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诗，一直是当代新诗一个特殊的构成部分。著名诗评家谢冕先生曾热情洋溢地评价，军旅诗是“一个独特的诗歌世界”“代表着另一种美”。军人有严格的纪律要求，肩负着特殊的使命，军旅诗产自军队生活的土壤，服务于军队存在的职责，表达军人这一特殊群体的情感与梦想，因此与一般的当代诗歌形态有所不同。当代军旅诗经过前二十七年的单纯抒情，八九十年代的生活化转向，直到近二十年的多向、多元发展，收获了不凡的成就。出身行伍，有着直接而丰富的部队生活经历的刘笑伟，几十年来献身于军旅诗的创作，最近出版了诗集《岁月青铜》。诗集记录了军队生活的点滴，抒发了中国军人深广的家国情怀，展示了他们心灵视界的奇情壮采，是当代军旅诗的新收获。

刘笑伟的抒写堪称当行本色。他的诗作真实而精准地描绘了新时代“强军”形势下军营里，训练场、边境线上紧张而火热的生活场景。《诗经》记载了征人思妇的朴素愿望，唐诗宋词中一再闪现大漠孤烟的壮美意境，十七年诗人则毫无保留地为“最可爱的人”献上赞歌，“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每一个领域的经验都需要被表达，作为军旅诗人的刘笑伟，明白他的责任和使命。他的《朱日和：钢铁集结》以密集的意象和高强度的声部把部队集合严阵以待的场面和气势展示在我们面前：“这是战斗的集群在集结，/在辽阔的、深褐的大漠戈壁疾驰，/翻腾起隆隆的雷声。/犹如夏日的篝火，用暴雨般的锤击，/为祖国送去力量和赞美。”这样刻画空军飞行员艰苦卓绝的训练情景：“不仅靠更复杂的相控阵雷达/不仅靠更先进的火控系统/不仅靠更灵敏的座舱显示器/……你必须比风还自由/比失重更进入状态/万里蓝天之上/你必须快于光”(《快于光》)，诗固然离不开想象，但如果没有基地训练的见闻、经验，则不能带来强烈的代入感。一连串闪烁的名词，代表了仪器纷繁的跳动；快速推进的节奏，传达的是生死瞬间风驰电掣的速度。这是现代化的不同于以往的军事体验，我们这个时代的声光电气的诗意。

刘笑伟还精心展示了军人生活、精神世界更为丰富、细腻的一面。《雪线巡逻》如此写道，在连氧气都稀薄的高原，端午节吃上粽子，几乎是戍边士兵们的梦想，他们巡逻在雪线上，风在肆虐，鹰在翱翔，恍惚间把雪山当成了一个个粽子，“一个个排列有序/头顶上自带细腻的白糖/甜得仿佛要融化/阳光的金线，缠着/宛若粽叶的绿色山谷”。祖国的美丽河山变成了甜美的食物，既能见出对故乡的思念，又流露着对祖国大地的赤子真情。《军营观月》：“必须加入某种声音”，边境上界碑拔节向上的声音，野花攻占峭壁的声音，脉管里热血涨潮的声音。要守得边关冷月，“浑圆饱满”，“奖励给戍边人/一地散碎的白银/足够远方的亲人/支付所有美丽的夜色”。这是一个凄清而又热烈的场景，边关的月色是荒凉的，但是只因心中有爱，有对祖国和家人的博大的爱，边关的月就变成了“勋章”和“一地碎银”，月下的一草一木也获得了精彩的生意。当代军人的侠骨柔肠、剑胆琴心一并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首新时代的“边关月”。《鹊桥》则捕捉了“万吨风雪封山”，有军嫂来探亲的动人瞬间。“一片火红的围巾/即将点燃雪山”，“那一刻，太阳是黄金制造的/白银铸起了整座雪山”。多少次没有无线电，只能用“带着血丝的呼喊”，搭起一座沧桑的鹊桥。这是雪域高原上迎风绽放的玫瑰，一代人的青春和爱情。

当代军旅诗既要及时、准确地传达军队生活的现场经验、激情，也要捕捉、挖掘当代军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内心的惊雷与涟漪。在完成规定动作的同时，表现出寓居在个性中的更为恢廓的普遍性。刘笑伟对此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探索。它如此写枪：“枪是世界上第一千零一个种族/枪是世界上最刚强也最懦弱的人种/当有一天，所有的枪/在沉寂中长满青苔，或者生根、发芽/它所吐露的花朵/是人间最美的春天”,作为战士的诗人热爱军营，把枪支看作自己的兄弟、手脚，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要重要，但他深深地明白，和平是最宝贵的。没有比春暖花开，和平鸽振翅碧宇的景象更美的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这是中华民族对待战争的一贯态度，也是当代军人的盘礡伟愿。奔赴沙场，弃身锋刃，最终是为了换得祖国的和平，世界的和平。人类民运休戚与共，这一精义在诗篇中得到了可贵的体现。

《岁月青铜》注意与当代新诗的对话，积极地吸收了八十年代以来新诗发展的广泛成就。在很多诗篇中，利用叙事性诗学，克制而讲究地叙事，注意将更丰富的事态引入诗歌的展开过程，尽力带来现场感。插入当代口语的成分，使诗歌语言清澈而爽利。而且有意矫正当代抒情歌过分自语化、内在化的偏颇，输入阳刚大气的品格。同时努力接通中国古典诗歌尤其是战争诗、边塞诗的伟大传统，刘笑伟写这些诗篇时，一再想起高适、岑参、杜甫、辛弃疾，那些关于秦月汉关、铁马冰河的咏唱渗入了他的文字、血液。他注意意象的选择，节奏的掌控，整个气象的营造。这些，都使他的书写不再仅仅局限于某一范围之内，而能在更普遍的诗的层面上有所造就。

程继龙，生于1984年。文学博士，岭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副教授，华中师范大学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清华大学访问学者。研究方向为新诗潮、新诗批评史。在《外国文学研究》《兰州大学学报》《当代文坛》《文艺报》等发表论文三十多篇。作品散见于《诗刊》《延河》等。出版诗集《若有其事》、专著《打开诗的果壳》、合编《朱英诞新诗研究文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