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新世纪以来,网络传播对于当代诗歌的影响进入了不可替代的节奏,从媒体到新媒体,文学期刊既需要葆有自身的传统,也需要不断接纳时风洗涤,进行各种有益的探索。为了整合诗歌资源,探索当下文学生态的新思路、新模式,让网络和纸媒相互辉映,中国诗歌网和《广西文学》联合推出“诗歌·新发现”栏目,立体展示当代青年诗人的优秀文本和写作风貌,进一步丰富中国诗歌网和《广西文学》的文学品质和社会影响力。“诗歌·新发现”栏目拟陆续推出青年诗人作品,包括诗歌文本和评论文章两大板块。除此之外,每年度中国诗歌网和《广西文学》编辑部还将组织评选“新发现”青年诗人奖,进一步发现并推举有潜质、有个性的青年诗人。
九面埋伏(组诗)
蓝敏妮
✦青衣戏
青衣到了青衣江,一场戏才算完
只有到了江水边,他才恢复了男儿身
青衣江几无泥沙,所以沉默
所以把说话的时间都让给他
水袖汇入江水,他轻轻一摇
水听他说话,鱼也游上来,听他说话
他说秘密或悲喜
鱼都一动不动,都只吐泡泡
他说那么多,江水都只往前流
无岸无涯里,那么多人忙着改嘴色
他是在一步一步卸妆
柔媚之下,都是或凸或凹的骨头
✦没有生育过的女子不配比作月亮
白练一样的月光挂在梧桐树上
年近秋分的女子在斟茶
她们在老月光里不服老,聊新意:比如学琴
司鼓,走棋,还可以学猫步,穿破洞的牛仔服
“我们都是月光里的仙子”
“没错!服侍丈夫儿女公公婆婆……”
“从此我们改做一回自己”
环佩叮当声越来越响,玉友会名不虚设
有一个嗓音吊到眉梢,又尖又细
她这样讲:
没有生育过的女子不配比作月亮
有几条搁浅的鱼站立不动,只饮水
又饮水,饮水凉成雪
她们在白月光下继续讲:
绝对自私!不配当个女人
不配当个人!
没有玉德!
那种女人,买再好的翡翠传给谁?
✦九面埋伏
盯着一辆木板车看了好久
盯着一只脏兮兮的小野猫看了好久
它们都一动不动
这真是太要命了,一辆有轮子的车
一只有野性的猫,都一动不动地
还定定看着我
我深陷于这种相峙或相疑
车会突然朝小猫轧过来?
猫会突然朝我抓上来?
我会突然朝小猫扑上去?
猫会突然朝车子冲过去?
这是深冬,屋角投下滴寒的暗影
木板车露出一个角,白猫露出一个头
我有崭新的鞋尖
其余的都模糊在逆光里
多面埋伏中,某些念头一触即发
✦大 戏
在南锣鼓巷
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的人在走着
红脸黑脸白脸在跟着
青花天蓝粉青在橱窗里看着
千年的窑火扑腾想飞着
圆的方的瓷片困在细细的链子中
是耳钉、项链、环扣的臣民
阳光在镜子中起身
有人啜饮,有人对白
有人描眉,有人涂着油彩
都在去往戏台的途中
我狠狠踩了人一脚
心里咕咚一荡
那人回头,端一脸歉意:
慢了,走慢了
不许拍照!
鼓点响起,人潮异动
不知是谁突然把自己的面皮剥下
啪地钉在树上,鸟兽飞散四下无人
我听闻三声唱,随后一声叹
树上两张京剧脸谱似笑非笑着
一张说——我是“男”
一张对——我叫“女”
✦橘 种
有人在海这边种橘,疏剪,抹芽
天比水蓝
有人在海那边研究萌发率、促生短枝、
诱导成花
不苟言笑的女精英跨洋去求学,炼心
被男色勾引,赠她接骨木,喂她迷魂汤
她从暗里一点一点探出指尖
先是业务文件,再是涉密资料
种橘人在树下喷农药,诱杀害虫
蝶翼翩翩飞过沧海,搬去小小剂量的毒
捕机密文件四份、秘密文件十份……
春风吹啊吹,海的两边都在成花坐果
一枚叫橘,一枚叫枳
✦三人行
三弦声起,那英雄甩袖提刀
越过门廊一路直行
烛火微动,那美人在夜光里弹古琴
一声断一声续
“又大又甜的橘子,快来买”
这是第三人的声音,在戏外
那个“买”字拖长了发音,拐着调调
转了多个弯,终于抵达了甜
第一人和第二人听到了
他们学不来那样的声腔与音调
那是经历择土移植、抹芽放梢、摘心疏剪、
陷落又抬起的动静
他们沉溺在戏中
“那英雄啊他们是错了一路” *
“美人啊你是一路的错啊”
注:标*的句子为电影对白
作者简介
【蓝敏妮,新闻媒体人,作文,习诗,画画。诗歌作品散见于《广西文学》《中国诗歌》等刊物。鲁迅文学院第十八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麻雀”诗群成员。】
看云是我喜欢的事物(组诗)
唐丽妮
✦我好像病得不轻
冬日,阳光,沉静
我们在阳台晒衣服
他踩着我的影子,我没有喊疼
我把衣服套在衣架上
他一伸手
挂在我够不着的不锈钢晾衣杆上
淡淡的中药味
从厨房,像孩子扑进我的怀里
我说,昨夜我头晕得厉害
他认真地说,你的脚捂一夜都不暖
等下,我再去抓几味大补的药
我们便不再说话
水珠从衣服上滴下来,仿佛很响
我写了一张清单:
东阿阿胶250克、红枣250克
核桃仁250克、碎冰糖250克
…………
我说,我身子里好像有什么要逃走了
他没有说话
他接过单子,塞进口袋
他关门,轻微一声响
嘀,嘚
我感觉,那些准备逃走的东西
仿佛听见了
✦在我们之间有一面镜子
我笑,照见你开心
你流泪,照见我忧伤
你我转过身去,气温降到零下
一面薄镜子
你可以捡起一颗石子
也可以让它一直完好地立在那里
白云不知道水懂得它的心事
直到,白云也变成了水
云水之间有山,山上起寺庙
我们,或许变成两滴水
或许拥有同一条堤岸
✦没有月光望不到的地方
月光,那么白
母亲头上的白头发,我数过
一根一根,从掌上滑落
那么冰凉
像风中的雪粒子
