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散记II部
贾存斗
题辞
1
我是菲薄的纸页
录满光明者的书写
2
篱墙无了藤蔓的萦绕
目光终于走向了原野
3
千劫万世内的恐龙变成化石。
4
荒原上朝觐的圣徒被欲望的深渊挡住脚步。
5
洗净皮肤，阳光也洁净了
粘附在文字上的尘埃纷纷剥落。
6
斧钺高高在上，锋刃的使命道路般向前
“开放吧，美的影像掠越视野”
1996年1月5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一《神之歌》
1
我的树落光了叶子
我的树进入蜇季
为了我的树走过冬天，我将爱
2
殉教者，越过生死边界
在树落光了叶子的冬天
进入泥土内部
3
为了荒芜野蛮的大地
你选择了苦难
野花是你的语言
岩石是你的骨骼
河水是你的血液
星星是你的瞳孔
大海蓄容了你的爱情
雪莲吐露了你的狂傲
兀鹫铺张了你的视野
玉石蕴藉了你的冷漠
4
若洪水走过这块大地
死亡与生机互相转换角色
不要羞涩地等待
岩石日日剥蚀
女子转瞬衰老
快快进入我的怀抱
若画幅内的风景自我丰富
若狰狞的诅咒升华为祈祷
5
失语的雷电永恒失语
黯淡的星星无限黯淡
当河流奴隶般前行
我将人类沉入黑暗
6
我是神，无衰老
当你相信神灵庇佑弱者
当你在春天感触了花香
我将在万物之中显现
7
人类的堕落是阳光的诡谲
还是泥土的污秽？

我也苦难，你听到了吗
8
岩石与冰做了煤炭
河水阳光做了女人
溪流是我的欢乐
绿洲是我的仁慈
泥泞的小路抵达天国
人类的命运亘古艰险
天空的雨水必将坠落
草木的荣枯草木抉择
牛羊的饥饿牛羊忍受
大海的深处无限神秘
喧嚣的尘世即为彼岸
9
尘灰涨潮，羊皮的秘籍为岛

无论是生是死，我要审判
1996年1月8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2015年8月1日北京市朝阳区北苑媒体村一改。

二《皈依》
1
枝头的叶子
历尽明暗的流转
皈依泥土
2
夜与白昼共同行动
无视苦难的跋涉
神灵自黑暗内捕猎光明
在光明内捕猎黑暗
一无所有地施舍尘寰
3
荒原上的羞赧者
快快回家慰藉母亲的怨忿
快快收集种子从事耕种
4
殉道的圣徒
沿经文陟升

香烟弥漫的洞窟
进行神秘的对话
岩石唯有倾听
不得断裂

阐释赜奥者
不得宽恕
5
绵延无尽的人群流向了何方？
鸟儿抖落的羽毛摆脱了囚禁？
河水中的鱼儿获得了自由？
高耸入云的山脉在大洋内矗立
6
无节奏，无语言，无回响，无生死
根须呻吟，枝干傍徨，花儿凋残，果实腐烂
瞩目天葬的兀鹫一如往昔期待死亡来临
7
为何大地生机盎然？
为何信仰者盲目扯旌擎幡？
为何逝世者不时闪现？
为何莲荷淤藏身泥淖深处？
8
至今眷念女性的拯救，让侵凌行动戛然而止

皈依，若根须与文字静静昵亲
安宁对话中婴儿诞生
阖目倾听者，挖掉了眼睛厮守墓碑
9
淹没大地的雪无力揩拭人世的尘灰
覆盖大山的冰川终将化为娟娟溪流
10
神灵创造的一切神灵掌握
草木一春的你伤感为何
11
水仙质朴，以鲜花面对夭折
桥梁沟通，以抵达阐释天堑
12
天空时而高远，时而迷蒙
皈依者丧失了昔日的苦难，获得幸福
1996年1月9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2015年8月1日北京市朝阳区北苑媒体村一改。

