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存斗：显现与隐匿I部
贾存斗
一、《冬天的果树林》
1
冬天的果树林寂静，无果实的枝柯似乎流溢着果实的味道。
果林边缘的人没有进入也没有离开。
2
先知们次递融逝于沙漠的浩瀚，终结是相信大地上的河流干涸殆尽，黑暗是光明占领了夜的家园。解冻的日子会到来，岩石会腐烂。镌刻象形文字的骨骼，若亘古融化不了的冰凌，垂挂人类的屋檐。
3
泉水淤汇成了沼泽，道路做了人类的鱼竿，珊瑚守望得化为礁石，星星孤漠得陨落黯淡。
4
野草会覆盖我们的脚印吗？大地被落叶覆盖了一次又一次，至今呈现。
5
港湾泊停舟楫，季节燃烧花朵，枯槁的树木尚未死亡，阳光的天空星星熠熠。
6
蜗牛向潮湿的角落进发，遗下纵横交织的图案。岩壁上的弓箭射中了诗人的双眼。

绘画者的风景是原始狩猎的荒原。
7
殡葬是悲剧还是喜剧，荷花是素洁还是妖冶，果林边缘的人憎恨语言。

风声鹤唳，森林内的兽类惶惶恓恓。诗人沉着得若块岩石，已悟出无古老未来，无荒凉生机。
8
水草美了一个夏天，悄然枯去。鸽子褪去羽毛，栖居废墟。秋天远去的人，扑进了冬天的怀里。

“春天的大地应有一片浓荫”，谁在自语？
9
大地压抑的欲望长成草木，人类压抑的欲望长成罪恶，神灵压抑的欲望长成惩戒，天空压抑的欲望长成黑暗。
10
草场。牦牛。雪山，河源。以及在高原上寂寞了亿万年的圣湖。

游牧内若生命漫长的信仰，新生一次是牧女作了女人。
1996年11月30日山东汶上县太子灵踪塔下。2015年8月29日一改于北京市朝阳区媒体村

二、《内陆》
1
路沿着路向两边的大地扩张，一排排古柳树在黄昏遭到砍杀。
2
不能说冬天冷寂，水鸟在枯槁的芦苇丛中嬉戏，冰层下的鱼儿看在眼里。

沿路基而去的残雪若失去了血色的眼球，凝注之内产生寒冷。
3
内路遥远，内陆浩大，进入其中者细小如沙。
总在黄昏，一列船队沿大河向远方驶去。河水难改初衷，顺流或逆流乃人类所为。
4
落光叶子，树在冬天常常一动不动。有时想不出鸟儿是如何度过冬天的，有时想不出春天的枝头为何缀满花朵。
诗人案头的君子兰整个冬天未浇水，也未在阳光的日子搬到阳台上，花却来了，诗人当做神谕。
5
沿根须与道路进发，草木与文字在旷野不期而遇。
大地收获了一次又一次，花朵开放了一次又一次，坟墓倾颓了一次又一次，庙宇修筑了一次又一次。天空阴了晴晴了阴，河水消了涨涨了消，孩子来了去去了来，灾难变换着角色与容颜祸害人世。文字与草木在人类躯体内部一次又一次酝酿暴动。
6
埋藏了几千年的文物，你觉得遥远，似乎又近在咫尺。是珍宝或者器具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化为了泥土，它走过了几千年的道路。
7
无生命无死亡，死亡之海即生命之海。流放完成了自由对圣哲的屈服。罪不在理性，欲望的勃发应该得到满足。雨泥泞道路与行者无关，河湾的孤树险些被鸟儿在空中吞咽。
8
陶瓷回复泥土，博物馆是人类的大坟墓。黑暗内悚惧光明，光明内悚惧黑暗。得不到或者得到皆无所适从，生存是件粘满尘埃的文物。酒亘古阴险，戏弄歹徒也戏弄诗人。
9
这个秋天，你被秋风劫掠得一无所有。
过多的欲望横冲直撞，过多的欲望猥琐如鼠，过多的欲望不知所终。
10
不期而遇的少女与少男扯开面具袒露肉体。神灵不忍直视，不忍离开。
11
秋天了，迁徙的雁阵成为回忆中的影像，秋虫凄婉的鸣叫显得华而不实。
诗人们一年四季坐在火炉旁边颤颤栗栗，野兽们在动物园内生不如死，神灵们在人类的膜拜中麻木不仁。
12
岩石至今受到荒诞的粉碎，岩石至今受到风雨的侵蚀，岩石至今受到野蛮的雕琢，岩石至今受到藤蔓的攀附。
13
城市是张床，有多少人都上来吧，共同厮混。
春天在城外，野草在城外，跋涉是从城里向城外突围。冬天不在城内，寒冷却一浪高过一浪。
14
面包与酒堆积如山，可是吃饱后的饥馑如蝗灾蔓延。
一座座山的岩石被采空了，一片片森林的树木被砍伐了，一条条河流的河水被污染了，一个个国度的人民被奴役了。麦子被磨成面粉，树干被做成家具，刮来刮去的风走进玻璃灯泡发出光明，流来流去的河水走出牛羊肠胃散发奶香。
15
春天会回来，触礁的沉船改向天国航行。荒诞不是生存姿势，爱情不是男女侵凌。
16
巨大的水鸟在湖面上站成数尊雕像，天地之间扩张着冷寂内的明澈。
湖心的小岛上生长了杂乱的草木，里面一无所有鹰巢或者庙宇。我流连岸边，却真实看到了鹰绕着小岛盘旋，钟声与湖水共同浮动。
17
交叉路口，一位少女美好的望了我一眼，飘然而去。

