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牌

祖公塔两侧新建的长廊里
铁绳挂着一行行、清一色的木制许愿牌
有些已经陈旧，黯淡
有些新写上去的字闪着微光

木牌底下，悬系着一枚清脆的铃铛
尽管可以发出声响
但和许多铃铛挤在一起，风就会变哑
铃铛就会失灵
再大的风，也摇不动五百斤的铁

翻开一张木牌，像翻动一本书
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每句话都是美的，实用的，虔诚的
——确保神能听懂
每张木牌背后，都隐藏一张含羞的脸
把心事和秘密悄然写下来

那些秘密，早已公开
虽然大致相当，却没有一次雷同
每个人关起门来写
写到挂不上去的那天
（改写在塔的梁柱上，墙壁，扶手
对塔涂抹深重，不堪入目
那里最接近神祇）
就重新拉一条铁索，让那些美好还在 


船

郁江边停着一条千吨级的采砂船
因过于庞大，渔船经过时
像从它搁置的身体扔出去的救生船

站在船对岸，船头向东
如果一个劲地开下去，能顺利抵达广州
江面宽阔，可能与更大的船相遇
返程，是山的尽头，山在合拢，形成更高的山
水的尽头，水被大地封起
那里有座破败的庙宇和山门

它仅仅横卧江中，被日复一日的波浪围困
如同一个大写的破折号

江水涣涣，水位已涨，轻烟和村庄浮出水面
沉闷的螺旋桨仍然无法转动
如同深锁草下的马蹄
掏空细沙的船壳像匹老马，卧倒马厩，背对春风杨柳
也许并非垂暮之年，但坐在迟暮中久远
每分钟都在告别
根本没有收锚起航的迹象

这艘船早已发出哀嚎，几乎不再有难为情
宛如一个陷身泥淖，哪里也不能去
恨不得长出翅膀，顷刻纵身一跃


午饭

下午两点，在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黯然叉烧饭
试营业，员工都是生面孔，客客气气

一碗三十二块的叉烧饭，价格略显昂贵
但想到民以食为天，天大于钱
又慢慢平静下来
一口叉烧，一勺饭，一部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

巷子右拐一百米，走进抱纸箱的男人
和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后台女员工一下子跳过去
变成一只粘人的猫，围着转，耳鬓厮磨
可这样的好时光不多
——迅速跑开，没有一句言辞
偶尔叫喊几声，在墙外不让找到自己

小孩立在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
那一瞬，像把餐厅的白头发哭出来
像一个人极尽孤独

下午两点十分，我感到一阵暴雨落在眼睛


广告

楼下广告栏新贴一则征婚启事：
诚觅一位善良的女孩子
字斟句酌，感觉善良这个词太重要了
从启事里拿出来
会把一栋房屋的钢筋水泥全部拆掉

最接近善良这个词，是心好
对人好，过日子才踏实
无论世事如何变化

这个实词，管人，管日子，事无巨细
能覆盖到生活一切
其他的好词妙句，金钱，权利和颜如玉
或有或无，总有些放空炮，可以忽略不计

意味着，你若善良——
其他就可以各种各样的少，各种不同的缺
甚至挟善良以令征婚者
接受上门和离异（启事中已先让步）

这种情形，我只在闭塞的乡下遇见过
对伴侣的要求降低到可怕的地步
比如，出门会沿路返回即可
几乎是作为一个复杂行为的人最后一丁点的奢望

如今，在招租招工堆积如山的广告中
这嵌入过往者身体的一张纸
也许还会不断修改
也许像孤峰，长久地挺立在辽阔的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