三《神魔之间》
1
苏醒沉睡合二为一。何为苏醒，何谓沉睡？苏醒沉睡之间你在做何？
虚无你看不见感觉到了。何为虚无？何为实在？你在虚无实在之间地带徘徊？

神在虹霓呈现时布告：爱者为神，恨者做魔，暧昧者做人类。
你是神还是魔？你暧昧的态度让神与魔皆难以接受。
2
灌木沿河岸而去，若征讨的队伍。若迷失的孩子漂泊异乡。
谁传送神谕至大河的源头？大河的源头在哪里？征讨的队伍会凯旋而归吗？孩子会寻找到家乡吗？
灌木的根须萦绕棺木。其中的死亡与其外的生机同步扩展。人类砍伐灌木，尊崇死者。
3
火的热度与光鲜魅惑得岩层中的泥潭躁动不已。
“我要做火，照亮这个神灵也拯救不了的世界。我要做火，要让漫游的圣哲吃上热呼呼的饭菜。我要做火，要让伟大的撰写者籍着火光创作。我要做火，焚烧荒原上的枯树枯草。我要做火，让布道者在漫漫黑夜履行使命。”
放牧山脉的牧者，与诞生至今便缄默无语的墓碑，同时谛听了泥炭的呐喊，终于理解了草木燃烧自身照亮他人的快乐。二者不约而同高呼：“我要做火，之后熄灭，无烟雾，无灰烬”。
4
人类对着山川河流狷狂宣言：“我做牧者，放牧牛羊，放牧高原山川，放牧帝国，放牧潜伏大地深处的江河。大海的礁石不能若隐若现，天空的月亮不能时圆时缺。冰雪不能转瞬即逝，花苞不能禁锢芬芳。我是牧者，我是牛羊，我的死亡是另一场生存的开端。我要在坟墓里开创伟业，在文字内部划分势力范围”。
5
迄今无真实隔绝的沟堑——风逾越不了的地带水逾越了。水逾越不了的地带文字逾越了。文字逾越不了的地带，死亡背负着生存逾越了。
一只不为人世认知的蛱蝶，在人类沉睡的暗夜逾越千山万水。一个奄奄一息的垂死者，最后的伫望抵达了地平线边缘。
6
镌刻岩石上的文字与镌刻者终将湮灭。一粒饱满的葡萄蕴藉了无上玄奥。腐烂是对你而言，美味也是对你而言。葡萄以粒粒果实的甘甜兑换了它繁殖后代的罪愆。

葡萄的繁衍追逐岩石的剥蚀。人类沉浸于葡萄滋味的享受，沉浸于雕琢岩石的忙碌。
7
深山藏古寺。香客们络绎不绝的进山出山。
钟声幽幽得大风成为蒲团。鸟儿与云雾飞行着打坐参禅。快快心如止水坐下来吧，是处皆深山，是处皆古寺。
8
散佚的陶埙在荒野哀鸣，漫天凄楚自远古刮来。
牛羊一只只死亡，一只只分娩。坟墓良田互相蚕食，互相退让。制作成标本的人事栩栩如生，出土文物成为先祖继续作恶的帮凶。
1995年11月14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8月1日北京市朝阳区北苑媒体村。

四《村庄》
1
残雪在村庄内部盘桓。

大地内部的竹笋屏住气息等待春天。
2
缟素缠臂，躯体若草木站立。一个老人的死亡让整个村庄陷入恐怖。

河流绕着村庄劫掠日子。大山的阴影吞吐村庄。炊烟若女人欲望昂扬。野蛮男人如野兽疯狂。
3
雪洁白了一次土地，无影无踪消失在寥廓伫望里，消失在出土了青铜器的陵园内。

雪诅咒与河水一起流动的岩石，诅咒岩石变得圆润如珠。
4
有的岩石在村庄里长出根须。有的岩石在村庄里砸死流氓。有的岩石成为房屋的地基，有的岩石被雕琢成祖先的形象。
5
有人离开了村庄，进入荒漠。有人自荒漠归来，进入村庄。

荒漠暗暗吞噬村庄，村庄溃败得如荒漠荒凉。
6
融汇生存与死亡的村庄。诞生文字与陶瓷的村庄。忍受天灾血光的村庄。被层层淤泥淹埋的村庄。在我的血液内流动的村庄。在天空中浮荡的村庄。变成酒与金属的村庄。在陵墓内歌舞笙箫的村庄。在大洋深处躲灾避难的村庄。
7
一生为母亲的凝注幸福，一生为花苞的绽放期待，当孩子流连遗贝的海滩，你应颂唱。
母亲啊！我在路上，您在村庄。
1996年1月16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2015年8月5日北京市朝阳区北苑媒体村寓所。

