专业,并任校布谷诗社、路遥文学社社长。现为《延安文学》编辑。
▍ 在这样的日子里
趁雪粒尚未触地
雪花还未成型
我们跋山涉水,穿过密林
去看看最后一片颤动的黄叶
去听听最后一声婉转的鸟鸣
这大概是今生最后一次相遇了
哪怕来年仍有熟悉的场景
却已然没有了最初刹那的心惊
天空不自觉地辽远,道路空旷
一种相思搅动另一种牵挂
一场白卷起另一场忧伤
这潦草的时日,从上而下
越来越像老母亲从梦中叫醒的名字
在这样的日子里
再无任何合适的语言
描述正在消亡的画面
包括薄凉的尘世和秋天
柯荣,陕西平利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诗选刊》《延河》《西安晚报》等,著有诗集《相知无远近》《八仙三诗友》两部。
▍ 秘密花园
春天像位隐士
悄悄走进终南山
春风围着沣河奔跑
暖阳坐在阳坡写诗
而我站在阴坡沉默
长在土里的山药告诉我:
“别踩坏春色。”
天空追着晚霞
晚霞又追着星星
星星变成流星
飞回秘密花园
高敏,九十年代生于陕西长安,现居北京。诗人,作家,设计师。
▍ 晚霞
我将写尽一天中最快乐的事
将成片的晚霞留给你做嫁妆
你可以选择嫁妆的质地颜色
新娘是你,天空请留给我
我也想对过去尽情怀念
对着昨日抱憾离去的晚霞倾诉
你尽可能去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牵着一只会说话的宠物。一路高歌
我也想让明天留在画里
可流动的晚霞拒绝说不
一个人的未来不能被限制
它不仅包括幻想、使命,还有淡淡的忧伤
当我写下这些,黑夜即刻吞并晚霞
还有新娘,孩子,未来以及淡淡忧伤的故事
景文瑞,90后,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见于《延安文学》《延河》《散文选刊》《石油文学》《中国铁路文艺》等刊。出版诗集《清风徐来》。铁路工人。
▍ 早餐
每个清晨,我总在港口夜色里醒来
随一声汽笛,向早餐店的灯塔驶去
为达成一笔交易,我们在风里寒暄
这时,店主比往常更为热情,却更克制
只言片语,怕惊醒睡梦里的公交和工厂
现在,世界上只有两个幸存者,还未沉睡
我经过街道,大桥,绕着林中路来到山顶
跫音惊醒了一只松鼠,它惺忪地翻身
每天,我经过这些事物,惊叹这美好,鄉宴
古昊鑫,深圳市某高中语文教师,写诗与歌。
▍ 硕鼠
夜里睡不着,就把白天
爱过的人再爱一遍,
把白天割过的草掰过的玉米
再掰下来
堆满城郊的粮仓
粮仓里的硕鼠,受到猫狗
响亮的鼠夹的声响
悉数遁地、越墙——逃走
这是在山村发生过的事情
与硕鼠偷粮
与此时此刻的人们无关
苏微凉,85后。作品发表于《诗刊》《飞天文学》《中国诗歌》《西北军事文学》《延安文学》《世界日报》(菲律宾)等多种报刊杂志。《大诗歌》(2012年)《陕西文学选》(2014年诗歌卷)《2015中国诗歌年选》《2017年中国诗歌年选》等多个年度选本。
▍ 踩云归来的人
八月如语言的燕子,检验着
那些睡在云深处的藤蔓,玫瑰
比云更清澈的见证着哀愁。
一个翻译者自喻笨拙的人
不问往生,也不再问时间
走漏的正午。餐桌上两双筷子
像极了遇见的面孔,临川四梦的篇什里
风声倾斜,还有流水的铺陈。
我听信祝祷中门框的回响,
父亲的布鞋抖落着星辰,
坦白的对谈,叩击着时代的铁。
那关起的庭院,探问少数的归人
比如羞涩,无非甜甜的话梅。
空心的酒杯,照常光艳照人。
我从风中辨识那向善的攀援,
亦复如是,等待踩云之人。
李文渊,陕西合阳人,青年诗人、作家,作品见于《上海文学》《星星》《上海作家》《黄河文学》等,与人合著《厉害了,白鹿原》,入选《陕西青年诗选》《中国新纪元汉语诗歌理论》等,著有《蓝花诗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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