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月

紫薇花开着，步履不停。

人生的羁绊，在消逝中到来。

母亲、丈夫、孩子，借用了

已臻成熟的，秋天的苹果园。

他们偶然，被给予，能使我超越

精神。为着生活，我学会分享普通

事物中的力量。为着生活，我学会

眺望。这透彻的目光，那朴素的东西，

那些被光所照亮的，我的命运，

到来。那些色彩、形状，那些源泉，

在我的生命，种下第一株苹果树。

山 水

我像草原上的羊安然度过了又一个冬天。

春日天黑以后，偶尔遭遇梦魇。

这个清晨醒来，适当的气温、适当的湿度——

看着太阳升起，由红色变为黄色，轮廓清晰的圆

变得模糊，放射出光芒，光焰倏长。

这不暗淡的形象像诱人的食物。

向着太阳扬帆，向着沃土、树林和晚樱，

东边的海和南边的江水与湖，

仿佛可以牵动的水波，和山水里的精神。

领悟那肮脏的变为干净的，那纷纭的变为简淡的。

除此以外，我还能怎么办？

承 认

不能唤醒身边人，说

“这束月光多美”；

室内，没有两个趣味相合的

诗人。月亮正悬在窗外，

接近圆，显得很明亮。

它宣告着美丽、冷静、高贵，

不同于草木，不同于黄琉璃瓦，

不同于脆弱、易损、思维变幻的我。

一些黑暗被驱散了

羞 惭

我期待活半个世纪以上，这个念头

使我羞惭。我的祖父，1926年生。

我的祖母，曾将不少药瓶摆列在我童年时

最心爱的房间，仿佛它们都是珠宝。

她看出眼前这个正为初恋烦恼的忧郁少女没有

善于倾听的耳朵，尽管我已同时是山鲁佐德和国王，

多少故事，讲给失眠的自己。当我疑惑于

一个人何以能在场于另一人的痛楚，

并想要追溯令我羞惭的万古愁时，

而今剩下难以脱手的旧房、旧照片，和她的烹饪的湮灭。

世界裹挟着我们变化，于是有了表述的需要。

要抵达幸存者式的和解。镌刻现在，即是镌刻记忆。

但即使这，也令我想起我背弃了医学生誓言，

也曾无法治愈，不忍做冷酷的诊断，

想起所有的，人的徒劳无功。

世界之美

真的是秋天了，

天气凉了，

整理衣橱，换上合季节的衣服。

工作要继续，

生育和养育是牺牲。

家里有做不完的事务，

还要重复地为女儿读书，

陪她搭积木、玩彩泥、唱歌，

而母亲分担了许多。

母亲被困在这异乡。

但在家乡，关起门来，

父亲仍习惯地辱骂她。

疲惫不堪，

女儿睡后，可以休息了。

我震惊于“人生何如，

为什么这么悲凉”。

我爱真理有美和愉悦伴随

进入我心，

但有时，真理带着痛苦

来到。

鉴赏和爱皆是难事。

我醒悟在世界之中

为自己做舞台布景是不对的，

我将从此热爱真实。

清 晨

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一双

明亮生动的

婴孩的眼眸。

眸子里流动对依恋的恳求。

唯有它们，能赋予

普遍的、概念的人类以爱。

我醒来。广阔的草原，穿过

一株被囚的绿草。纯粹的理性、

饱满的感性，联合头脑里所有的

天赋观念，和我一同醒来。

这里，是分界线——

每天一次，就像一个人

来到一座明亮的飞机场

站在接机口。

穿夏日的衣服的人们，

到来。

梦幻的传统奔驰。

梦幻是最轻的。对天堂

光辉的深思也到来。

惊 赞

三年了，我仍然常常惊奇，

在这个有熟悉面孔和嗓音的家中，

出现了你的新面孔；三年了，

你依然让我感到陌生。

你的苹果般的圆脸庞，笑弯的乌黑眼睛，

可爱的梨涡，稚嫩的身体，

你的淘气贪玩，

都是佳妙处。

但有时，我在你的脸上看见了一个我，

比镜中的我更生动；

有时，我认为两代人的精华

凝聚在了你这里。

你有96公分了，

有时还躺在地上，蜷起双腿，

就像还留有源于另一个地方——

母腹——的旧习。

我已是一个完整的圆，

我不再在自身之中经历台风、

熔岩喷发、狂涛巨澜和痛苦的爆裂；

也接受了我不外露的犀利和讥刺。

我顺从于人的孤独。

也愿你我之间，

无伤害无罅隙。

我经验了你的诞生，

感受了时间，

你牵引我回眸，关切当代，

也愿眺望笼罩于迷雾的未来。

我曾忧虑过你的出生，

现在害怕时间终结，

愿生长没有终点，愿世代有永远。

每逢笑意盈盈地看你之时，

你还唤醒了，我对美的理想的想象。

给女儿的抒情诗

那时，你美妙极了，

你戴着我们手工制作的彩色串珠项链和手链，

在沙发上，半盖着被子，吃让你满足的

牛乳味饼干。快乐是你生命的闪光。你对我说

喜欢上幼儿园喜欢做妈妈喜欢在厨房做吃的。

你如此好看。你如赫利孔山的清泉，我畅饮，

你赋予我灵感。你不是我所造的，永远地遥遥

超出我的创造能力。我想到将我们联结在一起的

神秘的成熟卵子，它的奥秘巨大

而神奇。你也令我惊异。你仿佛

济慈两百年前赞颂的快乐的夜莺，

你的所在，是响着嘹亮妙乐的林中，我在

凝眸注视你时凭幻想抵达放开歌喉的你。

睡前，我亲吻你如丝绸般柔滑的黑头发，

你可爱细嫩的脸蛋。我等待你进入香甜的睡眠

再抱到床上，摘下项链。在等待中，我心想，

你是一个奇迹，仅见到你的人会想什么？

他们会揣想，她的父亲是个英俊男人，她的母亲

是个漂亮女人，她是因深厚的爱情

来到尘寰，这适合对幸福的人讲，对

悲伤的人讲。那刻，我骤然惊愕，我感觉

到了此前从未感觉到的宽容和优雅。

温 暖

我们在冷空气中走着时，

我给女儿指那又大又圆满的月亮看，

女儿说：“月亮在带着我们回家！”

等到了楼下，她又说：“月亮把我们送回家了。”

我没有理由喜欢这个样子的自身，

但你却像金子一样好，

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披着曙光。

想去赞美你却忧愁，这并非玩意儿。

但丁的一颗燃烧的心给贝雅特丽齐吞下，

他用光辉的语言写高贵的东西。

母亲被女儿激动时，她也着迷了。

又像先民发现了美丽的石头——玉，

匠人花费多少精力、劳动，

开始是对工具和日常用器的贵重模仿，

制造出不普通的玉器。

美浪费人工。当你睡了，

我吻了又吻，你娇嫩的脸，柔软的

手，你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关上门，我在客厅的饭桌上读书，

上面的电水壶和玻璃杯，也是

高贵的。真的，平等被重建了，

在共同生活中，爱也不枯萎。

张慧君，1989年生，青年诗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医学部，曾获未名诗歌奖，做过精神科医师、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