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歌:青莲寺的井与魂
镜头转向唐庄,那座
高九米,周长八十八米的圆形庄周墓
它像一颗沉淀未爆的星
深埋在黄河不断沉淀的华夏文化冲积层里
墓前那块清乾隆御提碑上“庄周之墓”四字
是刻在黄土上的一缕呼吸,微弱却固执
碑阴的重修记,是后世无数双手
在抚慰敬拜前世先人闪耀智慧的头颅
2000年的省级文保碑,是政府的朱砂印
重重盖在大地的脑回之上
2016年的AAA景区牌,是现代霓虹的光
再次照亮那早已铸入历史和
民族集体无意识的璀璨精魂
这璀璨的精魂像天外狂飙自九霄而降
浩浩荡荡,不废万古
它把天地万物纳入一篇篇寓言
把生死写成从容的《逍遥游》
那鲲鹏翅影在天地之间豁然展开
便照彻整个汉语的天空
让后世所有的仰望
都显得晕眩和局促
青莲寺村的土
是庄子遗留在人间的皮肤
粗糙,却透着生命的体温
庄子胡同的青砖
是《逍遥游》散佚的残页
在风雨中渐渐模糊了字迹
而庄子井的井壁,是文石的骨骼
是墨玉的筋脉,井口的砖
至今仍深嵌着当年汲水绳索的勒痕——
那绳索,曾系着他的陶罐
系着《齐物论》的草稿
系着炼丹炉里的火苗
系着那只不知生死的蝴蝶之梦
而今,这口井等待了两千多年
像一个巨大的、望断天涯路的眼球,圆睁着
望着两千年来的风云
和瞬息万变的历史天空
望着我这个迟到的后来者
映现在井水里的身影
像他梦中的蝴蝶
如此单薄,如此轻盈
我蹲在井边,指尖划过井壁的砖——
那砖,曾感受过庄子的体温
曾触过庄子的手
此刻,我的手,严丝合缝地叠在他的手上
像是将两页未完成的《南华经》合二为一
风,从深邃的井底倒灌而出
带着《秋水》的森然凉意
带着那个著名的、致命的诘问——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那问,从远古的地质层升腾而起
如同一支不灭的火炬
瞬间点燃我作为“传灯者”的婴孩之心
我来此,并非为了拜谒,我是来认领——
认领我精神血脉的源头
认领我语言的胎盘
认领即将崩塌却又亟待重建的灵魂大厦
第四歌:葵丘的盟誓与终极的质问
葵丘会盟台的土地
吸饱了齐桓公(于公元前651年)
与各方诸侯的歃血盟誓
那些誓言温润如雨,沉重如磐
渗入遗址修复大院里每一寸土地的肌理
一草一木的动脉和毛细血管及
石碑砖瓦的骨缝纹理
石碑上刻着历代文人墨客凭吊的诗文
刻着异国友邦的捐赠名录
历史的沉淀物在这里比金石更坚硬
央视《中国通史》摄制组观瞻着这一切
特写镜头如复眼般张大惊愕的瞳孔
凝视留恋于会盟殿内的彩绘雕塑群
齐桓公立于中央宣布盟约
众星捧月的天下诸侯,四周环围着
将他手持的铭刻着共同盟约的竹简
仰望成——
丈量天、地、人的一把巨大标尺
此刻,夕阳的余晖
斜斜地打在“盟台夕照”的景观碑上
也挥洒在双塔镇那两座比肩而立的塔上
那是宋庠、宋祁兄弟的“双状元塔”
更是两支插入北宋土壤的如椽巨笔
塔身的砖缝还沉淀着北宋天圣二年早春的暖阳
它催生了“红杏尚书”宋祁那首
“红杏枝头春意闹”的不朽名诗
至今一到春天
开满中原大地的那一树树“闹”春的杏花
仍见证着即使在皇权遮天的制度下
这片大地也能研磨出千古风流的墨香
还有金宣宗时代的张从正
脱下官胞的紧身衣归故里
与乡邻及同道讲研医理
将毕生心血和中草药倾进黄河水 熬制成
《儒门事亲》等医方药典
以汤药悬壶济世,救治苍生
…………
而今朝,民权人又将古文明发源地老蒙邑
传下的古老遗产河套大地
打造成了中国的保鲜基地“中国冷谷”——
全国每十台冰箱、冷柜
就有一台在此呱呱坠地
