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西山岩
1
山外是山山内是山
河外是河河内是河
谁看得清山河肺肺腑腑
谁握得住残月凄凄楚楚
山谷布满陷阱与沟壑
山坡弥漫婚丧与嫁娶
丛林内猪仔欢快
岩壁上壁虎踟蹰
房梁上腊肉长毛
地基处蘑菇丛生
山顶月亮清澈又朦胧
村庄祠堂破旧又不朽
山间流水多是泉水
混杂野猪尿液鸟儿泪水
山中野鸡不是野味
隐藏绦虫粪便疥螨病毒
一山过后有一山
山山形似而不同
一书读后无一书
书书标新多陈腐
苹果熟透风干原野
祭祀先祖填充肺腑
花朵绽放慰藉今人
插瓶悦目捣碎药釜
煎茶煎药耕织诵读
网罗兵丁拘捕流寇
饮茶饮酒吃喝玩乐
苛责自我缉拿盟主
老母鸡蒸煮三小时
艺术家豪放几春秋
言何鬼神符箓镇妖邪
道甚天地草木顺浮屠
不过裙钗编排天鹅舞
烈士抵御澎湖草寇独
高天缺席鬼神霹雳剑
厚土虚设制度制裁斧
无情汉薄情女寒露来春分去
汉武功华章名青少离耄耋归
谁解无形舍离苦嘲浪子
谁籍有痕疯风月施毒手
山高兮山厚兮山重兮终迷茫
河低兮河宽兮河窄兮本无度
以如何尺子如何地磅
站在何处丈量如何称重山河？
随物赋形兮？与时俱进兮？
尺度如何标注如何注疏？
东风柔媚兮？西风凌厉兮？
何处风澄月澈？何为沉淀物？
山内凄清兮？山外喧嚣兮？
何处音韵和谐？谁的感官享受？
别告诉我太阳直径长度质量数目
别告诉我宇宙虫洞穿越黑洞吞噬
别告诉我轮回涅槃不存在不坏身
别告诉我河湖涟涟漪漪不值瞩目
2
雄浑 崇高 孤独 荒芜
从大地内部生长出来
成为禁忌所在难以攀爬高度
成为阴阳和合生死融汇源头
村庄零星散布山坡
峡谷一生也走不出
劈柴的斧子锈蚀了
围墙的砖石坍塌了
鸟儿迁徙没有回来
风云变幻未留下痕迹
树根抱着层层岩石
层层岩石堆垒天空
层层岩石坍陷谷坳
蝙蝠游蛇土匪圣哲出没
人参帝陵金丝猴虎头金隐匿
暴虐山洪幸福了一群群种子
荼毒了一群群草木与房屋
山脚到峰顶盛开不同花朵
成熟不同果实
方寸之间大千世界
一岭一峪迥异禀赋
野果坠地无人捡拾
野花妖艳无人采撷
丛林深处猫鼠追逐
悬崖高坡龙虎吐哺
啖风食月饥肠辘辘
天清云淡于世无补
驱邪避祸无心无意
水浑水浊无执无着
名山大川刻诗镌句
山野薄田度日朴素
日月映照峰巅古井
鸿鹄掠越人间地府
芸芸众生如进如出
浩浩山河亦睡亦醒
遇山成山遇水成水
淋雨避雨涉江渡河
无前无后路无尽头
无眼无耳天有抓手
若冰若病亦黑亦白
若清若情有爱有道
山前山后天地分属
一台阶一角度一景致
一花果一季节一风流
斜风细雨颤动枝枝叶叶
春天秋天催促风风物物
上山下山靠山吃山
仰望遥望化石化土
避祸深山潜心禅修
攀援践踏振翅翔翥
大树无绳攀天大河无脚横渡
树杈为床酣睡锦衾煎熬辗转
快从枝头坠地迷途知返归路
苍穹棋局无对弈赢输
山野溪涧有水涨水落
谁用北斗舀银河润喉咙
谁以霜雪作白纱蒙万物
3
山岗上孤零零的坟墓自我放逐
何处去？到兵荒马乱山外讨生活？
到愚昧至今部落参与宗族械斗
到功名利禄科举考场祈望高中
高速公路堪比华山一线路恐怖
柔媚山水堪比塔克拉玛干风暴强悍
视野内弯弯曲曲黑线是远方高山
山野中飞鸟走兽原本是你亲属
脚下即高山 高山高到哪里去？
放下即生还 只是躲过了今天
俯仰皆禅修 禅修修成仙？
不修又如何？ 庄周笑孔丘
成道又如何？多个神仙多座庙
蛰伏巨蛇把流逝岁月当成食物
却看不见饕餮魔怪的巨口
干旱无水高原开凿条条运河
山高谷深天堑横跨钢索大桥
大陆岛屿之间横卧海底隧道
巨蟹摩羯之间神秘信号勾连
380公里高天宫一号王亚平妆梳
10000米深太平洋奋斗者号散步
天畅园的银杏树一夜落尽叶子
