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身上的伤
匍匐千里
疼痛，沿着身躯的山脉
生长出洁白的菊花

落在心底的伤
如秋夜凌晨
寒霜上的脚印
温度稍升，便悄然消散 

时间的线  
将我——父亲唯一的儿子  
一寸寸牵引拔高  
直至一米八三  
超出父亲五厘米  

这五厘米  
或许正对应他每一次伤痛

第一个厘米
摩托车灯刺破旷野  
直撞入他的眼睛  
人跌进田沟，右眼皮撕裂  
颤抖的手缝合  
敷上云南白药  
一周后，他骑自行车  
在十几公里外找零工  

第二个厘米
跨过镰刀是大忌
划出=/重合的图案
这是母亲教会我的秘诀
父亲的大脚趾却未得密令护佑  
踩上锋刃  
大拇指半挂  
如沉思者深深低首

第三个厘米
我已经读上了大学
父亲与我在绿皮火车
硬坐28个小时
随后又出海捕毛鱼秧
轮机把手将他打晕
在鬼门关徘徊了两三天
船依旧在大海上飘荡

第四个厘米
洋马镇的菊花盛开
是全镇人的节日
门口的七八亩地
是父母沉甸甸的心事
“菊花饼”在芦苇席子上还没干透
蒸菊花的锅炉突然倾倒
父亲的胸膛留下深深的疤

第五厘米  
家里翻修屋顶  
旧瓦片掉落  
新瓦递上房檐  
一同坠下的  
还有父亲滑落的身子  
没有轰然的声响
给泥土地带来前所未有的重量

我32岁体检  
又高一厘米  
徒长的一厘米 

父亲网名“打渔郎”  
清晨四点四十二分离家  
沿着走了54岁的路
就这样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个红绿灯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