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床是一道带着烘干河岸的急流。没有羊齿植物去那里寻找它的国度。而你藏在哪里，我的爱？

我离去已经很久了。我归来是为了离去。（勒内·夏尔《试试简单一些》）

——题记

诠释诗人安琪是危险的，几乎所有关于中间代的诗歌文本和理论文体都绕不过这位从福建漳州北漂京城的诗人。她的“书写革命”带有女性的特有节奏，又是繁复歧义的。弄不好，将把若干年建构的一种理论自信消失殆尽。

“中间代”诗人置身的1990年代，是“个人化”时代，而“个人化”的另一种说法就是多元化。诗人们都不再为既有的秩序写作，不再借助群体造势，而注意个人生命体验里潜存的写作可能性的探究和开拓，完全按照自己的标准喜好和诗歌观念写作。他们在共同面向“此在”的同时，却都力争在体验、体验转化方式和话语方式上做到独立而不可重复，突出公共背景里个体声音、语感、风格的差异性，出现了每个抒情个体独特的个人化风貌。正如罗振亚所言：安琪则以矛盾而具暴力色彩的词语突破，在急促和难以索解的倾倒中凸现灵魂和时代的紧张，瓦解着诗歌体裁的原始涵义，在形式和语言的游艺中感受写作的快乐，极富冲击力，其断裂、臆想和具象的拼贴可视为意识流高速幻想的象征和外化。

2022年春节期间，我在广东徐闻偶遇诗人黄礼孩，请他谈谈对安琪的印象：安琪是一个为诗歌而生的诗人。她的福建南方诗歌生活与北方北京写作基本构成她的两个版块，并又由此延伸向别处。安琪的诗歌路子非常宽泛，表现出她对文本的探索。早年她的长诗写作拉开了泥沙俱下的阵势，青春的激情在她的诗里燃烧。她去北京后，专心写过不少流传甚广的短诗，语言、技巧和个人的生命体验得到一致的融合。2001年，安琪与我一起用《诗歌与人》推出“中间代”这个诗歌概念。时过20年，今天看这个“流派”有不成熟的地方，但作为一个诗歌现象却是生机勃勃的，对于当代汉语的诗歌建设是值得肯定的。安琪是一个有诗歌抱负和诗歌野心的诗人，这样的诗歌力量还在持续支持着她走向更远的未来。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相遇正如一场雪和另一场雪的相遇。安琪的眼睛里蕴含着一种特别澄澈的善意。如果那天夜里，在三亚陵水的海边一个乡村音乐会上，我不是恰巧坐在安琪的旁边，我也不会同她搭讪。我只是一个不速之客，擅自闯入了一个文化采风活动之中。我依稀记得，也就是在那个白天，我拉着安琪在陵水南霸天老宅的楼顶上拍了一张照片。

平静的沙发/平静的蓝色一具起伏的躯体恰如一座/即将汹涌的火山。（安琪《爱无章法》）

哦，不是即将汹涌的火山，而是一场雪，下在另一场雪身上，或说被另一场雪衾被。

诗评论家燎原所说：安琪作为本世纪初“中间代”诗歌运动的发起者和主力诗人，一度成为诗坛的焦点人物。她在这期间由福建而至北京的狂热奔走，显示了她是一个专门为诗歌而活着的人。这种状态改变了她的生活。也使她的诗歌截然分割为“在福建的写作”和“在北京的写作”这样两个部分。在前一部分，我们看到了她力图以欧美经典诗人庞德为范本的、巨大的建造激情和文化整合企图。并以她混乱的才气、灵光突至的语词碎片和锐利的直觉，粘合出了力图对当下精神文化信息进行包罗万象整合的“比萨诗章”——一般而言，这是只有少数男性诗人才具有的雄心和图谋。而在此后“北京的写作”部分，坠身人海中的渺小感，使她从天马行空的高蹈转入对小民百姓角色的体认。但当一个富于狂热激情的女性诗人同世事沧桑猝然相遇时，接下来发生的仅仅是：庞大的形而上的庞德，向着尖锐肉质的杜拉斯的转换。安琪诗歌的体积于此由大减小，而她收缩集中于自身体验的精神生存图像，仍然“比较疯狂”（安琪《赌徒》）。