忧郁小姑娘躲在暗处默默忧愁
晚八点是拜访墨子还是问道荀子
岔道口是上山攀登还是回家喝酒
思想后于斗室高深莫测笑而不露
你坚信秋风会清算风雨所有行为
神会以雾霭枷锁禁锢所有山魈
磨刀霍霍行为终会被屠刀拖累
神路迢迢人事定会让神侧目
神宣：万事万物皆是火
世界是场彻头彻尾的大火
眼睛看到的是火
眼睛看不到的也是火
银河是一场浩瀚大火
宇宙是无始无终大火
山是站着燃烧的大火
河是躺着燃烧的大火
你与露水是山河的一部分
你与露水是大火的一部分
火即生命生命即火 火在生命在
生命在过程在 过程在我在
我在火在 我即火火即我
火随物赋形山河随物赋形
随物赋形者皆为火
火在随物赋形中快乐
冰箱内冷冻的带鱼是长条形火种
产房中抱出来的婴儿是成长型火种
竹简上残全不全的文字是湮灭性火种
古墓内朽烂不堪的器物是濒危性火种
人类记忆中的沧桑往事是散乱型火种
火柴盒内条形火柴当然是嫡传性火种
你仰望你攀登的高山是团坚硬的大火
你大快朵颐的美食是五彩斑斓的大火
从高原直奔太平洋的江河是流浪型大火
从地狱通向天国的梯子是过渡性大火
你沉浸其中涤荡污垢的湖水是人文大火
人迹罕至野兽繁衍的羌塘草原是哲学大火
皮肤的老皮是火指甲盖头皮屑是火
随风起舞的尘埃啃噬青草的牛羊是火
金属是火燃气是火骨骼是火冰块是火
善良是火邪恶是火膜拜是火诅咒是火
煤炭是火磷矿是火枯草是火果实是火
我看见金属燃烧过程中冰块充当帮凶角色
布鲁诺于熊熊烈焰中豪情满怀对天长歌
高山大川胸中燃烧着冲天大火
这大火被厚厚冰川覆盖了几亿年
二十四史241册书中燃烧着冲天大火
这大火被累累尸骸围困了几千年
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是光明战胜黑暗的凯旋
莫扎特小夜曲是涓涓潺潺沁人心脾的慰抚
4
青藏高原下面掩埋了沧桑史诗
雄浑逶迤的山脉裹挟着陵墓村庄
残兵败将溃退入山如鲨鱼进入大海
高傲的诗人如蚂蚁被堵堵矮墙阻挡
把到冈仁波齐转山的事业留给子孙们吧
他们不知道四川到山东李白经历了多少坎坷
徐霞客游记你看到了密密麻麻文字
看不到书内山山水水的深度与高度
你的眼眶容不下宽容正义三江五湖
你的脊背承载不了伟大使命稻米菜蔬
你无法预测一粒火种点燃如何的风暴
你无法面对时钟持续不断拍打的羞辱
你在山前想象山外大山巍峨雄姿
在河边想象远方大河翩翩风度
羸弱牛羊贡献芳香肉乳成王道
蛮荒之野生长美味稻粟成神路
高山流水凝结笔墨绸缪昭来者
老眼昏花能望旷野多久惊碌碌
千条小溪汇成一条雄浑大河
千万条大河汇入同一片汪洋
大河两岸芦苇葳蕤荷叶滴露
山内山外人走道路兽爬壕沟
星星与文字将根须扎进泥土
你的根须扎进了哪里？
哪个方向是前方？那个方位是高度？
你不能总是被大风刮得惊慌失措
对所有时光所有人事毫无态度
所有道路似乎是你的 但不是
其实从诞生之日神已把枷锁绑在你身上
舞台千万年灯火通明 戏文弥漫霉烂
演员一代代咿咿呀呀似出土文物
如何演出新意如何得到观众欢呼
如何在古老的大地上蝶变新生
成为每一片春天花叶面临的大考
你不能总是袖着双手显得无助
苍鹰衰老得蜷缩墙根瑟瑟颤栗
姑娘渴望被光棍汉扛进山沟沟
东北虎座头鲸在精装画册内嘶嚎
如今高铁穿越秦岭直奔横断山而去
深山寺庙一小时车程可上柱高香
落日让山内山外同时弥漫诗情画意
荒漠戈壁南极北极已适于人类居住
苍鹰依然让地面爬行动物莫名惊悚
乌鸦盘桓苍空睥睨行刑的刽子手
蝙蝠倒挂洞窟冷眼乱糟糟的人间
你躺在床上在宇宙中以光速飞行
城市中心的纪念碑垂挂着信念
裸露的根须愈加抱紧层层岩石
渔网不时追忆渔猎鱼虾的场景
蚕茧继续抽丝丝丝缕缕无尽
卧莲痴情池塘塘塘池池密布