整个冬天我都幸福地写着美好的诗句，心若残荷密布的池塘，祈望冬天快快过去。
18
渡。碎裂的冰凌霎间呈现了匕首的怪影。

此岸彼岸并不遥远，渡越冬天应怀虔诚。上路吧，寒冷的肃穆压住了尘土飞扬。高墙内的囚徒获得了劳动。你应感恩，行至岸边，有船接应。
1997年1月7日通宵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8月30日北京市朝阳区媒体村。

三、《落日为谁而落》
1
落日为谁而落？伫立河堤的诗人不为河水的起伏所动。
冬天的野草贴近地面，朝阳而生。大地由于冬日的寒冷显得更加空旷。春天是个大大的花篮，盛满了绚烂的遐想，与蠢蠢欲动的欲望。

黄昏的港口，一只船解开了缆绳，开始了夜内的航程。
2
宗祠。雕梁画栋掩不住砖石剥蚀。
树由小到大，祭祀由虔诚到仪式，一条鱼由孕育到死亡，说不出大地上的村庄是古老还是现代。
河湾内年年芦苇丛生，孩子们若鱼儿游来游去。莫名生莫名死，莫名阐释莫名缄默。宗祠衰老着，修缮是背弃。日子一天天过得绝望又希望，大地上的收获时而丰富时而稀少。
3
摄像师跋山涉水寻觅枪口朝向鸟儿的风景。园艺师把一株株健壮的树苗扭曲成病态形状。
欲望成为合法的旗帜，种族成为真理的凭证。一部部的典籍成为庇护残暴势力的帮凶。
4
一片荒原没有了——野生动物被人类豢养，被人类宰杀，人类踪迹遍布地球的角角落落。
5
梦内洪水暴涨——无处可逃，路与救援被睡眠完全隔断，无望的灵魂唯有醒来。
6
一泓水与几条鱼儿，一片树林与无名的鸟兽，一株树与伴生其上的菌类，以及一条路与来往的运载工具。
7
考古学家冷酷无情，把生存的虚假现象通过挖掘坟墓的形式一 一戳穿。
孩子的天真有盲目无知的成分，河水滔滔是一群群失败者竞相溃退的惨象，散发芬芳的荷花挚爱腥臭的淤泥，伟大领袖与宗教教主原来是流氓与恶棍。人类是生存的奴仆，却自恋得癫狂与无耻。
8
水腐败了，鱼儿死亡了，看不见的生物已悄悄滋生。荒野内的果实自我成熟，嗜食者的到来是拯救还是灾难。大地无沉陷，有惩戒。一片瑰丽的云朵，挡住了无数星星的光明。
9
落日为谁而落？落日只是一种自然现象。
人类若货物被运送到远方。人类在书籍内部痛哭流涕。金属在淤泥里苦苦挣扎。芬芳在鼻孔内遭受凌辱。大地内部的黑暗被大地吞噬。天空之内的光明在天空内死亡。生存与死亡互相转换角色。人类被人类出卖，书籍自身难保，金属化成淤泥。芬芳遭受凌辱。黑暗是大地的孩子，光明是天空的过客。生存即死亡，死亡即生存。生存与死亡皆毫无意义。
10
水。叶子清新了，河床丰满了，沐浴后的躯体纯净了。