那天，在陵水县城出海口附近提岸上的晚餐时分，是我第一次见到安琪，感觉到了她就是缪斯的女儿，她的宿命就是一个“白银时代”的诗人。也许，我们的这一生只有一次遇见。

我看安琪的时候，仿佛是前世走散了的亲人，有一种去保护她、呵护她、温暖她的感觉，心地是澄澈而透明的，仿佛是一块紫蓝色透明的玻璃心。

“北寺菜市场每一根萝卜都见过诗

每一条狗都闻过诗

亲爱的朋友你从新疆

他从西藏你们从祖国各地

来到宋庄

来都来了那就丢一首诗让我捡

因为我是以诗为生的人

除了宋庄

没有哪个地方能让我捡到诗。”

（《到宋庄捡诗》）

我同安琪的缘分阻隔了万水千山，注定要今生相遇。再等等，再等等吧，让我来好好地写一下安琪。

安琪是那种天生的诗人，诗人长的就是安琪的那种模样。

哲学家只能告诉你，面包可以烤，但不能教你怎么烤。至于怎么烤，只能通过我们自己不断的学习。安琪的诗到底有什么好？只有你自己去读，自己去领悟，慢慢地读多了，也知道了它有一种异质性的光芒。无庸置疑，安琪是一个温和的女性主义者，是一种内敛式的，有一种喑哑的玫瑰红颜色又闪烁着黑铁时代的光泽。

宋庄，不管你是否承认，它一直存在着，它是每一个北漂，每一个精神流亡者心中的麦加。

读安琪的诗歌，我断断续续地读，长长短短地读。《野山寨》的开端：

野山寨只用其诗歌的部分接纳我们

它清凉的山脊

犹如放大的盆景，虽低，却有嶙峋的风骨

大地的风偶尔起自草尖的惊悸

一阵强光掠过

空旷处跳动不己

这首诗整体性的流向，从朴素的自然主义捩转到人类思维的中心主义，我想我必须用特殊的触角从事全新的建筑、但野山寨如此冷静，几乎包括思维的全部。写出这样的诗歌，我个人认为，这才是自然主义诗学的一种高级形态，从具象到抽象、从感知到理性，从思维到存在，这条诗学路径弥漫着女性智慧和独特的哲学气质。

读安琪的《庞德，或诗的肋骨》很有感觉：

做个诗人，我认为那是庞德本分，做个政治家，庞德只能在狱中看风景（最后还得写诗）

“以诗的名义，我再也找不到比诗更好的肋骨了/或者我也是诗的肋骨？”

安琪有着庞杂宏大的文化整合图谋，由缤纷信息碎片粘合的当代世界图像。这些信息碎片，一是来自她所置身的当下生活场景，二是来自现代文化经典和新闻事件。

安琪与杜拉斯，的确存在着性格与精神类型上的同构。亦即在她的血液中，先天性地伏藏着杜拉斯式的气质和趋向；而在对杜拉斯进一步了解之后，杜拉斯式的生活，已潜在地成为了她的精神幻象，激励她的旗帜。因此，当她在那个人去楼空的夜晚，突然写下了杜拉斯这个名字和这首诗歌的时候，一次看似偶然的写作，实际上是打开了潜意识长期积储于她心窖密室的盖板。这种长期的积储与瞬间的打开，使这首《像杜拉斯一样生活》呈现为高压气流般的骤然喷射——它是天然的，早就存在的；带着它复杂的由体液、细胞、飞翔的幻象混成的秘密，以不可修饰的原生状，直接喷放。只是，安琪之于杜拉斯的对应想象时段更为遥远，由自己人生的此在时段，径直跨入暮年时光之于杜拉斯的对应想象——或者说，是盼望和期待。杜拉斯一生不惧物议，我行我素，坦率地生活、强盛地建造、恣意地挥霍。虽然伤痕累累却始终全身而立，到了人老色衰的暮年更是人生如花。不但仍有能力疯狂地爱，并有魅力被疯狂地爱；不但仍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并更加自信和骄傲。