黑色的西裤,黑色的西服
那么软,那么妥帖
母亲微胖
腰肢细圆
她缓缓走上小月岗,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不要我跟着
我用牙咬了咬手指
很疼
很多年了,我一直坐在窗前写信
忘记点灯
今夜,桌上信笺忽然雪亮
哦,是月亮
母亲说过,没有月光望不到的地方
✦红高粱在倾听麦曲的教诲
在传说中的酒镇
钢质的粉碎机,已布阵
我看着,它跳进去
一种硬,在爆裂
这高粱之火,盛世里的轻狂
麦曲说,必须要长白毛,
要出霉
要放弃颜色,要抛弃肉体
我来不及惊呼
疼痛中,骨头化成水,化成烟
化成一缕香
在一只翠鸟的召唤下
它和我互换了身体
在黑暗的陶器里,烈火烧,慢火煨
一年,读《诗经》
二年,拜孔孟
三年,着汉服
四年五年与高山白水观星座
我已不是我
一片红羽带起异香
四座惊起
我趁乱换回了我的肉身
日光中,轻轻晃,杯中细碎的酒花
瞬间缘起
瞬间缘灭
一位白发老者,仍在品咂年少的那杯酱香型白酒
只有我,拿着这酒,仿佛回到我的前世
✦看云是我喜欢的事物
两条绯红的鲸鱼,游过厂房的上空
一个恋人洁白的裙裾
横跨五个车间
直到她纤细的腰肢折倒在她绅士的怀中
云下,归家的蓝衣工人
脚步疲惫
他们不习惯亲吻妻子
习惯爆粗口,有时也把目光
轻轻落在小女孩粉色的发夹上
如果云很沉默,我会盼望下雨
雨滴将把一切沉默打碎
我想告诉你,直到只剩下一颗老牙
我还要趴在窗口看云
看那些逃往天空的事物
✦素描上的村庄
我才写下标题
老屋的瓦檐就下起了雨
村庄的东北角
深得像一口古井
一个孩童,闯进图画中间的草地
他家的老牛在慢慢咀嚼一撮青草的同时
偷吃了一口嫩绿的禾苗
禾苗还很青
稻花有点苍白
刚刚流过的泪,浪费了我不少白颜料
一条小小的路,歪着身子向西南坡走去
守在小学门口的那棵老龙眼树,弯折了腰
它扶不住,眼前三间半
无人的教室
我看到,一场大风正从瓦顶刮过
东南方向,有雾气涌过来
重重地坠落我的脚边
描上几点远山,东北面的草泽
依然空白
我不知道,是该画上一条河
蹒跚着担水的母亲
还是在古井边,画上淘洗衣服时那个年幼的我
✦信要我去送它
在一个夜间的葬礼
有一封信,要我去送它
它把自己折成翅膀,安装在我的肩头
我将飞到一个遥远的县城
披露一个杀人案的真相
黑衣服的追兵持剑,从远空追来
我在爬围墙
爬一寸
围墙升高一寸
我看见无底洞倒立在天上
太阳出来时,我掉落在金色的稻田
信纸失去法力
我从田埂走上一个小学
学生们在码一堆竹子
老师在演示芦笙的制作过程
没有人知道,一个悲伤的故事已浸入了乐器的腔管里
下午两时一刻,我飘落
忽又跳起
醒来发现阳光灿烂
一只鸟,箭一样从窗口飞过
作者简介
【唐丽妮,广西岑溪人,居柳州,供职于柳州某老国企,作品发表于《山花》《北京文学》《中国诗歌》《广西文学》《红豆》等刊物,曾出版文集《那年花事》一书。】
光之偈颂(组诗)
谢 丽
✦追 光
她等不及啊,连带他也等不及
他们必须走出阴影。相互抱紧
这舞台是圣土,辽阔,漆黑,如谜
顶上一只虚构的大手,在帷幕上一挥
一束光主动靠过来,
观众的眼神同时呼啸,奔驰,错综
光拼命地搅动陈旧和灰墨
戏服连同领口袖口,被鼓动和魅惑
无一不是表情
定义者说,光充满灵魂的奥义
等台上的对唱抱紧成一道悲痛的剪影
后来的光再也追不上它
✦天地排光
七月仍有深渊,人们匍匐前行
一种深会远离,另一种渊会落地生根
匍匐的人目睹屏幕的华美,
也目睹高处和低处的落差
如果没有光,最卑微的只剩下苦难
我再也不想看观众的面孔
他们只着迷旧年代的陈词
对爱的琴声充耳不闻
连光也不想拯救他们
一道又一道的排光闻风而动
临渊翻滚的,是幕布的煎熬
排光不从天地来,偏要从虚空中来
幕布和观戏的人
就这样看着时光离去
✦顶 光
矮矮的山丘穿过寂静,穿过黑色的障碍
到达舞台的正中央
报幕者和掌声还没到达
灯光师摸黑进到中控室
他与控制器共存,每盏灯的开关
断开又急促合上,微有醺意
灯光师抬眼看向舞台,口罩遮住他的一半脸
他的眼里结满了花苞,密密麻麻的,像茉莉花
月色都被隔离在剧场的屋顶外
今晚的夜色一定美得让人发狂
我握着鼠标的手,在自由和颤抖之间迂回
错把结束的音乐放成开场舞
舞台上方的顶光瞬间张开大嘴,又合上
这一刻,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隐藏的黑暗
✦不过是一颗心
辛丑年冬月,一起喝茶的人起了纷争——
除却心脏之外的相状,心是什么
是一颗、两颗、三颗、千万颗
还是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它会变身,绝不会安分
它随处附着,
在眼睛上,是“见”
远眺。回望。看光。辨暗。
在鼻子上,是“嗅”
花香。肉臭。烟火。狂醒。
到了手上,是“拿”
捕捉。执手。抚摸。拿捏。
到了脚上,是“走”
漫步。疾走。投奔。追求。
到了舌头上,是“说”
闲话。妄语。游说。言论
就像我们的当下,喧闹与微茫互托
它变化的次数都数不过来
最后,至少它应该再变一下
比如寒流南下,它变成一点暖意
遇到困顿和迷途,它变成一点永无倦意的光盏
把人间暖上三分,再疼上三分
✦余 光
余光从西边压过来
那个人举起右手
做好遮挡的准备,又放下
前一分钟的手势,是旧物
再犹豫一下,就是断章
✦看向青山
在龙女沟,青山太多
前后左右,它们打算合唱
出来亮相,只有一句开场白——
“只能看,不能说”
那就看,最多是看个几十年
