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第一个夜晚，她坠入
有史以来最深的一场梦境
意识在温暖的液体中荡漾
未成形的鼻子疯狂地嗅闻母亲的芬芳
浑身潦草有如一条湿淋淋的蝌蚪
这混白色的虫豸开始抽节
长出眼睛、长出手脚
她抹了一把脸
一张不知为何泪水涟涟的脸
——其实那是第一次跌跤后对于巨大地球的怨愤
爬起来，一头撞上
十五岁时深爱的少年
他的怀里有塑胶跑道的味道
胸腔里的小鹿复醒转来
她羞涩，颔首发现
塑胶气味来源于臂弯里一只脏兮兮排球
而那少年无声息的消失正如十五岁时一样
她抱着球大哭
那球融进了她的小腹
身体不自然的凸起像一只笨重的陆龟，接下来
剧烈的阵痛，剧烈的阵痛
一条鱼从她的腿间滑落
她抓起鱼不知所措，一回神
花草、木桌、灰白墙
尘螨、油烟、旧纱窗
光阴殉难了她的青春
青春吝啬地不愿留下一点痕迹
她终于到了思索死亡的年龄
——四十岁，这就是四十岁吗？
可死亡之前总得留下点什么：
她的骨血捏成一个气血鲜活的少女
十五岁自己的翻版
是她最伟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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