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律诗的音律性

作者:莲叶风   2022年03月01日 14:42      53    收藏
前言:
本文对律诗及其音乐性是探索性的,而非权威理论。请自加辩识并支持诗学探索。请细读、深思、指误。谢谢!

一、推本溯源

“歌词”一词古已有之。如《旧唐书·音乐志》:“时太常相传有宫、商、角、徵、羽宴乐五调歌词各一卷……词多郑卫 ,皆近代词人杂诗。”但“歌词”更多的是今人说法,在古人心目中,诗词才是歌词。
很多人一读律诗就摇头,说律诗不美,格律太严,没有抒情诗那么曼妙。王国维《人间词话》亦说:“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耳。”
其实,律诗是由乐府歌辞演变而成的一种新歌词,本就非常诗。诗是从歌词中提炼出的文学精品,绝句才是抒情诗。虽然“绝句者,截句也”,绝句截于律诗,二者一体。但律诗属于乐谱歌词,而绝句属于文学诗。好比母亲是农民,而女儿却变成了工人。
律诗,顾名思义是音律的诗,换言之是乐谱歌词。绝句,顾名思义是绝妙的句,因此绝句才是抒情诗。律诗既然是音律诗,当然以唱为本。绝句既然是文学诗,当然以吟为主。若作律诗而不重歌咏,则大本已失,将难有佳品。

律诗=歌词
绝句=抒情诗
歌词≠抒情诗
故,
律诗≠抒情诗
(义理逻辑论证)

简言之,律诗是由汉乐府演化而成的一种新歌辞,是介于乐府歌辞与抒情诗之间的一种文学体裁。好比是文人自创、自歌、自娱的私家乐府。
古代文人善兼诗乐舞于一身,闲时则作几首律诗,谱成曲,夜深人静或旭日初升之时,自吟自歌自舞。若传入教坊,则成官方的乐府歌辞了。如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一百,就收了唐朝大诗人温庭钧的律诗近30首。如,

莲浦谣

鸣桡轧轧溪溶溶,
废绿平烟吴苑东。
水清莲媚两相向,
镜里见愁愁更红。
白马金鞭大堤上,
西江日夕多风浪。
荷心有露似骊珠,
不是真圆亦摇荡。

东峰歌

锦砾潺湲玉溪水,
晓来微雨藤花紫。
冉冉山鸡红尾长,
一声樵斧惊飞起。
松刺梳空石差齿,
烟香风软人参蕊。
阳崖一梦伴云根,
仙菌灵芝梦魂里。

注意,前一首换韵了,相当于是两首绝句合成的,可见唐律很灵活。

二、用通俗文写律诗

歌词是通俗文学,作歌于兆民。无论有文化,或没文化,都唱得津津有味。若歌词不通俗,有文化的人还可以,没文化的人就难以听懂了。
我们所读的唐宋律诗都不通俗,盖因我们处于白话文时代。若时光倒流,能回到唐宋,所有律诗就都通俗易懂了。白话文是今人说法,古时不叫白话文,而叫通俗文[言],如《三国志通俗演义》。
大致估算:宋朝以前文言的通俗度达70~90%,换言之,约有70~90%的文言字词是作口语在用的。汉代可有道家的《太平经》为证,唐代可有佛家的《坛经》为证,宋代有民间的《传奇》为证。宋儒倡通俗文以后,元明清的文言通俗率约50~60%,可有盛极一时的小说为证。当然,新文化运动反文言文,至今古文言的通俗度仅剩不及10%了。
我认为,律诗能否通俗,是律诗创作成败的分水岭。反证:若作为歌词的律诗不通俗,则没人能读懂,就没法流行于世了,亦就无法成为名篇。
今人写律诗,说白了是爱其古雅,对老百姓而言,几乎都避而不谈,他们都去唱流行歌了。尽管如此,亦得将律诗和绝句写通俗一点。至少说要让白话诗人读懂吧,这样还能相互传诵而留痕于诗界。

「绝句」赠梅

夜夜月光媒,
时时节令催。 
千回红醉梦,
一朵白香梅。

「七律」白梅

岭上寒梅又闹春,
人间万里醉红云。
玉枝回响清馨舞,
翠叶听风醉世吟。
女子身孤花下照,
男人求偶树旁寻。
相思最爱新园好,
月洒清辉朵朵银。

「五律」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
危樯独夜舟。
星随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着,
官因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
天地一沙鸥。

简介:
第1首咏一位名梅的女孩。与她相隔千里,惟有夜夜的月光为媒,然而时时的节令催人老。千回做的红醉梦,都为了那一朵白香的梅女。全诗以对仗为特色。
第2首咏岭上寒梅。她见人间万里醉红云,因此闹春。但闹得很文雅:玉枝回响清馨舞,翠叶听风醉世吟。她又见女子身孤花下照,男人求偶树旁寻,于是认为相思最爱新园好。而她自身,亦在月洒的清辉中,变成朵朵银,形象得到升华。全诗以拟人修辞为特色。
第3首是唐代大诗人杜甫的名篇,述他于月黑风高之夜,官因老病休,倍感凄凉: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全诗以工美为特色。