看到万物都平常了,局限会破,
几十里的青山,十几年的自己
彼此都分不清
作者简介
【谢丽,壮族,70后,广西柳州市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2015年创作班学员。诗文作品散见于《诗刊》《广西文学》《中国诗歌》《中国诗人》等。】
开在天空的花(组诗)
卢鑫婕
✦毛 线
他在奔跑,追着他心里那匹白马
即使在深夜的寒冬
那件有些老旧的毛衣
图案和西伯利亚的荒原一样
蛮荒,辽阔,充满死亡
偶尔的生机埋伏在某棵枯树后
他拉拉那根没有收针的毛线
一只红鼻子驯鹿就跳了出来
✦长命锁
他把剪刀、门锁、手链
所有闪着光泽的东西全部
扔进了炉子
现在,只剩下跳动的火光
他把锋利、有重量、顶有用的
这些东西都融进了一个锁里
他怀抱着锁,暖了又暖
牢牢套进月光下
那个白皙修长的颈脖里
套着缰绳的马,现在可以启程了
✦背风筝的人
他一直驮着一个风筝
起初,他偶尔把风筝放下
看看上面的花纹,有时也添画两笔
风来了,他就追着风跑
雨来了,他就躲在风筝底下
他越来越瘦,风筝却越来越重
他的风筝老了,残破了
他就用骨头代替风筝的骨架
一天,他停在湖边,想侧身看看背上的风筝
却差点一头栽进了水里
——噢,他再也不能把风筝脱下来了
沉默地,他就这么背着风筝一直走
有时候他会流泪,在风很大的时候
有时候风把他往后吹倒,风筝直立起支撑着他
有时候风吹得他向前翻滚,越过他和他的风筝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朵开在天空的花
大家都在谈论这个奇观的时候
只有他笑而不语
我对他的神秘倍感兴趣
终于,我在一个醉酒的雨后
敲开了他深藏的秘密
“无他。便是我当年在空中饮马时留下的。”
他搔搔发白的脑袋,转身回了病房
一颗埋伏了这么久的种子
终于开出了一朵花,被人们看到
✦药罐里的石头
他和那个赊菜刀的人应该同出师门
一个给人们赊菜刀寓言未来
一个用石头给人们治病药到病除
他们永生不复相见。寓言如此。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山村
当他沿着口口相传的道路
终于找到最后一个被赊菜刀的村子
他把最后一颗石头从药罐里取出
治疗一个被预言不治之症的孩子
然后把那个磨过菜刀的石头
郑重放进了药罐。最后一粒药,他要留给自己
男人和他的药罐一起消失在了黄昏的天际
只有药罐里的石头,碰撞击打出沉闷的声音,就像他充满希望又破碎的心
✦长羽毛的人
排队的时候,他尽量保持距离
生怕自己的长嘴巴戳到前人
走路的时候,他要小心不能走得太快
不然可能扑棱着展出一对翅膀
在离开那只鸟的第一百天
他才终于感受到了做一只鸟的
痛苦和快乐。这个曾和一只鸟
在一起的男人,终于在自己长满
白色羽毛的那个夜晚呜咽痛哭
好暖啊,他说,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
回来抱着我给我取暖了吧
作者简介
【卢鑫婕,90后,柳州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公安诗歌新锐诗人奖获得者,诗歌散见于《诗刊》《诗选刊》《作品》《广西文学》等刊物。】
在第五季舒适生长(组诗)
飞 飞
✦不 如
关了灯
关心我这无名指的疼痛
虽然小
却疼到令我觉得
今晚的月光
不值五毛钱
✦无主之城
武士喝完一杯重阳酒
夕阳正从东门离开
决斗吧,声音如
普鲁士军官一样骄横
左轮手枪与宝剑交锋
雄雁赶往更南的地方
城门上站满黑影
最坏的敌人站在心里
或者我不该来
杀气在剑尖停顿
武士拈起一朵小黄菊
手心的月亮慢慢变圆
时间宽裕,等待次日夕阳
武士稳稳坐在东门菜市
赏花,喝重阳酒
✦第五季
我怀疑一切都是梦境
清晨,洗漱,化妆
走出森林
额头写着王
被驯服的汽车
引擎盖下藏着毛茸茸的闪电
第五季在
一声卡顿的急刹
一坨炸开的鸟粪
后,写出整齐的句式
我倚墙停车
前方土鸡有售,左面
疏通经脉,调理痛经
从副驾离开
✦和一只鸟睡在一起
我甚至分不清
鸟和猫,谁在半夜打醒
半熟的人
交流是完整的
在最远的城郊
麻雀快步上去
叼走最近一次落日
橘猫被我擒拿
斜线之下
除了光,所有静默
✦把石头装进药罐里
石头A码在石头BCD上
仿佛世间向来如此
遵循良序
成型的蛾从药罐里飞出
一粒药是一粒药
一席话是一席话
恶魔的头颅肯定会消失
青年人变成药引
一群石头在药罐里舒适生长
作者简介
【飞飞,现居柳州,诗歌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中国诗歌》《广西文学》《边疆文学》等文学刊物,广西作家协会会员,“麻雀”诗群成员。】
光·阴(组诗)
雅 北
✦单车上的童年
每年夏天,父亲都会惊异群山消失的鸟
穿旧的浅蓝色外套
他把好甜蜜的龙头
整团空气在轻柔的云中
温暖平缓的嗓音
类似漩涡的溪流,静静卧在水中的石头
树木依然细长,父亲变幻着想法
现在,他假装羊羔
从一堆草跳到另一堆
一种平凡的弹力
在去年满是尘埃的胡子上
应允不安的童年
我这么缓慢将日子过长
在父亲的单车上
✦青云街
埋在记忆中的一个晴朗
在十几公里以外
一个盛宴的花篮
背面泛着竹子的色泽
它的花起初是白色
在夜晚,却变成彩绘的
永恒的一部分
我闻见,芝麻糊和露水汤圆裹杂的清甜
这不是回忆里的醇香
是我身体穿行一条旧时的街道
一个旗袍女性