顶礼膜拜，朝向无名的神祇，多少人皈依了。
11
落雪的日子大地竖起厚重的屏障。内外无家园，且堆个雪人复活自戕的灵魂。
12
巨人逝世，恰在春天时分。野草尚未滋生地表，因而墓地显得格外空虚。诗人明晰春天死亡的残酷，将大河当做了越出季节藩篱的藤蔓，巨人是大河上的一枚枚花果。
13
当春天又一次将繁荣赐予，当大河上又驶去了一列列船队，必然内的来临让你惘惑。
路湮灭了筑修者走来，一个帝国征服了另一个帝国，谁都不是最后的胜利者。鸟儿与风皆路过。
1997年2月22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9月4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四、《大地》
1
叶子会长出来的，血腥的战场鸟语花香，娇嫩的新娘脉脉含情，骁悍的新郎如狼狂热，淤泥中的莲藕春心荡漾，被虫蛹禁锢了一个冬天的蝴蝶翩翩舞蹈，坚硬如钢的冰川悄悄孕育河流。
2
山脉跌宕起伏，泥土是层浮尘。牛羊是天空的云片，年复一年的游动。昔日的大树夭折，今日的大河罹难。铜板上的文字清晰，岩壁上的画面残缺。沙漠地带的蜥蜴绝望坚守，暴露旷野的草木无奈抗争。天空塌陷大地升起，黑暗光明公开结盟，魔鬼天使彼此殉情，黎明黄昏首尾缠绕。
3
草原上两道深深的车辙是公主来去的路径。
和亲的队伍往来不息，诏书与降书轮番登场。主义讨伐信仰，民众揭竿而起，昨日流氓今日帝王，万年的龟鳖享受香火。
4
美酒被一个个肠胃肆意玷污，美酒散尽如火的芳香变成污水。
江河无源头，风雨难测度。经卷生蛀虫，鬼神爱酒肉。金木水火土，爱恨情仇路。刀光剑影如梦令，春华秋实卜算子。你爱他，他爱她，她爱你。春秋无度人世绵绵，江河湖泊水流肆意。仰慕太阳，怀抱月亮。妃嫔倩影坟墓，孤灯经文高台。流动的水流出江河，燃烧的草木就是灯火。一位奔向荒原的乞丐，进入了神的乐园。
5
以酒无度消磨，以权力兑换罪行，以城市的扩张表达对大地的征服。
人类是大地的一部分，人类背叛了大地。人类是黑暗的一部分，人类流放了黑暗。当血在酒碗内扩散而去，人类是群流离失所的游子。
6
青铜化为泥沙，墓地原是乐土。文字在腐朽，草木在生长。大火时时燃起，黑暗疯狂猎捕。今日万里干旱，明日洪水泛滥。无数的叶子被枝头禁锢得不见天日。雨水尚未完成对根据的浸润便已蒸腾。
7
一只野兔从春天啃噬野草，直到冬天仍在寻觅。路愈来愈宽，愈来愈长，人类却失去了抵达的愿望。
花开了蜜蜂却集体死亡了，船在岸边苦苦等待要过河的人。人类在工厂里给花朵举行集体婚礼，屈原投江被无数专家指指点点。陶渊明留下豪宅别墅的选址方案，海子让大地上的麦子与姑娘面朝大海。
8
墙，沿生存节节升高的墙，你庇护了房子内的人， 也围困了房子内的人。
9
江河濒临污秽，渴意弥漫历史。戕害后施以救世主的恩惠，鲜花成为流氓征服女人的道具。神灵承受不了信徒的一再背信弃义。道可道是河道，生死不可道。鱼失水水无语，鱼无水鱼哀嚎。
10
高原高远，草与牛羊共同生长，两者恩怨皆无。酥油与哈达的奉献表达着憎恨。
岸陆交融，万物布道。一湖亘古未被饮用的湖水，即是天国的门洞。
11
花开了花谢，冰凌无可奈何。鸟飞行后坠落，生存如有如无。人类是片荒漠，男女彼此网罗。扯旌擎幡吧，诞生内的死亡正在超度。
12
雕镂岩石作兽，千万年卧伏坟茔。生存戏谑死亡，死亡鄙夷生存。芦苇在秋天弃绝了根茎外的部分回归内心，征服了高度的鹰盘旋进岩层的穹庐。游鱼沿着河床进入大海，雪莲高贵得采撷者猝然醒悟，孤独将大火凝固为冰川，江河是神灵漂泊大地的道路。
13
大地铺展路径，男女等待久远，爱无朽腐。
1999年3月3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9月11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五、《河岸》
1——回归
你走不出一个圆
离不开一个点
你是绝望后的希望
孵化中的鸟卵