五《牧》
1
野草年年生长，年年枯黄。牧者若隐若现，牧鞭若隐若现。牲畜与野草若隐若现。何处草嫩水肥，何处虎狼横行，畜群似乎完全明白。
2
人类所谓的幸福与苦难，对于草原而言，对于水与阳光而言，对于比人类微妙的蝼蚁而言，对于被人类驱逐得无路可逃的狮群而言，对于被人类雕刻成墓碑的岩石而言，对于大慈大悲的神灵而言，对于浩淼的无法想象的宇宙而言------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3
纯净的牧歌荡漾纯净的草原，天空的畜群嗅触不到地表草木的甘恬。
4
天空的云朵是牛羊。地上的草木是牛羊。牧者时而变成牛羊，牛羊时而变成牧者。云朵眺望地面，草木仰望天空。牧者时而置身高处，时而置身低处。牧者不知道畜群来自何方，不知道让畜群在哪里躲避灾难与死亡。
5
牧者洞彻草原的奥秘——根须草原上的万事万物与斑斓的景象无论多么美好都转瞬即逝。

风来了风去了，水来了水去了。泥土是团缠绕的根须。
6
考古者挖掘除了死者的骨骸，幻想通过死亡的桥梁通往未来的彼岸梳。科学家们在现代化的工厂中生产婴儿，女人们把男人当做了享受欲望的玩物。万事万物都成为了彼此的食物，彼此的亲人。
7——牧者的歌
（1）
野草荣枯
牛羊繁衍
我化为了泥土
谁挥动牧鞭
（2）
草原广袤
草原凄寥
我放牧畜群
畜群放牧着我
（3）
我挥动牧鞭
已无牛羊

我亲近了女人
若地窖内的酒桶
放牧亡魂
8
高出草木的岩石为山，湮没于水的岩石为礁。谁启释了地狱的重门，兀鹫捕猎兔鸟。
9
畜群沉静漫游，似乎未游尽草原，似乎无归宿之地。海水下的山脉，云层之上的山脉，为了得到牧者的导引，集体呐喊。
10——畜群的歌
（1）
我生为牲畜
死为泥土
我与亲族
组成畜群
（2）
游尽草原
游尽时间
我与亲族
路上交媾
（3）
自然无限博大
自然无限公正
对于我们牲畜
野草甘愿牺牲
（4）
东也乐土
西也乐土
生也乐土
死也乐土

牧者啊
舍弃悚惧吧
快乐将牧鞭挥舞
自然喜欢畜群的生动
11——牧歌
（1）
谁赐你畜群
谁赐你牧鞭
我的女人啊
拘谨探询
（2）
大地上的女人
诺言了孩子的来临

孩子做牧者
还是做畜群
（3）
大地上的河流
辜负了鱼虾信任

大地上的村庄
是一扇扇地狱的洞门
（4）
星星恶视你
野草划伤你
风雨嘲讽你
坟墓召唤你

不知道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
你原地不动
落了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5）
我是牧者
畜群的祸难没有平息
你不能用死亡规避
12——合唱
牧者放牧
畜群漫游
牧者与畜群
互相眷慕

不做牧者
不做牲畜
不做野草
不做河流

把牧鞭制作成乐器
把骆驼归还给绿洲
把生机留给草原
把和平留给人民
把耻辱留给歹徒
把镣铐留给暴君
1996年1月20—21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2015年8月7——8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六《游》
1
冰封了江河，船在沉寂内漫游。河水干涸了，鱼儿在泥土内漫游。你死亡了，在大地上漫游。亿兆星辰，在宇宙内漫游。
2
风游来游去，无始无终。万事万物抵达不了边缘，未得休憩的马中途气绝而亡。
3
果实葬殪花朵，岩石孕育草木。远古王宫重现天日，大海潮涨潮落。星球化灰烬，蚊虫化石头。泊在港湾未得启航，化为经书。谁解读出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谁一生苦难地探索？当原始部族赤裸狂舞，质问明暗的你，诅咒着离开，豪情着汇入？
4
从高原到洼地，从故乡到异乡，从清醒到沉睡，从此刻到彼时，从门内到门外，从冷漠到热情，从卑贱到高贵，从孱弱到高大，流水在文字之上狂舞。
5——游者的歌
（1）
岩石漫游，鱼虾漫游，大河漫游，文字漫游。你要安宁，必先漫游。
（2）
锋刃刺杀，村庄隐显.明暗之间，万物纷纭。想风风来，想雨雨至。风雨交加，身处其中。物我无我，生死置换。生生不息，死死如缕。云散天开，生死难辨。游来游去，无始无终。
（3）
谁秋天欣悦春天怒视?谁哀恸淤污祝祷莲荷？谁漩涡生死挣脱不得？谁化雨露后化作冰雪？
（4）
谁为天使谁为恶魔？粮食与陷阱熠熠烁烁。路上的漫游者，是正在绽放的花苞
（5）
我是游者，归来在夕阳黯淡之前，离去在晨曦稀疏之后。
7
退化了野性的人类以扼杀野草的形式掩饰惧怕死亡的懦弱。
8
猛兽进化为宠物，孩子们成为工厂产品。男人进化为蚌壳内的软体，延伸触须抚触女人，分泌粘液瓦解女人。
9
10
岩石以浩瀚山脉的形式沿地表漫游，其间河流纵横，城镇密布。
11
谁抛弃影像孤独漫游？谁在荒漠里修筑海市蜃楼？谁把座座坟墓当做故乡？谁折阳春柳枝插进胸口？
12
坍塌吧，祈望天国者被天国的砖石砸伤。构筑吧，误入沼泽者被神灵赐予甘霖沐浴。
1996年1月25—30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8月8日北京朝阳区媒体村。