偏向于迷迭香的气味
在卖黑子米粉的那个路口
融在体内的饥渴石头
发出本能的呼应
直至一种轻柔的碰撞
她停下,和着店铺前的光
而我会站在这里
在一个无比安宁的日子
听平和的钟声
优雅地划分出每一个轮回
✦一都米的醇香
上山,在两座峰头的平坦地
就看见画里描绘的稻田
你习惯左眼点出的河畔
转移着植物的颜色
气流在平静中几乎无人发现
它写在一粒米的纹脉里
呼吸还和以前一样,平缓
麦田溢出蛋清和卵黄
一只穿行的田鼠摸索到,要用你的嘴咬下空气
那儿正微漾的是一都米的醇香
这到了夜晚,风一起
耳朵,缩短田间的温度
一粒金黄饱满上,漏下的蜻蜓观望
仅限生长热带植物的时间
我们的样子故意被模糊了
风愣住不动
稻谷穗子在一边挂着蛙声里的热气
我告诉过,那些,保持沉默的稻草人
他们自身的重量,被评估成与谷物相当
✦荷苑旭日
天气不会总是这样
空气里的风,几片淡绿的荷叶
装点鱼的尾鳍,一只翠鸟
在反光的水面
梳洗羽毛。一天的劳作后
直起身,作片刻的停歇
它们柔弱的倒影
留在清浅色的水底
有时,风吹过荷叶
露珠随即清澈地滴落
那些含羞的叶
容易变得被忽略
在早晨和傍晚间闪出距离
这纯粹平静的时刻
将被淡忘的是石头屋子飘过的香味
看不见的星从高处兜圈
站在拱桥上的人能否预测
那缓慢的云团下
新生的花都是向阳的
✦一种愉悦的时刻
我仍然向往,在你的目光背面
余晖使人温暖
像是停靠之前,视野变亮的那一刻
几个本地人发笑
栗色头发的孩子刚刚从梦中醒来
我们突然理解这里人们的豁达,土地的阔大
动车过后万花妍
“这正是让人振奋的”,有人说
我们的火车停在河岸
一种愉悦的时刻,我们去看
那粉红色的海洋,前行路上
沿途被搁置的旧时光
重新拾起又即将遗忘
这还都比不上,因为无法多次折返
我们停留在此地的一瞬
而显得无穷无尽的爱
责任编辑 冯艳冰
诗歌圆桌
编者按:
2022年的诗歌圆桌,我们放在了桂中大地的中心城市。
曾经有人做过一个地理文化实验预言:把广西视为一个闭环,让纵横两个方向最长的直线相交,然后在一百公里范围内按照比例将整个广西画成方格,结果发现,方格的交会点一定是历史上文化发达的地区,而柳州和来宾正处于最中心的交汇点上。就文学的意义而言,今年的这张诗歌圆桌,放在这个居于所有交会点的中心地带,可以说别具意味——
这次参与围观评论的男诗人认为:桂中“麻雀”诗群的新一代女诗人已经蔚然成气象。
这六位女诗人拿出的作品,的确让围观的男诗人大吃一惊,他们众口一词的感慨感叹和赞许溢于言表,并较为准确地破译了女诗人们设置的种种艺术密码。
作为编辑者,我们也真为她们具有大气象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
——冯艳冰
诗歌圆桌
工业城市盛开的紫荆花
·田 湘·
在广西诗歌版图上,柳州—来宾地区是不可或缺的一块,这里是广西“麻雀”诗群的诞生地,而女性诗人更是个性分明,风采卓然,犹如工业城市里一抹绚烂的紫红色,纷纷然展现出她们独特的美丽。
蓝敏妮的诗歌宛如穿着旗袍的女子浅吟低唱,让人惊叹于其敏锐的洞见、细腻的表达和独特的古典美学。难能可贵的是,虽然女性气质浓郁,但在题材上她不仅仅拘泥于“女性”,常常将诗歌触角探及人性和社会现状,且呈现得毫无造作生硬之态。她尝试一种挣脱和反抗,在《没有生育过的女子不配比作月亮》《青衣戏》中,打破小家碧玉式的抒情和写作,以更加大胆、狂野、火辣的言说,书写女性意识,直面社会问题和人性思考。
唐丽妮是一个文学多面手,既写诗也写小说,她的诗歌具有小说家的风格,叙述与抒情并存,诗歌的语言节奏好,画面感强。她的诗落脚于现实生活,有代入感,能让读者从文字中照见自己。她的语言如同连绵的山脉,不急不缓,娓娓而来。在《看云是我喜欢的事物》里,她从云的安静和蓝衣工人的粗暴对抗中,找到通往自然世界的道路;从“小我”与“自然”的对话中,窥探生命和生活。“直到只剩下一颗老牙/我还要趴在窗口上看云/看那些逃亡天空的事物。”在她的诗中,即使直抒胸臆,也有一种委婉的美感。
谢丽的《光之偈颂》(组诗),让人眼前一亮。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写作上比较成熟的诗人,她的诗歌大气,语言质朴而节制,题材也多选自日常生活。她的诗不拘泥于小情小爱,在“脚踏实地”中又给人以腾云而上的感觉,将生活哲思通过质朴的语言缓缓倾泻,有方寸间洞见宏大时空之感。
卢鑫婕是一个年轻的90后诗人,前期她的诗歌气质纯粹热烈又具有不俗的思想性,灵动与哲思并存,令人印象深刻。近年来,她的诗歌格局愈发开阔,在情绪处理上由“外放”转为“内收”,找到了更适合她的语言风格和表达,在对生命及人性的洞察和思考上愈加深刻,令人惊喜。其实她完全可以再大胆一点,内容更加先锋一些,超越性别和地域的限制,构建更加狂野的诗意世界。
飞飞从女性的视角出发,对情境和叙事深入挖掘,形成关联性的想象,上升到哲学性的思考。比如她的《无主之城》《和一只鸟睡在一起》就有体现。飞飞的诗歌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野蛮生长”最为贴切。近年来,飞飞的诗歌越来越偏向口语,试图修剪掉一切枝枝蔓蔓,将诗歌最本质的东西呈现。她的诗在气质和语言上洒脱不羁,看似选题太过“随意”,对人性的把握却能做到举重若轻,达到从现实中关照内心,从内心反射现实的境界。