你流浪中回归
恸哭着歌唱
你击打光明脖颈的锁链
走不出她的视线
2——抵达
（1）
花儿一瓣一瓣的
长成影子
（2）
谁抵达了地平线
谁在路途盘桓
风在天边
不在眼前
春天拒绝不了野草
也驱逐不了腐烂
（3）
神坛筑修进夜
爱情流放进苦难
乌鸦萦绕坟茔
诗人萦绕困难

一道门槛
跨过去会凄迷
（4）
时间是路径
时间是栅栏
苹果是咬一口
污秽一部分的事物

圣者凿洞而栖
水无声的绚烂
诗人在时间里
若藤蔓上的葫芦
膨胀内部的黑暗
3——洪水
洪水退去
村庄显现
路由水上垂落地面
羽毛浸湿的鸟儿
祈望犹然

牛托着犁划破大地
劳动者若大地的主宰威严
洪水遗下生存内的苦难
也裹挟去了幸福的语言
4——黄昏
黄昏，路化为夜的绳索
无始无终的流浪者
倚着古树悲戚

将夜未夜的恐怖
捕捉人类亘古
5——黎明
又是黎明
太阳散布光辉
古战场的废墟
万箭穿心
从黑夜而来的诗人
满眼泪水
若疲倦的树枝
漠不关心风的有无
6——女人
以灯的手指触及男人
女人的欲望犀利若剑

诗人的漂泊永恒无奈
历史的章节爱情缀联
十二个月的草木裁为盛装
十二个月的泉水濯浴肉体
将风景安排的素洁
将时间放进腹内呼唤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7——河边
河边是岸  港湾
河边是鱼儿
生死的边缘
河边常生野草
河边常垂钓线
河边常堆积
破碎的舢板

河边的路走不尽
河边的人多缠绵
河边布满村庄
河边鼠兔出没
河边厮杀混战
河边的黄昏
明暗难辨
8——无题
石头的心是潮湿的
草木的根须是坚韧的
天空不是鸟儿的家园

一座桥与无底深渊
一朵花是历史翻版
探秘的手指寻不到泉眼
9
花开了，枯萎着叶子
花开了，扦插清水瓶中
1997年3月24日一稿山东济宁西山坳。1997年4月1日二稿山东济宁西山坳

六、《你不是妈妈任性的孩子》
1
时间在进展中退去，野花野果无声无息地回忆。天空未曾虚空，大地未曾增减。根须的再次进入暗示着神谕。你不要畏寒似得颤颤栗栗，不要血管内的血液化为泪水。
2
梦内的果实采撷后滋味迥异。女人是日夜吐露的源泉，男人是朝生暮死的昆虫。星星日夜思索，蝴蝶瞬霎美丽，河流日夜带走村庄的悲戚。失明后欣赏到了阳光内的风景，弥留之际触及了生存的点点滴滴。
3
水的浩大守护着岛屿的静谧。船与桥是欲望的使者，镜子是语言的兄弟。预言散尽阳光洁净，无创伤附着你。蛇与猫头鹰若隐匿在琴弦内的音符，等待着挣脱束缚的日子。
4
你不是妈妈任性的孩子，万事万物沉入秋天沉重的厌倦。圣殿内灯火摇曳，水洼内的鱼儿丧失了昔日的激情，水鸟正在为迁徙远方梳洗羽毛，渡口的木桩孤零零得挽留舟楫。秋雨所到之处皆成为废墟，种子与蛇压低了声音蛰伏大地，决心以躲避祸害的方式迎接未来的春天。
5
踉跄而去，是酒让你的头颅化为荒原上的一轮月亮。若无路，脚下的岩石会托起家园。若无家，神灵会催促你浪迹天涯。秋天的藤蔓纷纷纷溃退，目光的镰刀，一路刈割，一路锈蚀，你若沉醉的画家将自身流放进画幅。

