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每逢冬春之交,我都喜欢听几遍贝多芬作曲、梅纽因演奏的《春天奏鸣曲》。去年同样如此,所不同的是,这次聆听,却勾起了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是许多年前,春节刚过,一个穿着单衫单裤的少年,走出低矮而贫寒的屋檐,踏冰破雪,翻越崇山峻岭,浑身汗气蒸腾,跋涉六七十里地,走在去县城上学的路上。那时,他的前额闪耀着太阳的光芒,双眼凝视着云雾迷蒙的远方。这个迷茫而坚定的少年,就是我。许多年后,在最寒冷的日子,在激越、颤抖的小提琴声中,回想一条融雪的激流,怎样冲出峡谷,如同那瘦小却结实的双脚,多么急切地奔向开花的原野。就是在这样的乐曲中,我的2021年开始了。
一月,《中国诗人》刊登组诗《茶马古道:马蹄踏响山谷》,这是我2007年的旧作。当年,也是早春,我跟随深圳水务系统和新闻界的朋友一起去怒江考察,发现怒江生态环境破坏严重,很多孩子失学,感触很深。大家捐献了很多文体用具、书包和衣物。回来后我写了两组诗,一组《王民乐小学》,蒙已故的李小雨老师赏识,刊登在《诗刊》2010年第2期上。2020年11月25日中午,我整理好放置13年的旧作投给《中国诗人》,特别令我感动的是,邮件发出一个多小时,就得到八十多岁高龄的罗继仁老师的回复,后来又多次来信探讨能否写有关随笔的问题。这样关注现实的诗得到重视和采用,更加坚定了我的“诗来自生活,来自对现实的真切感受”的信念。罗老师对诗歌事业的献身精神、编辑刊物的敬业态度、扶持后进的真诚更令我深深敬佩。正如郁葱老师在一首诗中所言:“一期一树,百期一林,/我能感觉到,很多人的名字上,/有您的指纹和体温。”“格高韵响,不涉俗尘,/常常,我想起你,/就觉得一位贤者,一直在黯淡的浮世擎着灯烛。”正是有这样一大批可亲可敬的诗歌编辑、主编,中国诗歌才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五月中旬,应诗刊社、中国诗歌网邀请,参加“百年辉煌,诗美三江”采风诗会,亲身感受了程阳八寨淳朴的风俗人情,写了《用舌吻的方式吸螺蛳》等一系列具有“民歌风”的小诗,并激发起持续数月的创作热情;七月,得知我翻译的《未选择的路——弗罗斯特诗选》获“2019—2020年度十佳诗集奖”,真是意外的惊喜。因为这些年,不时有评奖“潜规则”的传闻,我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快递样书的,没找任何人打过招呼。这次获奖,使我对诗歌界的风清气正充满了信心。这是一本从“现代性视角重新认识弗罗斯特”的译诗集,当前中国正处于加速的现代化进程中,但愿它能给我们的新诗创作提供一面借鉴的镜子。七月中旬,我应邀到无锡参加颁奖仪式暨鸿山诗歌采风活动,结束后,我又去太湖一带旅行数日,对吴越文化有了进一步的体察和了解。
以上是我2021年最高兴的三件事。然而,这一年也有两位亲人离世的悲伤。年初,舅妈因在车库烤火取暖发生二氧化碳中毒,抢救无效而死;这是舅舅家第二次烤火中毒,第一次是十多年前,那次导致舅舅留下重度后遗症,生活不能自理,苦熬了十多年后病逝。舅妈这样的亡故,不仅令我哀恸,而且令我为乡村留守老人的悲惨处境而长久地愤懑;在七月最后一天,我敬爱的大姑病逝。自从三年前得知她患癌症的消息,我就特别害怕听见斑鸠咕咕的叫声。病危时,她最牵挂的是我,和她带大的小妹燕子。我从小到大,一直受到大姑呵护。特别是高考前,我住在她家近一年,她和大姑父专门给我找了一间房子,让我静心复习,几乎顿顿要喊我吃饭。上大学后,每个学期开学前,工资不高的她,总要塞给我几十块钱,并到处帮我找顺风车。毕业后我在县城工作多年,三天两头去她那里蹭饭。