雅北是近年来广西女诗人中的新秀,她以女性缜密的心思,敏锐地捕捉生活中亲情、爱情、命运的痛点,凸显女性视野的温柔和朴素。她的诗歌技艺日益成熟,在选材和写作中独辟蹊径,通常在行云流水的叙事中暗藏玄机。她的诗歌语言空灵、思维跳跃,呈现出一种纷繁幻丽的效果。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柳州和来宾是典型的南方城市,北方性格,这些女诗人的诗歌既有工业城市的严谨理性,也有紫荆花的浪漫不羁,如同万花筒般呈现出丰富的诗歌景观。
诗歌圆桌
事物的关联与钢丝上跳舞
·非 亚·
从这个大的角度去判断,“生活”“写作的多样性”以及努力呈现“事物之间的关联”,大致是“麻雀”诗群给我的第一印象。
这个专辑的女诗人均来自“麻雀”诗群,具体到个人的写作,蓝敏妮的诗,除了呈现事物的关联,还具有“钢丝上跳舞”的危险性。《九面埋伏》这首诗,突出地呈现了在事物之间寻找关联的想象力。“我”、“木板车”、“野猫”,生活中看似不相关的事情,通过作者的观察,开始发生化学反应。这几个事物在更细微的层面上,呈现出来的“角”“头”“鞋尖”,又以各自的特征,构成了一种充满危险的对峙。在生活的“九面埋伏”中,某些因事物的混合、关联而起的念头,正在体内酝酿为一触即发的情绪。蓝敏妮这首诗,从写作的素材到语言的选择,完全来自生活,但通过对事物的凝视与想象,触碰到了属于诗的一个隐秘开关。而她另外几首诗的写作,也有类似特点,只是语言上多了一种“钢丝上跳舞”的危险性。比如很多词语的选择(包括题目),带有很强的传统意味,但又通过对比,融合进现实生活的事件与事实,在新的观察与思考中,层层剥离还原为一种新的经验。
飞飞出道多年,她的诗,写得相对老到,甚至完全看不出性别,只是把关注的目光,一再地聚集到事物之上。无论是无名指的疼痛,还是《无主之城》对武士的想象,抑或自我从不存在的《第五季》的出离,甚至想象与一只鸟睡在一起,把石头装进药罐,在普通至极的生活中,寻找更具陌生化的语言表达,并挖掘表现事物的刁钻角度,进而将普通的日常经验,尽可能地上升到一种哲理化的层面。
唐丽妮的诗,善于将自我的敏感和个人细腻的生活结合起来,在对日常生活的叙述中,努力呈现某种形而上的力量表达。比如,“我身子里好像有什么要逃走了”“我们,或许变成两滴水//或许拥有同一条堤岸”。比如“没有月光望不到的地方”“趴在窗口看云//看那些逃往天空的事物”,每一首诗这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诗句,已经表明了诗人对诗歌写作秘密的掌握和洞悉。从生活和身边的事物开始,专注于自身的细腻发现和直觉性的表达,并找到具有个人生命特征与印记的出口。
卢鑫婕作为更年轻的女诗人,诗歌写作融入了一些跳跃和超现实的力量,让她的诗歌显得更有力度和想象力。比如《长命锁》“他把锋利、有重量、顶有用的//这些东西都融进了一个锁里”,《背风筝的人》则将人与风筝融为一体,“他就用骨头代替风筝的骨架”“他再也不能把风筝脱下来了”,短短的一首诗,就呈现了一个人风吹雨打的一生。《一朵开在天空的花》,将一种持久的意念,转变为种子与一朵花,虚与实之间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关联。《长羽毛的人》也是通过超现实的处理,描绘了一个男人的痛苦与快乐,这种诗歌中的超现实想象力,值得卢鑫婕继续挖掘。
谢丽同样也是通过对事物的关注、想象,在诗句的层层推进中展开对诗歌的表现,继而将平凡的事物,转变为一种新的发现和人生的追问,其诗歌的书写虚实结合,大开大合。“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隐藏的黑暗”“把人间暖上三分,再疼上三分”“等台上的对唱抱紧成一道悲痛的剪影//后来的光再也追不上它”。
另一位诗人雅北,则流连于身边美好的事物,在平静的诉说中展示自我的发现,“我这么缓慢将日子过长//在父亲的单车上”“听平和的钟声//优雅地划分出每一个轮回”。她善于将事物的思考,转变为具有质量的诗句,“保持沉默的稻草人//他们自身的重量,被评估成与谷物相当”,并喜悦于“那缓慢的云团下//新生的花都是向阳的”,情感细腻、温婉是雅北诗歌的一个特征。
六位诗人,在观察、思考世界的方式上有接近的地方,表现渠道和展示角度却有所不同。如果需要提出建议,在语言的具体化、陌生化以及语感的打磨上,还需要继续努力,并通过对自我意识的挖掘,进一步强化诗歌的个人特征。甚至将生命的触角,更深地探向女性自身的各个角落。六位女诗人的诗,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水准,并且形成了相互促进、甚至彼此影响的格局,期待未来她们的诗歌能有更大的进步,就像唐丽妮的那句诗——“两条绯红的鲸鱼,游过厂房的上空”。
诗歌圆桌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
·石才夫·
看完这组作品之后,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桂中的新一代女诗人,已经蔚成气象。
先说唐丽妮。这是一位全能型选手,小说、散文、诗歌,她都能驾驭。也许是这个原因,她的这组诗歌里,能看见人物和故事。难得的是,在举重若轻的裁剪中,她的诗感纯粹,语言干净。