画吧，将一抹远山与近前的古井突出，其余部分留白。
6
古井始终阴森森的圣洁，肃穆的神灵对人世万象始终一语不发。
阳光是干渴者的井绳，经文是醉酒者的呓语。大河是大路，大海是坟墓，苍鹰在天空与大地皆孤独。
7
为了花开，图腾柱矗立了千万年。
火征服了惧火者，水溺毙了鱼虾。姑娘们自我矜持成公主，花朵在阳光的炙烤中完成婚姻。鱼类是雨季中的人类，人类是荒原上盲目的动物。信仰是在信仰内放弃信仰，欣赏是在生存内放弃欣赏。你与所有事物之间都有距离，都需要在此岸彼岸之间来回穿越。
8
总在静默中感恩，你征服了我却浑然无觉。失去孤独会失去童话般倾听。流浪内的邂逅，风景似的美丽。整个世界都睡下了，唯有你我还热烈的思念。
黑夜的爱情若野性的猎豹凶悍。夜若海域应造船渡越，谁在钟声内发出了钟声？你是我栖身的洞窟，你是我珍藏的陶瓷。日子波浪起伏，草木悲欣交集。葬仪与祭祀亘古联盟，爱是生存的藉辞。
9
道路与风共同升起，鸟儿与岩石共同飞去。复活了灵魂毋需复活肉体。
雪原皑皑得黑暗，凌乱的脚印是龟甲上的卜辞。舞蹈吧，赞颂吧，把亲人的尸体交给大地，愚昧者欣喜，沉思者自杀，献出所有财物，赤身裸体的跳上祭坛。
10
一枝寒梅放入一瓶清水，一段朽木雕琢成艺术品。帝王的殉葬者被后世称颂。
黑暗的深处是明天，厄运内的人类再次背信弃义？
1997年4月3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9月12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七、《影子》
1
阳光内的黑暗，黑暗内的光明。树木是影子之内的破碎。
水是完整的，河流是短暂的。黑暗永恒，生存偶然。一只鸟儿飞过天空，带走了你的仰望。
2
流水与砂砾，牛羊与野草，坟茔与死亡，欲望与爱情，在同一个时刻交融。
路总是孤独的萦绕而去，鸟儿总是怀着饥馑飞行，高高屹立的塔身，总是承载了人类的重负。
3
忍受生存与渴望爱情一样暴虐。男人与女人孤苦无依，流到远方去的河水变成了霜雪。以援助的爱抚吧，以墓地的岑寂吧，以泉水的初衷吧，撷采正在灿烂的花束，庄严地贡呈与凝注。让枯黄的叶子拥有绿色的梦境，让岑寂的墓地充满喧嚣，让灿烂的花束变成文字。
4
你要越过少女的贞洁抵达贞洁，你要越过黎明抵达黄昏，你要越过沼泽抵达山岗，你要扯断道路毅然上路。
山在远方，水在远方，梦是山水流失的门户。孩子总在女人的腹内呼唤爱情，岩石总在荒原上孕育生命。你应以王的高贵珍爱野草与露珠，你应以神的慈爱与公正宽容野蛮。
5
鸟儿在山间的快乐人是否意会？
对于草木的一举一动，你只有静静的守候。
6
开启门窗，阳光与草木赴会似得来临。
谁在远方，谁在眼前。风内的芬芳传达了秘密。
7