七《岸》
1
水化为匕首般锋利的冰凌
水化为浩瀚沙漠中的湖泊

水以雨的形式扑灭了一场大火
叶子木头尘埃金属在水上漂流
2
微弱的箫声若溪流在大地上流动
心怀苍生的圣哲瞳孔中充满泪水
3
寺庙内的女人
长发剃尽
双手捻珠

佛珠粒粒冰凉
女人捻了一生
寒冷了一生

遗忘醉意的蛇
在洞窟内蛰伏
不怀抱着念珠自我伤情
3
源头丧失，溯源何为？

哪些水成为了泉水？
那些水成为了泪水？
4
谁伫立生死边缘
生死不得
谁擂破了鼓面
擂打大风
谁游过大地
以圣哲的怜爱
谁在淤泥内
若莲荷洁身自守一生
5
喷发的火山撕扯天空
如蚁的人群玷污大地
6
尘灰雕刻成碑碣
流水凝固为梁柱
化石内的虫儿
为形象的鲜活暗暗悔恨
荒漠内的植物畏惧暴涨的河水
征服高空的鹰隼被翅膀奴役
无抵达无出发
船在河岸被河水谋杀。
7
无此岸
无彼岸
只是花开了
我会爱
8
谁为佛主
谁为魔王
岩壁上的洞窟
谁栖居了万劫时光
9
此岸彼岸间谁在往返。你的脚下，就是岸
10
萋萋蛮荒，触及万物皆为箫。
1996年1月31—2月1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8月9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八《太阳》
1
春天不是真理，秋天不是异端，年年滋生的藤蔓年年枯槁，阴暗潮湿地带的菌类惧怕太阳。
2
有的水成为泉水，有的水成为河水，有的水成为海水，有的成为水雨水，有的成为污水，有的成为圣水。
3
太阳劝诫草木：谁想获得生存，必须学会与黑暗共处。
4
唯有棺椁得到了彻底解脱，不再遭受生存的戏弄，不再被美而空虚的虹霓诱惑，不再以文字为马追逐凯旋的队伍，不在漫漫长夜里被欲望奴役。
5
舞台上角色分明，光明黑暗的扮演者粉墨登场。此时，太阳徘徊在剧场之外，不得入内。
6——太阳的歌
宇宙洪荒，我流浪，昔作尘埃，今作太阳。我燃烧，无刑期无尽的苦难。
7——草木岩石密语
（1）
泥土阳光做亲，草木生身。草木荣枯，谨遵太阳懿旨。
（2）
风吹草木，风吹岩石，风是太阳看不见的手。
（3）
树木长大了，或者枯槁，或被砍伐。
（4）
砖木取火，劈山种地，水内化鱼，空中做鸟。黑暗内的岩石皆黑暗，阳光内的岩石皆为山。
8
骏马仰天嘶鸣，俯首咀嚼，无家的悲怆充满家园的安宁。风吹草动，骏马落荒而去，高贵地偃旗息鼓。
9
裸体的女人荒野濯浴，焦灼等待。满怀欲望的男人，亿万年卧伏芦苇丛内，不敢动弹一下。
10
谁铸造了镰刀收割草木？
谁捕猎了蛱蝶制作标本？
谁捣碎了花瓣妆扮魔鬼？