谢丽这次给了我惊喜。她专注于对无形之物——光的描绘。舞台可以呈现丰富的可能性,因此常常用来比喻生活或人生。舞台上的光,因而具有了鲜明的指向。追光、排光、顶光……诗人把读者带到台下,看光如何营造氛围,渲染情感。
飞飞的诗,有如她的笔名,有一股市井豪气,那种“老子就是这样,爱谁谁”的不拘和洒脱。“月光不值五毛钱”这样的句子,她用在诗里,竟然毫无违和感。
雅北这次是怀旧加亲情,这是诗歌最常见的题材,不难写,但写好难。父亲的单车、青云街的芝麻糊、一都米……寻常的爱和温暖,被诗人敏感捕捉,也让我们从中窥见一个人的世界观。
卢鑫婕这两年进步明显,这应该与她的阅历增长有关。“背风筝的人”其实也是怀揣梦想的人,理想越是高远,背负的重量越大。
最后说说蓝敏妮。她的写作给我的感觉是两个字:精致。标题、语词都很考究,每一首,都像是精装修的房子,挑不出毛病来。好比一个人,当你想要给他提意见时,竟然想不出他有什么缺点——或许,这正是他的缺点。很多时候,我们更愿意读到有粗粝质感的句子。另外,太多的意象堆砌,效果其实不好,反不如简单直接一些。
面对诗歌,我现在比较关注的是“写什么”。因为对于一个掌握了基本技术的诗人来说,“怎么写”其实很多时候已经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写什么,关系作家诗人的使命感和文学观。诚然,万物皆可入诗,而又因此,选择才愈显重要。如果我们身处其间的时代和生活,那些最本质的东西,不能在我们的文字里留下痕迹,那么我们一定是没有尽职。令人欣慰的是,这几位女诗人,面对“写什么”的问题,她们的态度是严肃的。
诗歌圆桌
桂中女诗人的花开各异
·大 雁·
阅读桂中地区的这几位女诗人的作品,感觉写作风格上的丰富程度、区别性都很明显,她们都来自“麻雀”诗群,诗写上五脏俱全而又花开各异让这群桂中女诗人结出了非常解渴的诗果。
蓝敏妮的诗歌写作时间不长,但是进步神速,她的诗歌特点主要集中在两点上:一是戏曲味浓郁的语言,这种语感体现为典雅、细腻、用词洒脱、节奏悠绵、收发有韧度,而且其词句间弥漫着一种既是结构、又是用意上的双重婉转性。二是她的细分风格多样,她是一个很敢尝试的诗人,在情境化突出的大体风格之下,她可以尝试从意象化到口语化的各种写法,且勇于挑战“非诗”的表达,尽管可能有时会溢出许多人的“正规审美”,但无碍她的无功利诗写。
卢鑫婕是近年来进步神速的一位女诗人,她的诗歌构思能力强,角度特异,表达勇敢,语言自由而又紧实,情境营造的意外性突出。其诗有一个优秀的特点就是不作判断、不强行总结和定论,让诗歌自己生发意味,这就让其诗显得开放度高而余味无穷。另外她的意象具有表现主义色彩,但是又具备高灵活度,没有旧态,新鲜可爱。她可以试试分段表达,在结构上尝试更好的诗意层叠性。
谢丽的诗歌,向来是一把重剑,在“史”和人类共同命运的抒情上,她有着很好的捕捉和概括能力,这让她的意象营造往往是可以“见血”的。她的诗歌魅力在于既把抒情的光调暗,同时也能够把暗的反思调亮一些,所以她的剑法是平衡的,有着不错的厚度,藏着她颇有“侠气”的价值奥义,但如果融入更多的个人生活细节和纤巧感受,那就会更亲切和耐读。
唐丽妮是诗人也是个小说作者,她的诗歌也有一种生活场景描绘,很感性、深邃入味的特点,特别是家庭、亲情的生活场景,她只要绘“景”,诗意就能直接流露,然后加入巧妙的意象来完成四两拨千斤的艺术性提升。读她的诗是很舒服的,没有晦涩的形容上的障碍,真挚之心在诗歌里的娓娓呈现是很得当的。期待她可以用更多的现有体系外的诗歌素材来新颖化她的诗句。
雅北据说古诗词的修养很好,她的诗歌写作,也就有了那种大树式的陈述感——语言的美感是壮实的、意象的营造也如满树果实一样丰满圆润,而其诗的底部根系,主要是指向时间质问,是对童年或者过往岁月的美以及这种美消退、幻灭之后的处理,读起来总有隐痛感和对生命的敬畏感。其诗的痛感和质问感的呈现若更加直接、锐利些就愈加精彩。
飞飞的诗歌,有些另类,初读之,就像是把电灯开关快速摁亮又摁灭,因为她的诗歌往往收束很快,但无妨其诗的意味的灵活和化开。幽默性和讽刺性是她的诗歌的主要特点,管你是否习惯和理解,她能够在荒诞的表意下做到让读者的阅读感受呈现奇特闪烁。期待她在有点过快的跳跃性和对对象的连续深掘上改进得更好。
诗歌圆桌
以柔韧阔远的笔触,想落天外,处处皆是诗意经验
·陈爱中·
广西的诗歌创作就像这里遍地的绿植和花朵一样,郁郁葱葱,缤纷多姿。各种风格,各种选材,不一而足。身处西部,还能有如此诗意的,八桂大地当仁不让。这辑女诗人专辑,当是这片鲜艳的红土地上绽放出的优卓的诗之花。
首先是诗意想象力上的遒劲。无论是《九面埋伏》里的青衣、月亮,《光之偈颂》中的各种光影与青山,还是《开在天空的花》中论及的长命锁与石头,或者是《看云是我喜欢的事物》中的镜子与红高粱,诗人都能让诗意荡漾开来,远离琐碎与日常絮语,以语词飞翔的方式,在语句顿悟之间,在熟悉中营构新鲜旨意,在整体结构上而非单一诗句上建构起多重复杂的意蕴空间,这些都来源于丰沛而有力度的想象力,有着对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赋予“客观对应物”上的敏锐洞察力。
