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去看望两棵树

是在看够了菜花、桃花
之后，我才想起
要去看望那两棵树
看树们经历无人问津的寒冬后
有着怎样重生的新貌

去看望两棵树的路上
河水弹奏着破冰的欢歌
林子里，鸟鸣清脆
风，抚摸我的脸

我看到了那两棵树
在一片麦地里
有着遗落岁月的安宁与从容

我看到两棵树时
春天的阳光正从树梢透过
看到两棵树的时候
春天的阳光照在我的老家
一双父母的脸上
也，照着我的后背
一阵阵
带着温度的酸痛


这样的时光

把阳台上的花盆搬下楼
挖土。提水。从邻居家的花园里
剪来花枝。扦插的前奏
在指头
噼里啪啦响

我认定了
经过我的发梢落下来的
是一些黑色的种子
以寻找孕土的脚步落在花盆里
一时间，莳弄泥土的手
有了分心的徘徊

我开始考虑把花盆留给种子
还是那些无根的花枝
或者我该上楼
写下
这样的时光


想不起曾经吃过的苦

和朋友们喝普洱
越来越多
从茶品，到茶性
从茶水的温度，到出茶的速度
从色泽再到回甘
一边喝，一边品论
口齿间开出太阳花的笑容

喝普洱的日子
空气中有快乐在高贵地绽放
这样的日子
种植在有窗的那个黄昏

某一天
打开古老的月光盒
看到多年前
从南方带回的苦丁
早已失去原来的味道
就像我，已经很久很久
想不起曾经吃过的
那些苦


雨落在树枝上一声不吭

大雨卡着点下
天气预报用行动表明诚信
街道上，脚的节奏看齐雨的步伐
有人，撑起伞
继续前行
有人低头躲到某个檐下
几个裸着头跑的人
伸直了脖子，在雨中
测量倔犟的长度
与高度

这个大雨倾盆的上午
一定会有人像我一样
站在窗前，听
雨落在窗棂的边缘
滴滴，答答
雨落在草丛摇摇晃晃
雨，落在
十年前我和爱人种的两棵银杏枝叶上
一声不吭


两只吵架的鸟

黄昏。广场安静到八面透风
我看见两只鸟在吵架
吵得热，面对面的方向
嘴对嘴的距离

一只摇头翘尾，叽叽喳喳
另一只望着对方，做忠实的倾听者
单方面吵
做到这一点的确不简单
一轮下来
角色互换，程序不变
时而飞起，落下
又飞起，又落下
树梢。草地。池塘边
相对的距离不会变

在一天中归家的时刻
我看见那两只鸟在吵架
吵得依依不舍
吵着古老而美好的
比翼双飞、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叽叽，喳喳
两只鸟，在吵架


在鸟鸣声中醒来

在鸟鸣声中醒来
黑暗全抛给黑夜

在鸟鸣声中醒来
河流和森林在眼前一片青绿

在鸟鸣声中醒来
风是梦的翅膀

在鸟鸣声中醒来
一定要赶赴一场约会。那里
昨夜星辰是麦尖上高挂的露珠
而你，在原野之上
阳光穿过你的发梢
照亮我口中呼喊出的名字


拍一张和多年前相同的照片

面朝菜地里的一摞红砖
目光透过岁月的坚硬
抵达多年前一张旧照片的经典

拍一张相同的照片吧
昂头，昂头
看远看远
转过去一点，再转过去一点
以当年的侧面邂逅自己
退变的脖颈
在寻找吻合的途中咔咔作响

对面那双原本摆弄取景框的手，传来
无处安放的垂头丧气
镜头里，斑痕别样
格外大声
历数着阳光下的忧伤

我分明听见
隔空相遇的那一地红砖
与这眼下更近处的一摞红砖
发出
若明若暗的叹息


橙子大小

金色的四维彩超图片
清晰可见
一张胎儿的头脸
爸爸的鼻子，妈妈的眼睛
医生说过，现在只有橙子般大小
是一个会脚踢、头顶、挥拳
翻滚的橙子
妈妈说，很快就会长成西瓜大
外婆接过话
几年后会长得比外婆高
头靠在拐杖上的曾祖母，望了一眼
妈妈隆起的孕肚，嘟喃一句
到那时
我也老成橙子大小了


我在异乡寻找故乡

在异乡，寻找故乡
往深里走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墙的拐角是小路
小路的尽头，还有小路

风，吹起麦浪
揉碎忐忑
抛撒在一望无际的金黄里
垂挂于藤架的瓜果
擦亮记忆的眼睛
小河顺着柔肠，弯弯有声

我在异乡寻找故乡
一程一程往深里走
如果此时
看到绿树掩映的人家农舍
那里，一定有路
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