《像杜拉斯一样生活》之所以成为安琪的“经典写作”或说“经典事件”：可以满脸再皱纹些/ 牙齿再掉落些/ 步履再蹒跚些/没关系，我的杜拉斯 /我的亲爱的，亲爱的杜拉斯！ /我要像你一样生活。”然而，杜拉斯只宜作为梦想来憧憬，无法作为现实来复制。尽管你可以在生命的年青时段效仿她。但杜拉斯能够以一种加速度跑赢生活，而你却在中途就已“呼——哧——我累了亲爱的杜拉斯/我不能/像你一样生活。”这是一种清醒的坦率的诚实的人生况味？然而，无论如何，安琪都在为杜拉斯所激励的时光中，创造了不凡的生命事实。就语词和句式结构而言，《像杜拉斯一样生活》是一首极为简单以至单调的诗，但这样的单调，却来自心灵火焰和智慧的熊熊燃烧，一气贯通，浑然天成。

这首诗在结尾部分实现捩转，充满了一种矛盾性的张力，是两种文化冲突在诗人内心的剧烈折射的映像和呈现。

近乎二十年前，安琪就能写出这样的诗。诗人的内心充满着矛盾，充满着悖论，就像两只怪兽在搏弈、在撕裂，这完全是东西方文化渗透到一个生命躯体的必然结果。其实，每个女人的身上都住着一位魔鬼和天使。

安琪自己诠释：这首诗从杜拉斯晚年入手，女人都怕老，杜拉斯不怕。作者和杜拉斯混杂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终究杜是杜，我是我。本诗跳开了大多数致敬诗的写法，不是刘邦心态，而是项羽心态：彼可取而代之。当然，最后没代成。

其实，每个杜拉斯还是渴望一个痴情的叶芝，不管是年轻的杜拉斯，还是晚年的杜拉斯。

对女性心理的概念化，可以帮我们更好地理解历史进程的性别化。如果现代性的发展动力等于新的需求和欲望的无休止生产，那么齐美尔则将女性视为近乎植物一样的静态，这就是把女性置于社会历史进程之外，似乎她们的心理丝毫未受到现代冲突和矛盾的影响。男权社会对女性的污名化，以及原初性的性别歧视从来没有对女性的身体和精神彻底地解放。安琪一定是只美丽的金凤凰，她的羽毛，她飞翔的姿态，有一种无法让人言说的美。所有的汉语单词无法描述这种美。留下了相当富足的诗歌轨迹。发散的意识流、庞杂的跨体集结、招之即来的语言资质，伴随着饱涨的、临“危”裂变的心理能量，时时抖落出惊人的爆发力。正是有这样多变、善变的能耐，安琪一直持续着瞬间茂盛的创造力，也由此我们有理由期待，纸蝶于涡旋的翻飞中，飞出个金凤凰。（陈仲义语）

的确，如果主体与客体不可逆转的断裂开启了更多欲望的可能，那么女性所处的前二元状态就必然排除了能动性。相反，齐美尔证明了一个存在的真理：“在现代性的地带，女性就像一块不动的史前巨石。”

安琪是中间代著名女诗人，著述颇丰。她说，我们中间代这一拨里，全能型人才大有人在，诗、小说、评论、翻译，无所不能。尤其伊沙、周瑟瑟、邱华栋、洪烛这四条好汉，繁忙的社会工作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们的创作力，他们基本已是著作超身了。只能说他们确实才气超常也精力过人。她说，相比于同代人，我很羞愧，整个创作范围都在诗歌领域打转，遇到其它文体就有瑕疵了。这是安琪的自谦还是自傲？我不得而知，但在这“圆规”肆虐海南岛的夜晚，我开始读安琪写的长诗《轮回碑》：

我肯定欠下黑夜什么：瞬息神？灵感虫？我生活在漳州。

事实上，我己使漳州处在杀出漳州的位置。（我生活在漳州【教条小说】）

读这样的诗会引起许多的回忆和共鸣，诗中很有技术性地杂糅了隐喻，对地理空间的叛逆和逃亡，只是为了让精神生命有一个新的起点和航向，这正好回应了安琪为什么要去北漂的全部答案。  

生活最荒谬之处就在其不可避免的虚无，而安琪的灵魂是自带重量的，她有着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对这个世界的评判体系。

即使偏执狂也将感动于一袋垃圾的起舞。犀牛们扭在一起，因为世界己到第三次大战。展品：核武器，毒药，死亡加工厂……（早就坏了【伦理】）

似乎这些词语的来源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女诗人的口中，特别是一个瘦削的女诗人的口中。