三、律诗是唱出来的

写诗一定要用平仄。诗词惟有平仄节拍,才能与歌谱的强弱节奏声声相应。若实在不爱平仄的,可向乐府学:唱诗。
写成一首诗后,就寻一首歌谱,如《兰花草》。然后把它的歌词换成您的律诗,试着唱,边唱边改。一直唱到朗朗上口,就差不多了。不过亦须合乎《诗经》的长言节奏才行,否则终败。
说实话,平仄才是最简而易行的。诗人,岂能怕平仄小事啊。但即是合了平仄,仍须当作歌词来唱。律诗不唱不美,一唱就美轮美奂。如上述杜甫的《旅夜书怀》,若作诗来读,就没多少诗味,甚至于枯燥。但如唱成歌,就津津有味了,且韵味十足,欲罢不能。
古代科举考律诗,其目的不外乎两点:
(1)推行儒学乐教,风化兆民载歌载舞。无诗,无歌,无舞,即属于野蛮民族。
(2)以诗炼义理,以义理炼思维,再以中和的思维治家邦天下。

四、工尺谱

人类史上有三大乐谱:
(1)中国工尺谱。
(2)法国简谱。
(3)意大利五线谱。
三种谱中,以工尺谱最优。工尺谱示例:

º[三][五]〔五六〕[一]
  怒发冲冠,

º[二][三二][一][…]
  凭栏处,

º〔六〕〔五六〕[一二][三五]º[二][…][…][…]
  潇潇雨歇

(或改用阿拉伯数字)

º[3][5]〔56〕[1]
  怒发冲冠,

º[2][32][1][…]
  凭栏处,

º〔6〕〔56〕[12][35]º[2][…][…][…]
  潇潇雨歇

注:
1、为了与唐宋的二四谱相别,此谱名一三谱。是用汉语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对应简谱的1234567。普通话的“一”读平声(yī),不再读平水韵的仄声(yì),因此“一”与1能同声相应。但唐宋的“一”因读仄声(yì),故与1不能同声相应,于是乐理学家干脆不要“一”,改用二三四五六七八,无“一”,故名二四谱。(也可能是清朝乱乐造成一三谱被毁)
2、由于软件APP无法显示1234567的字号大小,故不得不改用符号谱:〔3〕为减八度,〖3〗为增八度,[3]为本位度。
3、º为重拍记号,而古代常记作×或、。

五线谱且不论。与简谱相比,工尺谱有如下优点:

第一、工尺谱能培养歌者对音高波动的感知。
虽然简谱也用1234567记音阶,但do、re、mi、fa、sol、la、si并不读作自然数1234567,因此人们只背do、re、mi、fa、sol、la、si,而忽略了音阶由最低音1向最高音7的阶进性。
工尺谱则不然,音名是自然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或1234567,读音也是自然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或1234567,因此易于让乐者准确地感知不同的音高。
试验:

[2][32][1]

请唱出3比2、2比1各高一阶,然后唱出5比3、3比1各高二阶。

若用简谱,要练到此种境界,谁知何年何月?而用工尺谱,估计一两天就能练成。此时,才知读谱是最纯真的乐趣,而嘴是最天然的乐器。

第二、工尺谱记谱甚简,给歌唱家和演奏家留下再创作的余地。
1、歌唱家和演奏家摆脱作曲家之限,有更大的权限和个人成就感。
2、歌唱家和演奏家能优化歌曲,令质差的曲子变优,令质优的曲子增异。
3、歌唱家和演奏家能随本人的心情唱奏,能有更多的知音。而简谱之下无知音,因为每个音都缚得牢固,无须知音相悟。

第三、简谱对乐声缚得太严,但乐声如同大自然的声与音,是自由自在的。
就像昆虫和林鸟,它们一会儿鸣得高,一会儿鸣得低,一会儿鸣得短,一会儿鸣得长。同理,人在歌唱时,也可以一会儿唱得高,一会儿唱得低,一会儿唱得短,一会儿唱得长。同样优美动听。
歌声理当是天籁之音,不能像简谱那样把音记得太严,也无须节拍机,时值可长可短。若能悟于此,并形成音乐理论,必将是一场新的音乐学革命,显示西方乐理有误。

第四、简谱的节拍线|易于让人忽视强弱节拍。
那些流行音乐家能唱出强弱节拍的真的不是很多。但用工尺谱唱,则强弱节拍俨然,很响,很脆,因为有º或×作重拍记号啊。若哪位音乐迷不服,可听一下今人唱《满江红》,唱得真的有气无力,为证。

第五、也是工尺谱最突出的优点,即一谱多诗。
作曲较难,作诗则易。歌谱其实可以不变,而歌词或诗则可以常换。宋词即是这样的。如《满江红》的谱就一曲,但《满江红》的词则能填一万首。中国古代音乐家显然比西方音乐家要明智。

五、作曲
乐府、律诗、宋词、元曲都涉及作曲。古代诗人亦无不通于乐理。本文就简介一种古代的牧童作曲法:
找一种乐器,如笛子或手机钢琴,然后哼一句歌,并用1、2、3、5、6将它谱音,反复试听,反复改,快则一小时,多则两三天,就能谱曲了。

小结:
律诗不是抒情诗,它是文人的私家乐府。律诗是唱出来的,而不是吟出来的。吟则少味,唱则多趣。

2020年10月于西山
责任编辑:系统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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