谁种植了庄稼贡献暴君？
谁以爱情掳掠贞洁？
谁吮尽乳汁诅咒母亲？
11
谁化为花儿的绚烂？
谁裸露文明的嘴脸？
谁在淤泥内自我净化？
谁在荒原上播撒生机？
谁在牛羊的前方铺展草原？
谁在大河的两岸修筑陵墓？
1996年2月2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8月16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九《风》
1
岩石剥蚀，阳光里若苍老者贯穿大地。也许是岩石的硬度激怒了风，岩石的浩瀚威慑了风。
风在大地上狂暴的刮来刮去，让舟楫沉没，树木折断，河水暴涨，宫殿坍塌。
让远征的大军迷失在大漠深处，让远眺者迷茫，缄默者愤怒，死亡者腐朽。让菲薄的纸张承载着文字在大地上狂舞，让枯槁的树木发出天籁般的吟唱。让枝头的鸟巢摇摇欲坠，让隐藏在丛林中的猛兽惊喜不已。
其实，岩石亘古未与风厮杀，唯以躯体的剥蚀轻视侵凌。
2
敬献哈达，授者与受者皆温婉和平。
神灵让一个人成为国王，一个人成为奴仆。让一朵花插在女性的发髻上，一朵花摆在墓碑前祭祀亡魂。
3
岩石之间，风走出了峡谷；
流水之间，风淤积了大陆；
时代之间，风注解了荒谬；
你我之间，风留下了生疏。
4
陵墓内的陶瓷在黑暗内进军，仅仅未与泥土融为一体，便让座座窑厂烟雾袅袅。
5
与风同去吧，蒲公英的籽实，船与渡越的信心比风还清。河流将化为孤独行走的女人，再不羞涩着凝注河流两岸的村庄。
真的，风抹脏了世界，又疯狂着清除垃圾，风让游牧游不出草原，又让牛羊向往远方的草场。
6
风，无始无终，草木共同倾斜，无抗争。
7——风的歌
（1）
我是太阳看不见的手
将万物作画笔
涂绘天空与大地
（2）
我是风
让风内的麦子
快快成熟
让凄婉的绝唱
纵横如虹
（3）
谁风内镇定自若
谁鞭驱沙丘艰难蠕动
谁斥责风的浅薄与善变
谁携带着经书与风一道上路
当旗帜与教义共同迷路
谁拒绝宽容
让伤痕累累的勇士
若浪涛汹涌
8
愈来愈稀少的鸟儿飞进风
却得不到风的庇护
河流入海处的岛屿也谄媚着靠拢大陆

风啊风我的女王
若夜吞噬我的影子吧
若画家的眼眶将我忽略吧
我将沉默
沉默内生出根须
亲近泥土
1996年2月11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8月20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十《岩石》
1
信仰岩石者，生死不顾，风吹得头发黄枯。

