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走麦田之后

小麦在晚风中弯下腰的时候
它什么都没有想
不思考爱情，也不思考天空
它的天空从来都在土地里
小麦在越来越矮的天墙下
努力的探头张望
它的邻居，姊妹
老伙计，还有风穿过驴车时
那些吱呀吱呀的年纪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比城市还远
大旱持续了许久，小麦的根茎似火
它迫不及待地渴望一场死亡
一场生命的质变
那个春天时坐在田埂上的年轻农夫
是它思念的集中

小麦还是倒下了
倒在那片皲裂的土地里
身边没有浩浩荡荡的麦群
没有扶摇直上的麦香
也没有整齐的伤口
它只有它自己
独自守在一个偌大的宇宙里
守护着远在他乡的年轻农夫的理想国   


老王

老王就这样一个人
坐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旁
双手手掌向上，微微合十
手里捧着这个世界上最孤独
最硕大的一颗西瓜
手里沾着沙土
可他一如往昔的砸开西瓜
红色的汁液泛滥无边
接着。他一如往昔的吃下一口果肉
像他女儿吃西瓜时一样
这个西瓜汁液饱满，内里含沙
是天地间的大荒凉里最好的一颗瓜
老王从瓜农的手里买下这颗瓜的时候
他想到了书本里的插图
闰土在黑夜里像一个孤傲的游侠
他高举钢叉
就像是在高举宝剑
砍杀世上的所有悲剧
于是，他买下了这颗瓜
仿佛买下了生活兜售给他的真理  


整座城市都是他的菜园

他刨开泥土
扔下种子
用恒久的耐心
像等待种子的发芽那样
等待一栋大厦的长大
他漫步在钢筋田野里
训练有素，像一位音乐指挥家
这边该浇水了，那边该添瓦了
日头东升西落
老牛哞哞的叫声穿越耳膜
回到远方的乡村
他像栽种菠菜
南瓜，秋葵那样
为所有的立方体保驾护航
驱逐蝗虫
他静静地等待收成
等待阳光牢牢地贴在粮食的身上
广场上。月光碎了一地
他紧紧地挨着那栋刚建好的大楼
汲取大楼身上残存的温度和生命能量
他能看到，成熟的香气从大楼的顶部升起
他走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
人潮如织。整座城市都是他的菜园  


写给陈延年

回溯关于远行的一切
花朵开在潮湿的南方
路无言的延伸
羊群跟着路的尽头
浑身发光
最终汇入黑夜
那些如玻璃瓶般闪烁的梦想
被浸入冬日的井水
沉沉地落
身体内部生出春天的共鸣声
对着雨颔首，为身后所有
涨至腰部的月色
弯身，打扫庭院，落雪
也并非是摘桂花的时节
他却已温好了酒
扬着高高的扫帚
把路面所有的灰尘，积土
都扫进了那年的秋天
什么都没剩下。只有
回眸时的瞳孔
彳亍奔波，疾行百年
终于在清凉的夜晚传来炽热的回响 


纪念大风吹过旷野和死去的人

你知道大风吹过旷野时是什么模样吗？
如果你知道，就会和我一样
倒着走路
顺着风走，你就会和我一样
头发飞舞，大衣敞开
如果你遇到了大风，请不要在窗子的内侧偷看
应该和我一样
心怀神圣，无限的接近太阳
如果你遇到了风，身边没有情人
请我一样听歌，观察大风划过草地的形状
这个时候，野花是醒着的，草是醒着的
那些丢失的梦和死去的人也会苏醒
风很重，那是千百个相逢的重量
是千万朵爱的掩埋 


我在大风里走着

我在大风里走着
荒野的气息进入我的身体
稚嫩的芦苇在黄昏下
变得好高好高

芦苇的远方有白鸟的羽毛
风把云都吹回了家
逐渐消散，逐渐沉默，逐渐
在爱中得到金黄的回馈

白鸟飞呀飞
天空包裹着太阳的心脏

白鸟的翅影，拂过我的鼻翼
我一边走一边低头
捡拾来路掉落的
我身体的碎片
直视傍晚陨落中的太阳
直到我眼含热泪，为生命
衔着最后一根芦苇，直到
我捡拾完碎片，身体重新变得完整 


为夜晚

一想到夜晚
我就觉得我应该写诗
记录文字
记录经过熟睡身体的纵横河流
记录夜晚里慢慢愈合的苍白伤口
夜晚，适合晚归的人
夜晚，适合寂寞的酒杯

妈妈的摇篮，在大雾般的歌声里摇晃
宝贝，睡吧
夜晚是时间最大的港湾
它喜欢穿过窗户的风
风寄存了时间的涌动

夜晚 夜晚
是行吟者的一支歌
这歌在落日西行后出现
适合为远行饯别
夜晚 夜晚
是游子身上衣掉落的一根毛线
它长而长
一头连着游子，另一头连着不问归期的梦乡 


旧书

这本书很旧，带着很厚的风和尘
经过飞机，火车和人类的手
才来到我的桌前
当我翻开它
探索它，抚摸它
每一个字块都那样的轻盈
我的眼神投向它
无数个眼神持续叠加
直到书页里的诗被我读完，它将会变得沉重 


风和我一样，是动荡的

风和我一样
是动荡的，它吹向树梢
动荡着绵长
我在粤，闽，桂，疆，蒙
同样动荡着长大
记忆变成扯不断的麦芽糖

千年万年
太阳变成月亮
云朵稀薄成蓝天
于是，在乌云厚积的一天
宇宙也成为了动荡

人们还能说什么呢？
在那些无法说透的身世中
我的一生是土匪的一生
我的一生是知识分子的一生
我的一生是农妇的一生
我的一生
是永失所爱的一生

而爱，是一件多么清脆的事物
从树上掉落
沿着午后的阳光
黑黢黢的柏油路
被清洁工扔进垃圾桶里

可我不能，我是残疾的，无法拾起
只有春天有那样温柔的手
能打捞这些淤泥中生灵


稗子的梦

母亲走了
朝着大路走去
前方飞机如故乡的小鸟飞起
麻雀一只一只
停靠在田野
田野里稻香四溢
在被吹拂的稻子中
我也是那金黄的一棵
我还停留在这样的年纪里
不面向未来有现实的希望
不面对黑暗有明亮的想象
可我还是在走着
走到白鞋泥泞
脚掌皲裂
前方的稻田由金黄到璀璨
我在岸上，垂钓理想
我还在走着
泥土不打招呼
就爬上我的身体
我没有阻止
只是那些人，那些素未谋面的
那些似曾相识的
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奔波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