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有一座三十年红砖平房
房子七字形，大门面朝县道
隔着一个树木围合的前院
六间房围合出一个宽广的后院
每天用后院吸纳朝阳
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枇杷数
一口破旧的摇井，锈迹斑斑
被新接的自来水管代替
与之同高的假山和栀子树枯干
老葡萄藤搭在枇杷树上
麻雀在树枝上歌唱一会
飞上楼顶是荒废已久的晒谷坪
每日夕阳穿过暮色进来
金光铺在大堂里的亡妻遗照上
那是一张永葆微笑的脸
美丽如在人间时，从未老去




2 


他的妻子比他高了快半个头
知书达理，高大健康美丽
从未想过会生病。一生病就是癌症晚期
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尽力了
出钱的，治走了一个儿媳
已经十年了。那些年癌症突然鹊起
村庄如中了慢性的毒药
青壮年每年都有几个癌症死去
上帝有时如开杀戒的魔鬼
从未眷顾百姓的艰辛，平民的不堪一击
他用常态化的面无表情
送走自己的爱人，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仿佛早已预知自己的命运




3


在此前他迷茫地进入中年
肆意地行驶父权，他唯一的权力
收割孩子们的辛苦
去装饰自己小得可怜的面子
他为他们付出，储存一切
又急不可待地释放中年危机
一种他不懂的危机感
经常爆发家庭争斗、暴力
他浑然不觉，完全不懂处理彼此感情
像个时间的巨婴，让妻儿受气
但他在人前一向沉默寡言
无人见过他与人争执过利益
他是村子里同龄人中不多的读书人
所有凶狠，最多只释放在家里
永远一幅貌似人畜无害




4


他其实是去往南方搞建设的第一批青壮年
从上世纪80年代海南开始与兄弟搭伙南下
到新世纪初，他带着老婆
与同村乡亲一起，在离家千里之外热带海岛上
投身珠三角的一线城市起步初级阶段
砌墙、粉刷，扎钢筋，搅拌水泥
用汗水送他们的大儿子读书
在他小学到大学，耗费了所有的青春
卖光所有内心的尊严，与瘦弱身体的体能终极
他们任劳任怨，从不关心超出家庭的事情
跟所有的农民一样，艰苦朴素



5


如他爱人所说，他们所有的希望
青年被耽误的前程似锦
都寄托在读书成绩出众的长子身上

他们受够了体力劳动的苦
希望孩子能逃离这无形的枷锁
走进用文化知识生存的城里

没有人强加的淳朴与命运
没有丝毫夸张的命运。平民的现实
正常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6


他曾意气风发地路过爱情
有着英俊的青春盛年
试图凭一己之力，与人私奔
或者会创造自己的奇迹
他在清朝就建筑好的祖屋里
与青砖黑瓦，雕花的木窗
自学挑战过恢复高考的机遇
而此前他都没有上高中的资格
被人撕了高中录取通知书
他的两个兄长没有上学资格
他们有一个复杂的身世
在黑色的年代里全家属于异类
去面对贫穷时间里的人性
一切无功而返到大龄，娶妻生子
他仍然幸运地娶到贤妻
第一次做父亲之前，有些害羞
他选择远离家门去塞外副业





7


当他还是一个村子里最俊俏的少年
手执红缨枪如红孩儿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跟所有的少年一样
他该清澈、明亮，单纯无邪、无忧无虑
他获得了读书的资格
与头上两个哥哥不同
得以融入别人的正常少年郎
他必须比两个干活的兄长少吃一些
白天在老祠堂的戏台上唱戏，男扮女装
晚上可能欣赏戴着高帽的母亲
他必须学会忍耐、冷漠，残酷、残忍




8


他该有个父亲，三岁多那年
喝水过多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
跟所有的孩子一样
他必须学会坚强地面对
强迫自己，去遗忘时间留下的一切悲哀
他甚至还不懂悲伤为何物
就被悲剧套上俗套的头套
像个诗人天生的那样自带忧郁
扎根在诗意遍地的村庄
用一生去想不通命运的因果
卑微、渺小地扮演一个幸存的男孩

2022.8.26



作者简介

熊湘南，湖南人，在广东谋生。笔名黄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