大姑是母亲之外对我最亲的人,就是在叫做大姑的这棵大树下,成长我的童年、少年和整个青春。7月上旬,我从深圳赶回大别山腹地的老家县城,她已十余天卧床不起,脸色苍白得像一片落叶,接连数日水米不进。离中秋还有两个半月,她却要吃月饼,但买来后,她只尝了像指甲盖那么小的一块表皮。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要的是团圆的象征。立秋前一星期,她终于彻底摆脱三年多来病痛的折磨,静静地离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永远走了,我再也看不见她慈爱的面容,听不见她爽朗的笑声,我久久陷入悲伤之中。同时我深感内疚,大姑对我的恩情是大海,我却几乎未能回报一滴水。11月,一位同龄朋友的猝然病逝,也让我十分哀痛,让我感叹生命的脆弱。
这一年,也是我一直在与疾病抗争的一年。先是春天湿疹复发,虽为疥廯之疾,但中间几度发作,奇痒难受,连续数夜无法入眠;9月,腰椎间盘突出症复发,接着又是背痛,每天清晨五六点钟痛醒,熬到十月下旬,实在不得已,住进福田中医院理疗十余天,有所缓解,但未痊愈,却被主治医生劝说出院。原因是按照有关规定,医院要提高“病人周转率”,徒叹奈何。之后,因引起前胸疼痛,又去心血管医院检查,还好,排除了心脏问题,但至今仍忍受着背痛之苦。所幸得诗《理疗九帖》,也得以每天早早起床仰望晨光。
过去的一年,可谓悲欢俱集。尽管如此,除了住院理疗期间,每天的日常不是写诗、译诗就是读诗,诗仍然是我的生活主题。去年在《诗刊》《星星》《草堂》《诗潮》等刊物共发表原创诗和散文诗60首,译诗38首,评论3篇,翻译评论2篇,校订了多年前翻译的塞弗尔特、阿莱桑德雷等诗人的多部诗选,开始翻译新的英文诗集,写诗43首。全年编辑推出“欣赏现代诗”公众号81期,订户达到3500人左右,也算为诗歌传播做了一点点贡献。最令人兴奋的是,参与诗刊社与快手合作的“一起读诗”活动,半个月发布十余个视频,竟然有30多万浏览量,让我领略了一种新的传播方式的能量,也知道了当下社会上还有不少诗歌爱好者,当然这得力于诗刊社的组织和平台的推送。
值得展望的是,在新的一年第一个月,我收到了诗人出版家刘春和马铃薯兄弟等传来的喜讯:一是出版我2012年翻译、至今校订多次的美国诗选;二是《重建伊甸园——莎朗·奥兹诗选》因为读者反响和销路不错,决定再版;三是我的多本译诗集已经或正在进入多家出版社的选题论证程序。今年我还想回顾一下四十余年创作历程,编选近二十年的诗寻求出版。也希望疫情尽快消退,从而有更多机会到处走走,参与更多的诗歌活动,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开阔眼界,广交师友,更新头脑。昨晚,我在梅山上散步,发现玉兰花和映山红都已开始绽放。岭南春来早,去年是暖冬,更比往年早。让我抄下在元旦写的《海边新年》一诗,用来结束我的这篇随笔吧:
你独自在大海的岬角
搭帐篷露营,为了遥望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
你的心还是一个孩子
尽管你已不再年轻
经历了黑屋子里的许多至暗时刻
和隔离封城的新冠余年
在新的一年,我衷心祝愿
——你是重生的人,新生的人
让海风吹去昨日之我
和所有悲痛与懊悔
你将经过辗转难眠的一夜
你被病痛久久纠缠的身体
会从寒冷的睡袋里挣扎着爬起来
并张开双臂迎接
——大海从岬角岩缝里分娩的
同样艰难的日出
2022年1月25日(小年)写于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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