火的马，火的树，越过距离化为冰凉的光明，冰凉的孤独。
3
岩石偎依岩石，岩石欺凌岩石。岩石倾心流水，流水倾心大海
4
根须纵横岩石之外，淤泥污秽岩石之外。征讨岩石者，必溃败。
5
酒——光明黑暗彼此吞噬不了彼此婚姻
岩石——凝固的大火以冰冷的形象呈现
岩石以玻璃的澄澈与锋刃逼视人类
酒以光明的手段达到黑暗的目的
6
信仰岩石者，放纵流水，用孩子到来的方式，谴责废墟的鬼魅。
7
肉体的芬芳，肉体的辉芒，岩石宁静的鉴赏。
8
花开是美丽的，芬芳却常常陷阱般诡谲。倾颓着的藩篱，阴翳不住张望的岩石
9
岩壁上的弓箭手射出了几万年的箭，羊至今抽搐，尚未死亡。
10
花未曾开放，未曾枯萎。大海至今无边无岸，人类至今在岩石上游弋。
1996年3月25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十一、《泥土》
1
雨中，叶子走上冬日的树枝。我也上路，朝村庄的方向。
2
墓地寂静，黑暗消逝的黑暗吞噬着光明。野草是死亡不了的，流向远方的河水流进了天空。
谁死亡在秋天的怀抱？谁征服了冬天的寒冷？谁在春天如墓碑站立？谁在夏天置身茫茫雪原？
谁在墓地里孕育？谁在幸福里悲哀？谁在天空中栖居？谁在泥土内翱翔？
墓地喧嚣，野草以坚韧的态度对抗死亡。野草是无辜的，为何每个秋天都要遭受烈火焚身的惩戒。
3
萌芽的春天，一个美丽的小女孩，洇染得大地无限绚烂。
女人在纺纱，男人在犁田，垂死的鹰犬绝望挣扎，没落的统治者磨刀霍霍。
这块大地不珍惜小女孩的美丽与天真，让暴君与烈士埋葬在同一块墓地。
河水流向远方变成污水，泉水流向远方变成毒液，泪水流向远方变成阴霾，雨水流向远方成为骨灰。
4
苦难的车轭擎扯在谁的肩头？泥土内的根须化做谁的道路？岩壁上的绘画化作谁的伫望？掩埋泥土内部的城池谁在坚守？
泥土化粮食，粮食花泥土。陶瓷瞬息完整光鲜，瞬息破碎凌乱。建筑瞬息做宫阙，瞬息做牢房，这个纷纷扰扰的尘世与大地谁在导演这荒诞的剧目。
幸福的神祇你为何遗忘了嘉奖忠勇之士，贮存地窖的美酒已泛滥发臭，沥血撰写的宏伟诗篇被焚烧践踏，卑怯的流氓成为这块大地的主人，草原上的牛羊，连同鲜花被野蛮弑杀。
河水哪里去了？苍鹰哪里去了？良知哪里去了？爱情那里去了？
只剩下庙宇内传来的赞颂，只剩下嗡嗡嗜血的蚊蝇。催萌的雨水也腐蚀，神示的谶语也虚空。
我的童年的村庄哪里去了，我的美好如初的爱情被水劫掠去了。
5
大地对你的所作所为保持亘古的缄默。
6
谁栖身于泥土之外的房屋？谁抵达了生存之外的彼岸？
岩石的内部都是岩石，云雾的外部都是云雾。
路的前后都是路，水的内外都是水。
生存的内外都是生存，死亡的内外都是死亡。
7
对峙夜与绝望的狂傲，沧桑的皱纹勾勒的岩石斑斑驳驳。
放牧牛头琴，流浪大草原，河水比天空深邃，比美酒醇厚，遭受的屈辱与磨难多过礁石。
穹空内的斥责时时刻刻刺杀大地。你是面对，还是背过身去？
1993年3月29日山东济宁西山坳。2015年8月23日北京朝阳媒体村。

十二《水1》
1
融进光明的黑暗，黑得若斧头的锋刃。
2
水与岩石的厮守若墓碑与尸骸的厮守。
3
以黑暗征服黑暗，以光明瓦解光明。当旷野的草木懂得了秋风，会坦荡的荣枯。
4
容纳宇宙的头颅，偎依女人腹部——沉思的智者若孩子得到了母爱的安宁。
5
水上家园，粮食与爱会随波逐流。拒绝宽容的时间，将水与岩石的盟誓布告:“离开枝头的葡萄，是恸哭者的一颗颗泪滴”。
6
为水萦绕的岩石得到了珊瑚的挚爱，残暴施虐的暴君得到了人类的崇敬。
7
失语。爱者与恨者共同臻于语言的荒漠。
水与岩石无需风雨的磨难抵达贞洁，巍巍矗立的神庙常常是藏污纳垢场所。岩石与水之间的根须，已将大地勾勒成境界幽远的画幅。
8
沼泽内的水莲鄙视时间，依然优美地开放着行走。海域内部的巨龟也在漫长的时间内漫长的诅咒。
剑戟会锈蚀，道路会湮没，洞窟中安坐的神灵会出走。
9——水之歌
（1）
我让岩石
成为真实的岩石
（2）
季节里
我预言般来临
或者雨
或者雪
或者瞳孔内
无常的日夜