每六辆冷藏车中
就有四辆蓄满着民权的凛冽寒气
更有“中国画虎第一村”的王公庄
全村村民放下锄头,成为了非遗艺术家
执笔如刀,以庖丁解牛的神功
解析老虎的内在精神与生理结构
将黄河惊涛骇浪的神威
一笔一笔,勾勒成虎威的斑斓纹路
将庄子笔下的逍遥游
狂野地吼啸成猛虎下山之势
这吼啸声震碎了高高在上的
艺术殿堂的玻璃橱窗
震撼得中外艺术界
一惊一诧
开启了中国民间艺人作品热销世界的新篇
创造出一个小小的村庄以民间画虎艺术
在宣纸上咆哮出年产值近亿元的奇迹
…………
一个个闪光的名字和伟业,像星辰
镶嵌在蒙邑辽阔而又璀璨的天幕上
而我,此刻立于葵丘台畔,侧耳倾听
我听见的,不是风声,不是鸟鸣
是黄河的涛声
是水与土在万古之下亘古不息的辩论
盟誓的文字,并非只写在竹简或绢帛上
而是更直接地铭刻在黄河那永不结痂的伤口
和永不安宁的波浪之上——
我听见浪涛里怀揣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瞬间结晶,化作一口巨大如天穹的警钟
从远古炸响,发出质问
那是黄河的怒涛借齐桓公
与天下诸侯、历代先贤之口
发出的震撼天宇的雷霆质问——
“不可壅塞水源!”
“不可阻碍粮运!”——
这是对母亲河和大地最原始的敬畏;
“不可置百姓的饥寒生死于不顾!”
“不可防民之口如防川!”——
这是对苍生和黎民最朴素的慈悲;
“不可专权、世袭官职!”
“必须尊贤育才!”——
这是对文明之火最公正良知的续脉
…………
这一个个永恒的信条
如今你们都在信守吗?!
如今你们都做到了吗?!
这震天的警钟声,而今
在为谁而鸣?!
难道是轰鸣给风听?!
为何大地上震荡着
比黄河决堤更撕心裂肺的民谣?!——
“面朝黄土背朝天,
农民命苦如黄连,
自生自灭无人问!
顶着虚名叫‘主人’;
命比蝼蚁还要小,
累死累活难温保!
咱农民,来种地,
种完小麦种玉米,
瓜果蔬菜样样全,
又养猪羊又养鸡,
双手磨脱千层皮,
豪门盛宴才上齐,
歌舞升平满世界,
权贵大佬来入席,
桌桌不见咱种地的。
种地收粮血流干,
贫苦的日子望不穿;
求祖宗,问苍天,
越累越穷为哪般?!
左手磨出千层茧,
右手盖起楼万间;
平地立起的大高楼,
都是咱的血汗流!
血汗流!血汗干!
流干血汗为哪般?!
高楼盖好谁来住?
出入尽是权贵富!
公仆高楼饮美酒,
主人睡在大街头!
都说青天大老爷,
人人平等无差别;
都说青天眼雪亮,
人生下来都一样;
公仆退休拿厚禄,
遛狗跳舞心无忧!
咱农民,命真贱,
主人空做一辈子,
高寿空活一百年;
只要还有一口气,
就得辛苦把活干,
直到累死坟墓前!
同样的一个人,
同样的一片天,
体制内跟体制外,
怎么来的两种人?!
怎么来的两重天?!
老天爷!睁开眼!
别装糊涂!别不管!
天天说人都平等,
为何全都是空谈?!”
这一声声撼天动地的民谣
不仅仅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曲
更是历代“黄河”
决堤前震耳欲聋的心声
是黄河、黄土与历代苍生的终极质问
它在质问每一个时代——
你们,一个个自诩为华夏忠孝的后裔
人民的公仆、孝子贤孙
是否听得懂这条河胸膛里奔涌的巨痛?!
是否看得见这一片片黄土上生活的父老乡亲
和深埋的一代代先人
因长久忍耐沉默而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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