其次是个人化经验的丰富与从容。从模仿中出发,最终归结于自我经验的富足,这是汉语新诗区别于古典诗歌的重要特征,也是每个新诗人的创作是否趋于成熟的重要标志之一。飞飞诗歌中经验的错综与具象的感性,于是有《不如》中通过无名指的疼痛与月亮的对比,彰显出生命时间上的严酷;唐丽妮对诗歌意境呈现上的水到渠成,“我笑,照见你开心/你流泪,照见我忧伤/你我转过身去,气温降到零下”,这是清水芙蓉的诗句;卢鑫捷在逻辑叙事上颇费功力,耐心细致地罗列貌不惊人的语词骨牌,然后在推倒的过程中豁然呈现最终意图,“一颗埋伏了这么久的种子/终于开出了一朵花,被人们看到”,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的华彩,诗歌结构的闭环是她擅长的;雅北对世俗烟火的显微性雕刻,父亲的单车、一粒米、青云街都能够在细节上焕发出勃勃生机,“风愣住不动/稻谷穗子在一边挂着蛙声里的热气”,跃动而切近;蓝敏妮则着意于哲学抽象的瞬间移情,她的《青衣戏》是这样的意味深长,惊涛拍岸,“无岸无涯里,那么多人忙着改嘴色/他是在一步一步卸妆/柔媚之下,都是或凸或凹的骨头”;相对于诸如身体写作、黑夜意识等女性诗人的标签性词汇来说,这些经验都是富于创造性的经验表达,也是这些诗人诗作能够称得上优秀的缘由。
诗歌圆桌
动与静的结合,内与外的对峙
·庞 白·
女人天生的细腻、想象力、脆弱与决绝,实在不是男人所能抵达和想象的。集中阅读这辑女诗人的作品,更像一次冒险,她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会让你瞬间回不过神来。读桂中女诗人的这个专辑给我的第一印象便如此。
蓝敏妮近来的诗入戏颇深。她的诗,结构与语言,显然经过精心打磨,诗里有情节、有人物,其间的情绪高低起伏,似用鼓点传情达意,实际是在十面埋伏中闻锣挺身。这一挺身,形成了动与静的对峙,模糊与清晰的对峙,内心与外界的对峙。这样的效果,与其说是诗的,不如说是命的。“不知是谁突然把自己的面皮剥下”“柔媚之下,都是或凸或凹的骨头”——从戏开始,化入日常,看似讲述如戏人生,读罢,剧情却淡化了,对峙消解甚至消失了,唯感一股绵长的气息在流动,一种自如的收放,如平稳的呼吸。她对生活的体会和感悟,既是防备的,更是敞开的,防备与敞开之间,是她用诗来融会贯通的领域,她的世界。这样一种建立,实非易事,尤其值得期待。蓝敏妮还会往哪个方向(领域)写,这是我特别好奇的。
不知是不是与写小说有关系,唐丽妮的诗歌结构相对完整,现场感很强,但不显呆滞。人生纷乱的场景,在她笔下井然有序,一切看似平静,其实不然,有破碎,有悲伤,但坦然,心怀期待:“白云不知道水懂得它的心事/直到,白云也变成了水//云水之间有山,山上起寺庙/我们,或许变成两滴水/或许拥有同一条堤岸”“疼痛中,骨头化成水,化成烟/化成一缕香/在一只翠鸟的召唤下/它和我互换了身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读着她的诗,我不由想起苏轼的这句诗。
很有意思的是,这次,谢丽也写了戏,但与蓝敏妮不同的是她更关注戏台上的“光”:“断开又急促合上,微有醺意”“月色都被隔离在剧场的屋顶外”“舞台上方的顶光瞬间张开大嘴,又合上”“她等不及啊,连带他也等不及/他们必须走出阴影”。光多重要啊,从外来,从上来,虚空的,临渊的,“光拼命地搅动陈旧和灰墨/戏服连同领口袖口,被鼓动和魅惑”。诗里有激流呼啸,有直接的担当,有明了的期待,诗人在奔突,想要超脱而出。但是,“前一分钟的手势,是旧物/再犹豫一下,就是断章”,瞬闪即逝的“悲痛的剪影”“后来的光再也追不上它”。旋转的光,虽然不至于让诗人晕眩,却多少让诗人有些无辜。不过,我觉得,晕眩也好,无辜也罢,不过是一颗心,“几十里的青山,十几年的自己/彼此都分不清”“遇到困顿和迷途,它变成一点永无倦意的光盏/把人间暖上三分,再疼上三分”,如此,何妨?转身缓一点,未必不可,光总会降临。
卢鑫婕的诗,路子正,诗感好。她擅长找立足点,并且把控得住自己的情绪,先站稳,然后再将情感不断往外推进,往远处渲染,有节奏,但不收缩。比如在《背风筝的人》中,背风筝的人先是驮着风筝,然后“风来了,他就追着风跑/雨来了,他就躲在风筝底下”,接着“他的风筝老了,残破了/他就用骨头代替风筝的骨架”,直至“他再也不能把风筝脱下来了”,逻辑清晰合理,远近结合没有违和感。不仅如此,诗的结尾,她还给背风筝的人和风筝又再绑上了一根绳子:“沉默地,他就这么背着风筝一直走/有时候他会流泪,在风很大的时候/有时候风把他往后吹倒,风筝直立起支撑着他/有时候风吹得他向前翻滚,越过他和他的风筝/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至此,背风筝的人和风筝完全融为一体了,诗也完整结实了。
不管是看到、遇见还是想象和梦中,月亮、灯、石头、重阳酒还是左轮手枪与宝剑,半熟的人、武士、我还是鸟和猫,飞飞都可以迅速找到“靶心”。她就是街上从身边走的那个人,时时对生活(情绪)进行截屏。不知什么时候,说不准我们也会成为她诗里的角色。这种说不准,当然是诗人可贵的好奇、敏锐、激情、热爱所致,然而这种截屏很可能也有转过街角被更多场景所覆盖之虞。
雅北和飞飞不同,她特别专注回眸童年,好像光阴里所有过去的故事都是她现在的故事。似乎也不太愿意相信光阴会流逝、陈旧、更迭,不情愿接受每一刻时光都是新的,包括过往的那部分,会在我们的回望中切换了视角、融入了体会、改变了方向。“我告诉过,那些,保持沉默的稻草人/他们自身的重量,被评估成与谷物相当”——可能是我们的错觉,而并非一定如此。走出去,跨过去,看过去,离自己远一些,再远一些,铅华洗尽之时,再重新审视往日,光阴里定会饱含意蕴,呈现出更饱满更深邃的色泽。