神庙。信徒们跪拜着诅咒，恸哭着倾诉，摇摇曳曳的烛火若偶像摇摇欲坠。
家园清晰而又模糊，庙内庙外风景雷同。一只蚂蚁进进出出寻找食物，一只蝴蝶飞来飞去为着花香。放生池内的龟鳖忍着愤怒思念江河，被神灵宽恕的浪子走出庙门便原形毕露。
8
谁摧毁了生存者的信心？谁筑修了死亡者的房屋？谁打着影子的旗帜无尽蛊惑？谁在流逝而去的瞬霎将影子凝固。
处处花园与坟墓，村庄是子宫的深处，神灵是影子之内流逝不了的影子，信仰是濒临危崖的止步。
9
坐进荒原，等待春天，一只野兔，睡在脚边。
山水隐显，观赏者或坐忘其中，或失声呜咽。
10
少女的眸子，星星似得闪熌。蝴蝶的舞姿，虹霓似的短暂。一座古墓出土了，尸首已流散。
11
河床经历尽漂泊，花儿经历尽时间，手里放不下的石头，恒星般燃烧。我只会怀着爱情狂饮阳光，我只会怀着忧伤默默劳动。我的石头房子孤苦伶仃，风雨总是怀着羞涩侵蚀。
12
生存内生疏生存，死亡后熟稔死亡，暴风折断的果树，高傲地耐心枯槁。
你是我的女人，让我玻璃似得透明锋利。你是我的女人，让我抵达圆的始点。
1997年4月25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2015年9月14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八、《朝圣者》
1
雨水注入陶罐，女人烧火做饭。草原上的游牧无栖居的港湾。悲剧是生存的短暂，也是快乐的荒诞。让牛羊引导我们的一生吧，从黎明走向黄昏，从冬天走向春天，从一朵花的身边走到另一朵花的身边。从饥饿的恐惧中走向饱满的向日葵，一粒粒剥开，一粒粒吞咽。
2
你在我的怀内沉睡，我在岩石上生长。风丢弃了尘灰向我们靠拢。夜未荫翳，泉水伴侣时间上路，几只飞进晴空的鸟儿，污秽不了阳光洁净的本性。
睡吧，睡进自然的怀内，雨水等待你萌芽的梦幻。
3
一段枯枝成了朝圣者的扶持，一条河流成为迷误者的道路。谁曾惘然于春天的繁荣？谁曾被花朵的汪洋围困？谁曾在神灵面前寻找神灵？
伫立在墓碑前悼挽逝者，你拥有了草原上流浪者的爱情。弯曲若岩石的头颈，在圣洁的缅怀内圣洁的上升。其后的日子如星星炽热照亮吧，山是大地亲吻天空的嘴唇，你我是天地作合的古钟。
4
触及黄昏者屹立悬崖，一头野鹿恐惧着张望。
无废墟的死寂，无家园的温馨。脆弱的是生者对生存过分的怜惜。当又一次祭祀召集魂灵，当又一次的阴云遮蔽星月，当又一次的洪水成性，你是否认心弦崩断，也要震裂魔鬼的耳膜。
5
洁白的雪原上诗人洁白得伫望。泥土无腐烂，根须如刀剑，风雨中盟约，秋天内涅槃。只有爱这个残缺不全腐臭弥漫的人间，养一群如果实丰满如羊群自由的孩子。
6
谁在秋水边爱恋？谁在废墟内笑颜？谁在流浪内回归？谁在荒诞中庄严？当荆棘沿着房顶疯狂滋蔓，当恶魔率领鬼魂侵犯，谁搭弓射箭？