风的桎梏里
我痉挛着自由
或小桥流水
或汪洋浩瀚
或经文中
叶子大小的
一泓章节

当理性荒诞着赜奥
我让人类
惘然着上路
诉说水是远古的水
河是远古的河
远古的大地上
人类衰老着
（3）
女人作舟
男人作桥
无男女的路途
谁在漂泊
（4）
残败的古塔
无视黑暗光明的流转
无视雨水风暴的征讨
且让草木的根须
扎进砖石的塔身
且让妖娆的花儿
半空内摇曳
（5）
一段腥味的蚯蚓
让水中的鱼
爱上了鱼钩
10
突围出水的鱼虾抵达彼岸了吗？
仰望穹苍赞颂太阳沐浴时黄昏已来临
11
干旱之后洪水泛滥，大地上的草木亘古未得到片刻的安宁
1996年4月28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十三《水2》
1
泥土内的根须，以新的茎叶修补草原的残缺。
2
雨伞下的人未淋湿头发——鸟儿脱尽羽毛得到了飞行。
3
水。鱼。岸。
水中鱼。岸内水。鱼上岸。
4
纤弱的门栓，左右游弋，门内门外者不安。
5
若岩石伫立河边，风浪席卷不去。水鸟自由着，啄下河水，望下天空，似乎河水与天空组成了幸福的全部。
6
生长了多年的枝柯，开放了多年的花朵。而岩石——等待将希望劫掠得一无所有。
7
开放了，世界拒绝不了。
野花孤寂着美丽，风与阳光会心地服侍。
8
岩石雨水的纠葛，太阳明了
9
礁石亿万年期待迷途的航船，贝壳绚烂着大海的死亡者。总之，嵌入画面的一草一木都唤醒记忆，若礁石无意中成为罪魁祸首。
10
罂粟芬芳，罂粟魅惑，罂粟的凄楚，人类冷漠。
11
惧怕黑暗者不会珍惜光明
12
玫瑰执着大地上的开放，水亘古未成为鱼类的天堂
13
神灵向往躯壳腐朽后的生长，人类世代修葺风雨内破败的坟墓。
14
鸽子的温顺不知啄穿了多少野蛮男人的胸口。
15
人类为人类的夭亡忙碌，祸及于水。
1996年5月1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十四《水3》
1
春天的野草
若游戏的孩子
天真 美丽
而麦地内的人
来回游弋
十指织网成腮
2
春天如期而至
漂泊的诗人
拒绝内心的悲楚
若春雨淅沥

爱是根须的长度
诗人是阳光内
渐渐衰老的叶子
充实了麦粒之后
充实大地
3
生存是深渊
沉陷得你我
无以测度。
4
幽魅的女人
将影子与笑靥施舍
之后满怀施虐的喜悦
随风而去
5
跃出水面的鱼类
或曝亡阳光之内
或烹煎于人类的油锅
甚至扑进玻璃缸
孤独修炼奴仆的道机
6
陷于欲望的男女
将孩子的到来
理解为神的拯救
7
冰雪中未曾死亡的果实
春天的绚烂中腐烂
而河面修筑了大桥
人类便遗忘了
岸与岸之间的杳渺
8
月季花开了
等待的心已萎枯于地
若明白花败了还会开时
生命不会苦难抑郁
9
镌刻明文的墓碑也会死去。
10
你是我的镜子
我是你的镜子
树是树的情人或宿敌
11
背着网来到河边
河水已退去
望着淤泥中干涸窒息的鱼
悟出了生存
托付于河水与阳光都是谬误
1996年5月6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十五《选择》
1
河道，长满青草。
河水流向了天空，流向了岩层。
2
鸟儿选择了天空，岩石选择了刚硬，莲荷栖止于淤污，星星孤独着光明。
3
饮酒，饮缓缓流至的阳光
面对神圣，嬉戏是亵渎。面对疯狂，悚然是怯懦。

是叶子，就走上枝头吧。
4
窟内，苦行者驱逐了时间修行，鲜花与云朵正在窟外灵性的舞蹈。
5
古铎声声，古代的天空是现代的天空，古代的爱情是否化石般冰冷。
消逝的辉煌是未来的废墟，心如止水者曾神荡心旌。
6
渡。船岸与岸间往返。
阳光选择了风刮向南北西东，爱选择了信心横亘人类始终。砂砾是细小的岩石，哲学是孩子的呓语。无离愁别恨，无出发送行。
谁一生期待驿马的慰藉？谁一生无奈得美若飘蓬？其实无距离渡越，人类却造船匆匆。
7
我风中的爱人，无漂泊的苦难，有寻觅的幸福。无叶子的卑鄙，有人性的堕落。当火山灰若大雪淹没了庭院，你要清扫。
8
阳光中，没有比你叶子似的目光美丽。若牛羊久别重逢春天的野草，自然内满是你的凝注，我逃脱不了。
9
沙漠与荆棘无处不在，翅膀与飞行共同诞生。有时鸟群，若片乌云充满天空。
10
海滩上绚烂的贝壳，是大海的溃退者。沙滩上抛锚的木船，是大陆驱逐的变节者。
别孤独伫立海滩了，穿行大海或者跋涉荒漠都是幸福。
11
难啊，生命立于左曳右摇的船头。