残枝即将抽芽枝枝柯柯苏醒
岩石崩裂罅隙空空旷旷表达
干干净净的银杏站在大街上喧哗
橘子洲头千年朴树茫然无所适从
轴心时代多如土豆的思想家死而复生
哈耶克把乌托邦白骨精打得无处遁形
即便世界天空被漆黑乌鸦全部笼罩
即便以色列占据了科技制高点宗教圣地
即便富士山成为自杀圣地往生高台
即便全世界65亿人全部自暴自弃
即便五大洲被糟蹋得没有可欣赏的风景
即便四大洋的鱼儿都丧失了游泳的快乐
即便野火把漫天枯叶烧得一干二净
即便天火骑着地火骏马阻止你上路
你也要坚信世界最初的嘶嚎是壮美史诗
最先表达内心欲望的人是天才思想家
最先用石块击打野兽的人是伟大发明家
最先迈向蛮荒地带的是伟大探路者
你也坚信所有湖面晶体都等待大雨冲刷
所有悲壮落日都等待沧桑仰望升华
所有暗夜内的伟大行程都等待黎明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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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自瞳孔内部向天地之间弥漫
绵延一万多公里的洛基山脉
与美洲两个大陆皆湮没其中
彻底融入这个世界感觉真好
丧失高度丈量的感觉真好
不被一只只眼睛窥探的感觉真好
只是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看到
你眼角流出的泪水已汇入大江大河
以及那由于过度自由而扭曲的幸福
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嚎啕大哭一次了
终于可以坦坦荡荡真真实实向神忏悔了
终于可以若一株草在阳光下摇摇曳曳了
终于可以在天黑之前点燃蜡烛不被呵斥了
终于可以告诉溪水心中压抑八万年的秘密了
终于可以与残荷手拉着手一起走进冬天
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走进一幅画不出来
终于可以把监狱牢墙当做向虚无复仇的堡垒
终于可以与枝头的鸟儿分享李白狂放的快乐
终于可以拿出一瓶老酒在海子遇难地宴请亡魂
终于可以坐在闪电之上斥责闪电曾经态度骑墙
终于可以乘坐国际列车去拜访陀思妥耶夫斯基
终于可以在摩天楼群的深夜阅读《追忆逝水年华》
终于可以不再羞羞答答对胡适表达崇敬之意
终于可以在暴风雨之夜以幽魂形式出没其中
终于可以在河床之上以河水的态度走向汪洋
终于可以让屈原开阔胸襟为华夏复兴恢宏壁画
终于可以让黄帝还原蚩尤被妖魔化的细枝末节
终于可以让庄子向更多人描述水中鱼儿的快乐
终于可以在白天与逝世的老父亲静静交流
终于可以站在大雪之中等待自己变成雪人
终于可以走进旷野与一株野草对话一个下午
终于可以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持同一种态度
终于可以抱着一块岩石若抱着一块红心的红薯
终于可以在一张张白纸上挖掘诗意与人性金属
终于可以在大地上任意一条道路抵达天国洞府
终于可以宣告多爱这个肮脏世界的草草木木了
并终于决定雾霭散尽便打碎身上所有的枷锁
把所有源泉的山巅与深处全部命名为井
把此生履历的所有水土所有情感全部命名为山河
与山河随物赋形与姜尚垂钓八卦与皮囊和平共处
2021年11月1—4日于北京市朝阳区媒体村寓所。
2021年11月9日一改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