无圣徒的大地，荒芜野蛮。
7
少女们走出村庄已成为母亲，表情如大地坦荡。
果树一年年花开，一年年蒂结果实。枯枝是跌落的阳光，果实是升起的黑暗。
8
风起了，万叶攒动，沼泽内的芦苇，无生存的痉挛。
独坐岩石，躯体若莲。露珠凝结心头，青蛙蹲伏眉间。
9
五月的花朵开得大大的，五月的小路铺满了野草，五月的墓碑不再孤独无助，古井旁的桃树也温柔地任雨水爱抚。
无水的浩大与细小，大地纵横交织河流的图案。渡越不了河水，抵达不了彼岸。展开翅膀的鸟儿，征服了劫难。
10
寻觅爱情走上了朝圣的道路，撰写诗篇窥视了神灵的凄苦。
1997年5月12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2015年9月15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九、《神示》
1
夏季。浩大的河水浩大着流去。叶子若少女生长，少女若星星明亮。沿河岸流浪而至的诗人沿河岸流浪而去。蟋蟀莫名鸣叫，枯枝无奈枯槁。生生不息类的万物，突破了惩戒的藩篱。

无人走出原野，阳光是锈蚀不了的钥匙。陵墓的重门一扇扇洞开，蜘蛛风内作网等待虫蚁。
2
醇厚的酒浆未化成经文，温柔的女人忧心忡忡：苦难拯救未成却扼杀了春天的繁荣。
先知布道：“获得信仰，怀着思念流浪。大河无泛滥的罪愆，竹笋是太阳弹奏大地的琴键。我亘古拒绝定居的诱惑，若霜雪追逐轻薄的青草”。
3
盛满雨水的陶罐，女人偎依。常常在荒原，男人岩石似的岑寂，对着夕阳双手捂面，双膝跪地。
漂泊是向荒原深处进发，将枯枝做成桅杆。火会清算偶像内木制的成分，水会带走能在其上漂浮的粮食。
4
女人若豹裸露胴体，以彪悍的美征服男人，崖谷内始终回荡恐怖的厮杀声。
苔藓卜辞阳光的去来，祭坛上摆上牲畜与种籽。征服者若兽群蹂躏这片土地。
5
母亲的目光荆棘丛内千年流淌，风铃隐匿无尽的惆怅，先祖的墓地已无迹可寻。
以孱弱的手臂撕扯吧，以渺小的嗓子赞颂吧，一手牵扯野兽一手牵扯神灵，在荒原内走出一条幽深的路。
6
谁让人类对苍蝇刻骨憎恨？谁隐匿岩石之内却无岩石的冰冷？谁将诗篇与尸体举过头顶？谁背负着大河与土地艰难前行？
圣哲凿洞而栖，将时间织成网捕捉游鱼。远古袭来的思乡风暴，裹挟着正在灿烂的花瓣。秋天的稻草留下遗言：“沙丘下的骨骸正在生长翅膀，每一个诞生的孩子都散发清脆瓜果的芳香”。
7
将钉子钉入墙内，将镣铐缠在树木身上，将语言与岩石压在囚徒的肩上，部落至今阴影内生长。墙在未倾颓前高大的阻挡，圣城飘上天空，人类被流放。而钉子在墙内一语不发，若诗人心中的忧伤。
罗列房屋给孩子们以希望，一粒粒野葡萄饱满得若深夜的欲望。无收留游子的客栈，星星们陷入天空的泥塘。忍受凄怆上路，承受天国与大地的双重重量，流不出血会流出爱情与绝望。
8
无酣眠者，神灵与草木正沿着河岸流亡。穹庐之下谁在栖居？此岸彼岸之间谁在徜徉？谁在约束河流的涨落？谁拨开了阴霾的幕布？
“主在路上”，是信徒们加工岩石成偶像 ，革命者摧毁神庙表达态度，枝头的鸟儿等待人群散去。
“主在路上”，是驯服于缏子的奴仆在祷告？是暴虐的君王要民众贡献肉与乳的无耻？是骆驼一生在沙漠的苦行？是水在不同环境下无奈的幻化？
圣哲身后无踪迹留下，原野内无路。一年年中花朵与叶子的信息，都要穿越漫长的冬季。每一场雪都融化进了人类的眼中，每一处遗址都曾经是花园。
主一定独坐林内，无语而爱着人类。阳光刺穿山脉抵达瞳孔，骆驼为沙漠而生。
9
调色中画家混沌了世界，窗棂内渗进来的阳光明亮如初。画内的苦修者正在啃噬树皮，千年后的大地定然蛮荒。观赏者幻觉内潮水茫茫，画家把女人的裸体当做参照物。
“哦，罪孽的是人类诅咒纯净的欲望”。观赏者终于悟出，树木死亡了可以制作成乐器弹奏。
10——神之歌
（1）
圣书在图书馆内霉烂着
废墟内的跪拜尚未虔诚
殉教者苍白的面孔让我悲楚
荒野内的树木尚未醒来
我若魔鬼剥夺人类的幸福

歃血为盟却背信弃义
忠贞不渝的树皮惨遭毒手
哦 憬往者与蔽塞者
你们的耳朵没有倾听到我的声音
（2）
一片片湖泊若云游荡在高原上
作为河源之地
伫立久了躯身会变成河水流走

牧民们浑身粘满尘埃与油垢
他们的信仰却像肉与乳一样洁净
大雪封路便在帐篷内向天国飞行

你摇摆不定的朝圣者
毋需怀着怜悯而至
高原的苍茫与贫困是我仁慈的赐予
（3）
飞升 沿雪山盘旋上升
若团火融进冰川的中心
每一个生命都微渺如沙
我是照亮黑夜的明灯
我化为兀鹫带走你们沉重的肉体
1997年5月15日—21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9月16日北京朝阳媒体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