自从毕达哥拉斯创建了数学哲学后，就为智慧的人类开了一扇天窗。万物从数开始，数可以解释万物，解释世界和人类社会的一切。数、概率、博弈等甚至可以解决人类生存的原初式命题。

从毕达哥拉斯到康德的众多思想家都有许多数学哲学的重要思想，但作为专门学科直到19世纪中叶以后才逐渐建立起来。数学基础的研究，形成罗素的逻辑主义、布劳维的直觉主义和希尔伯特的形式主义等流派；

数学悖论的研究，探讨悖论的排除及彻底解决的可能性；数学本体论的研究，探讨数学的研究对象是否为客观的真实的存在；数学真理性的研究等。这也构成了神秘主义和玄学的一切渊薮。

对魔鬼的研究促使我首先成为魔鬼

冬眠或遗漏核酸密码

增强拼贴效果

传播和预产的关系探测到记忆的血癌

猩红色阴影，战局无限扩大

人们并排尝试死亡甜美的口讯

轻巧地把线条涂满旧日子自画像

（极其迷幻的信仰【卡夫卡文本】）。

这诗写得仿佛像寓言，像神秘的咒语。我曾透过裹尸布看到枯瘦的低泣，时光消磨了半疯的维吉尔，让他坠落人间。也正如维吉尔所说：时代已在酝酿，时序即将更新，童贞的正义女神将重回人间，太平盛世又将重现；新时代的头生儿，已经从天而降，即将光临地上。

对安琪女性身份和女性主义的确定，有着模糊性和“第二启蒙”性征，这恰恰回应了塔尼亚·莫德莱斯基提出的更具一般性的警告，她认为女性主义者对男性挪用女性气质并将之文本化这件事显得过度热情，她认为与这种象征世界结盟的做法可能会导致对女性公意的焦虑和敌意。

当我们的诗歌，重复而又单调地使用一些简单的汉语和词组时，我简直认为是在“耍流氓”。用文本性的整体化力量来让“自然性”去物质化，这也许将附和（而非挑战）一种顽固的审美传统，正是这种传统通过否认和擦除女性身体以寻求超越。    

在汗牛充栋的诗人群体中，能够发现一个让人阅读下去的诗人，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诗人太多了，在语言和思想的低位上运行的诗人太多，这让知识阶层天然性对诗人群体有一种诟病，一种“污名化”，那么诗人更加要争气，要有诗人真正的荣耀，要为诗人的群体加冕，这才是诗人的题中之义。

在安琪的诗中，有其特定社会群体的文化自我界定，她的孤独往往比男性还孤独。她需要借鉴或说挪用精神分析学的终极解释力，以及精神分析与其他话语形式的历史关系，正是在这种多元的话语体系中，诗人被植入了现代性。

福柯坚持认为，“现代社会是变态的”；即便这种变态是病态的，它还是创造了各种边缘性别的华丽登场。

人是会思考的芦苇，同时又存在认知的局限，只有承认这两者并存于身才能使我们得到未加歪曲的真相，从而透视出时代的真相。在文学和诗歌的圈子中，各种才华各种面具络绎奔会，或托喻清远，或坎壈咏怀，或以此为梯，或晒纸成金，但都不及能够从中看到自己的愚蠢更为令人着迷，或如苏格拉底那样，他之聪明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无知。写作的最大魅力就是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无一不是在抖自己的“家丑”或说是伪装和隐喻的“晒抖音”，打开自己的愚蠢给世人观看，读者从中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倒影，或峻切，或渊雅，或缟素、或滑稽，却能使人忘其鄙近，直致幽深且辽远。  

我听到所有的人都在跺脚

这些筒子楼的人，考研考博者

他们都感冒了

是的，只要你来到北京，你就得感冒

旧的骨头新的骨头

你甚至分不清当初的目的

只要在，就是好的。

——安琪《在北京》

2002.12.17

这是安琪在20年前写的口语化的诗歌，但阅读起来却让人产生怀旧的联想，仿佛是一道道记忆的闸门呼啦一下打开了。

我在珞珈山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住筒子楼的经历，还有一段时间是寄寓在枫园哲学系的博士生宿舍楼内。冬天是洗的冷水澡，那几年是同一个医学博士和一个法学博士混搭着居住的，滋养了我对知识跨界的兴趣。我在武大哲学院博士楼借居了整整四年，依靠当“文化枪手”和“网络水军”赚到面包钱。那个时候我是一个“环保斗士”，但我最后同残酷的现实妥协了，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情。