水中什么没有啊，撒出去的网常常难以收回。
12
灵魂与肉体同样易腐，常常是锈蚀了的钱币与刀戟作了记录。生者赤裸着采木做棺，逝者锦衾内安享日月。战争在周而复始的来临内周而复始的展开。
无选择。一片片荫凉沿着太阳的轨迹奔跑，一粒粒种籽沿着季节的深浅萌芽缄默。
13
谁为季节欺罔，萌芽不是为了生长。来吧，素洁的女人，巨大的岩石上筑间小屋，阳光风雨为邻，触手可及大地上的幸福。
14
叶子组成浩大的队伍，进军时间的城堡。而怀着爱情的诗人，笔下画出了枝柯间的鸟巢。
15
美丽的是苦难内的爱情，苦难内的善良。
爱你几千年了性癖未乖戾，爱你几千年了闺房内刺绣。
1996年6月22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十六《泥土2》
1——钟：泥土的嗓子
（1）
若春天的蒲公英
钟
欣喜钟声的轻盈
欣喜铺展床铺的女人
怀着素洁的欲望
期待爱情
（2）
钟
阳光里光亮得黑暗
若家乡的泥土
缄默内倾听
（3）
钟
以钟声穿越风
临近风
迎向绽放
宽容凋零
（4）
撞钟
生死轮回的钟
撞出火
火熄灭后的寂静
（5）
岩石融入岩石
大海流放大海
撞钟者
尚未入睡
尚未苏醒
2——花：泥土的心声
（1）
一部奥义书
芳芳弥漫了大陆
（2）
路是泥土内外的根须
水是泥土内外的目光
（3）
寻找家园
或者抵达彼岸
应赦免灵魂的罪愆
怀着羞愧上路
是人类亘古的灾难
（4）
人类是船
生死是岸
牧人与羊群
囚禁草原
（5）
鱼类孤独水中
鸟类孤独风中
人类孤独文字中
（6）
一次美丽于一次
女人历劫爱情
3——人类：泥土的蛀虫
（1）
泥土是书籍
人类是蛀虫
（2）
花儿无蒂结
根须萌芽
树木枯槁了
菌类滋生
雨中的窗棂后
眸子闪动
（3）
萤火虫蛊惑得人类
无数次步入歧途
（4）
雪莲是雪山的旗帜
珊瑚是礁石的语言
羞涩是女人的盾牌
破裂是岩石的夙愿
（5）
人类尾随谷物的踪迹
（6）
蛇在阳光内爱恨交加
（7）
蕴藉泥土气息的乐音丰富无比
演奏者不胜欣喜已颓然无力
（8）
水内的莲藕依恋淤泥
水上的莲花诅咒淤泥
（9）
沼泽溺陷路途
夜晚溺陷光明
爱情溺陷男女
时间溺陷风景
4——草木：泥土的精灵
（1）
草木与人类是祭坛上的祭物
（2）
阳光爱得岩石化为泥土，爱得泥土化为草木
5
人类的躯壳是泥土，粮食与书籍的躯壳是泥土。
6
泥土流失的大陆，人类与神灵一道沉沦。
1996年6月3—4日山东济宁西山坳。
十七《荷花与水蛇》
1
根茎生长着，黑暗是光明。水蛇嬉游池塘，荷无动于衷，荷花开放得绚烂，吐露泥淤内心的清香。
2
水蛇萦绕荷花嬉游。列车沿轨道进发。和平集会序幕展开。诗人流浪海角天涯。
3
石头不会变成流水，石头多了却会淤成池塘。是有开放石头内部的荷花，嬉游石头内部的水蛇
4
秋天刈割漫山遍野的野草，诗歌刈割古今中外诗人的头颅。
5
荷在沉默内化解淤污，且荷叶涟涟，水蛇得以在水内水外流连。
6
水沿着地势淤成池塘，孕育芦苇与野荷——也只有野荷，会醉意被池沼围困的诗人。
7
荷花与水蛇——神灵的两种语言。
1996年7月3日山东济宁西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