诗歌圆桌
她们中的她们
·刘 频·
她们,都是“麻雀”诗群的诗人,坚持“麻雀”低调、真诚、朴实的写作态度,但她们从不在众鸟喧哗的时代出让内心的天空,从不让虚妄的事物搅乱自己的飞行轨迹。
蓝敏妮一直写诗、作画,特别喜欢中国古典戏剧。她的诗歌表现出对现实生活天性的、独特的敏感和怀疑。两年前,在“麻雀”诗群十周年庆典的颁奖会上,我给获得“先锐”奖的蓝敏妮写的授奖词是:“蓝敏妮的诗歌一直有其个人很强的辨识度。无论是诗意造境、语言体系,还是诗歌意味,都有她独有的一套。她的作品有美,有智,有态;常常从古典意境出发,直击现实生存背阴处的隐痛,并且让这种隐痛跨越时间。她力求在日常的细节中夸大、变异,给出各种出乎意料的诗意和哲思。在古典和现代挤压的针尖上,她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在《九面埋伏》这组诗里,她更加从容开阔,有如万物皆备于我,信手拈来,举重若轻。《青衣戏》《大戏》《橘种》《九面埋伏》等篇什,体现出一种置身于人生幽秘处的发现者洞若观火的能力,在点破人生本相之后能够优雅地微笑,在人生的静寂与紧张感之中能够妥帖地平衡。她有她个性化的语调和留白,有她独特的言外之意。在语言技术上,她是在后退中抵达先锋的,体现出东方魔幻现实主义的魅力。谢丽多年向佛,近些年来写戏收获颇丰。她的作品一向大气,体现出一座工业城市滋育出的气质。无独有偶,谢丽也是以戏为题材,聚焦于舞台上的光,她的《光之偈颂》轻松突破水做的枷锁,令我激赏,这是具有人生深度和智慧的一组诗歌。在《追光》《天地排光》《顶光》《余光》等作品里,谢丽将佛光和舞台之光融合一体,于光里和光外、台上和台下、幕前和幕后中,诗歌的慧眼窥尽人生的破绽或圆满而不嗔不怨、不喜不悲、不疾不徐,在出世中入世,在入世中出世。在《看向青山》里,看到的是她的另一帧剪影,她就在那里,在内生的丰盈处,于生命的局限中寻找、抵达无限的可能性。我特别喜欢《不过是一颗心》这首诗,她在浮世中分开乱象,回归本心,示人间以爱和悲悯的底色,这是当下诗歌弥足珍贵的品质。
卢鑫婕是一位铁路警察,也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她的作品从不给人以制服和铁轨的威严及冷峻的感觉,而是呈现出一种雪地上小鹿奔跑的诗性曲线和蹄印。与之过往作品相比,她的组诗《开在天空的花》显示了在日常生活中向内、沉潜的努力,《毛线》《长命锁》《长羽毛的人》《一朵开在天空的花》,依然保持着她对日常生活习惯性的变形和整合的美学能力。生命的美好和温暖,抑或影影绰绰的忧伤,徐徐弥漫在寓言式的抒写里。《背风筝的人》体现出她进一步的成熟度,在这里,生命的轻与重、命运的温情与严峻、心灵的伤痛与抚慰、人生的执着与妥协,都在一种理想主义的光晕中获得情感逻辑的妥善安排。
我曾说过:“作为侗族女诗人,飞飞有明确的诗歌源头,在被当代物质稀释的文化语境里,她的名字依然叫侗族。她的写作体现出在当下生活的焦灼中回归出生地的努力。她的诗歌在少数族裔情怀和普罗大众思想之间、在传统价值和现代文明之间、在迷惘的城市和遥远的家园之间、在旧时光和新生活之间形成对抗、交织、融合,在节制和隐忍的文字中铺设情感世界的缓冲地带。”飞飞喜欢先锋文化特别是先锋电影,《在第五季舒适生长》这个组诗里,体现出她更趋前卫的姿态。像一张A4纸,她的背面是侗乡,正面是城市,形成一种既对立又融合的诗歌二元结构。她的作品富于电影画面感,语言促迫、锋利,故意将现实与梦境混淆起来,从而更方便对现实进行切割、组合,如《第五季》《和一只鸟睡在一起》。而《不如》《无主之城》,则凸显出一种在后工业时代中确立自我存在、人性尊严的渴望。于是,诗人的肉体之痛直抵精神之痛,在疼痛的光芒中救赎自身;甚至,她需要制造出假想敌去确认个体生命的价值,需要用古典英雄主义精神去慰藉被物质年代异化的灵魂。
雅北、唐丽妮均来自柳州国有大型企业,在钢铁和机械的超重低音里,她们依然保持着诗歌的柔软性。雅北近两年来诗锋甚健,异军突起,这个出自书香门第、会写旧体诗词的年轻诗人,在这组作品里,有她个性化的气息和呢喃,将人间烟火、自然世界、农事生活的柔美、安恬和幸福九转回肠地书写出来,安静与万物对话,从外物渗入内心。《一都米的醇香》《荷苑旭日》《一种愉悦的时刻》,如暖色调的油画一般明亮、丰美,既能展示世界的旷阔,又能保持细节的清晰,并富于情感的层次感。《单车上的童年》《青云街》,在并不新鲜的题材里依然弥散出一种新鲜的气息,这有赖于语言的魔力和情氛的营造。唐丽妮是一位娴静的女子,在小说、散文、诗歌的写作中都有所斩获。在这里,她以自语的方式和安谧的语调,从隐隐的忧伤中透溢出爱的安详。《看云是我喜欢的事物》《在我们之间有一面镜子》《没有月光望不到的地方》,用一种清澈的文字和心灵,去化解生铁一般的生活,去过滤现实的沉重。《红高粱在倾听麦曲的教诲》,有一种向美而死、向美而生的精神蝶变,掘进式地挖探深化了人生感悟。
六个“麻雀”诗群的诗人,从她们的队伍中一个个走出来,成为一个个卓然独立的她。——这,是这个春天里令人欣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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