“油菜花开的时候，春天领着春雨/来洗它喷喷香的身子，春天为什么这么香？/那是因为/油菜花敲锣打鼓，把春天的大地走了一遍。”（《油菜花开》2013-11-4）

安琪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你无法弄清楚她的语言策略，这是其诡异和神秘、丰富的蕴含。这种语言似乎很纯洁、干净、澄澈、阳光，但恰恰建构了它的丰富性。一个人只有“坏透了”，才能真正地“变好”。

这就是罗曼·罗兰所诠释的英雄主义的真谛：“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安琪著述甚丰，她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她的歧义性和繁复性，诠释她永远只是在“一种未完成”的状态，这才是她真正的魅力和真正让人回味的地方。

一个诗人最大的魅力就是语言结晶、结晶语言的魅力，而安琪这种魅惑的光芒四射，锐不可当。欢乐距离哀殇并非遥远，从奥斯威辛涌现出来的，一些诗人有权保持对黑暗的沉默。

安琪的诗作，诸如《“教条小说”》《极其迷幻的信仰“卡夫卡文本”》《“我喜欢一种异常的语言”“疯子过街舞”》《控制论正快速制成馅饼“非体验”》《一个机关工作者的一天“流水账”》《谋杀者的晚餐“菜谱”》……由这些小标题，你大致上可以想象得出女诗人安琪在荒诞主义的方式上，对于光怪陆离的当下生活的深度折射，以及奇异的陌生化语言品质。的确，这些诗作还有一个更为耀眼的特征，这就是借助美国现代经典诗人庞德的启示所展开的、大规模的语言实验：通过对某个汉字的拆解，探究造字者赋予它的神秘奥义；利用汉字的谐音、结构上的合成性等特点，在语词的组合中制造出双关、吊诡的离奇语言效果。比如：“是有晃岩被称为日光岩/风像语录那样掀动”中，“晃”之于“日光”的拆解；再比如“一个国家的军火在另一个国家发挥作用”，“一个国家的人民在另一个国家流离失所”；“接吻就是以牙还牙”等等。是的，这是一个在混乱的才气和罕见的加速度中奔跑的安琪；一个凭借着灵动的诗思和莽撞的才力，力图传递出当下生存场景中包罗万象的精神文化信息，进而以这样的创作，在当代中间代诗坛上不可或缺的，又是有着独特文化标签的安琪（燎原语）。

“有人在玻璃上给我画出了一种幸福图案，我知道这种幸福的图案是易碎的，我已经不相信任何的天空和河流，我愿意自己的一生填满孤独。”在这个春天的早晨，惊蛰出户、小楼春雨、杨柳春烟，惊蛰雷、驱疫情、开新篇。  

安琪当然不是杜拉斯，似乎从2001年11月2日在漳州写完《传奇》一诗后，比杜拉斯的野心还要“疯狂和张扬”。

张清华说安琪，她的诗歌一直是飞速旋转的，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意识转换非常之迅速，你感觉得到她在生活中每时每刻都能够迅速抓住灵感，而且不加回味地以闪电式的语言呈现出来。这种极快的速度也成为她标志性的特点。

我则确实被安琪的那首《凉山行》所感动了，也想哭：篝火燃起的瞬间我想哭/我喜欢一切形式的篝火/生之尽情尽兴，死之灰飞烟灭/我愿意这样活过我来尘世这遭。

读着这样的句子，这才真正叫做读诗，读得我泪眼婆娑，心若菩提。“我会到凉山找你请你为我盖一间茅草屋/我愿在此栖息写作。是的我记得，我一直记得要为你盖间茅草屋。”

这也正如二战之后法国诗坛最重要的诗人勒内·夏尔在《最初的瞬间》所描述的那样：这不是一道向自身命运屈从的激流，而是一头无法形容的野兽，而我们成为它的语言和存在。它多情地把我们张在它所有的想象力的强劲弓弦上。怎样的介入才可以克制我们？日常的碎屑已经剥落，激荡的热血返向它的燃点。被敞开收容，被打磨成不可见，我们，是一场永不完成的胜利。

诠释安琪只是一场永远也完不成的胜利。

2022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