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是否记得北风领走的最后一场雨
河套以北,空地上堆着发白的草垛
斜阳像一把旧铜刀,慢慢剔去山脊的锈
你从暮色里走来,靴底沾满盐粒、草籽
和一段尚未融化的霜
那时,羊群刚刚穿过低处的洼地
它们身上的铃声,像谁在远处
敲打一串松动的骨头
白草已经开始站立。它们一夜之间衰老
又一夜之间,仿佛要重新出生
灶火噼啪。铁锅里翻滚的土豆、羊肉
和沉默,挤满了整个冬天
我看见屋檐下结冰的水滴,像没说出口的句子
一颗一颗,吊在黄昏的喉咙上
你替我掸去肩头的草屑
那一瞬间,我胸腔里有某种枯萎之物
突然返青
它沿着血脉抽穗,结籽,疼痛
像一片草原,正在体内秘密铺开
其中一株一定是我。另一株
被风叫作你
二
牧人把长鞭甩向更深处的白
马群涉过浅河,鼻息里带着铁与冷
草根抓住冻土,像抓住祖辈遗下的姓氏
它们咀嚼露水、尘土、雪光
也咀嚼年景。咀嚼一切不肯命名的事物
秋末以后,草色开始褪成骨色
山坡上到处是被时间啃过的边缘
我曾以为衰败只是衰败
直到我看见那些白草
在风中彼此摩擦,发出细小的火声
仿佛众多微弱的灵魂
正在互相照亮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辽阔
会让人甘心被它耗尽
或许有。像马匹贪恋远路的颠簸
像鹰贪恋更高处稀薄的寒意
像埋入地底的种子
贪恋一次彻底的黑暗,胜过贪恋春天
白草弯下去,又直起来
它们把折断,当作另一种生长
而我站在坡顶,久久不能原谅的
不是风,不是荒凉
而是你曾在这里回头
又像一缕草芒那样
轻轻离开了我
三
只有废弃驿站吐出的最后一缕烟
只有旧铁轨,在落日里保持冰冷的秩序
只有我,还试图从空旷中
辨认出你说话时留下的回音
我们曾在白城子外的空地上奔跑
追逐一只空罐头盒,被风踢来踢去
我们拾过马蹄铁、碎玻璃、干透的牛粪
把它们当作大地给儿童的奖赏
那时没有谁知道
一座城也会像草一样渐渐失水
站台会空,信号灯会哑
有人上车,有人留下
有人一生都在练习告别
却总在挥手时,暴露自己的犹豫
为什么归来的人,也像途经此地
为什么灯火亮着,房屋里却像住着风
夜里,月光压低每一座坟丘
白草围着它们,像一圈圈不肯熄灭的白焰
原来死亡并不比迁徙更远
它只是另一次搬运
把肉身搬向泥土,把名字搬向沉默
而记忆,是那辆迟到多年的货车
一路颠簸,把破碎的星光
卸在每个人的门前
四
在大雪抵达之前最先学会发亮的
不是星辰,是白草
它们站满山冈、河滩、废墟与边界
像无数支写过又擦去的笔
谁在这里写下“此处”
谁又亲手把它改成“远方”
候鸟从更北的纬度掠过
羽翼下压着漫长的地图
它们的鸣叫并不忧伤
却让整个黄昏显出深不可测的旧
我曾问你:我们究竟属于哪里
属于灯下的饭桌,还是属于路上的风
属于一间屋子,还是属于
终将把屋顶吹空的年代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指向原野
看那一大片白草,被风吹得同时俯身
又同时抬头
像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祈祷
没有神明,但仍旧完成了仪式
那一刻我突然相信
存在并不依靠坚固之物得以证实
恰恰相反——
它往往出现在最易折断的事物上
出现在草茎内部纤细的空心
出现在一个人即将说出真相时
嘴唇轻微的颤动里
暮色漫上来。我们被巨大的苍茫包围
仿佛一张未曾命名的画
粗砺,失真,边角破损
却比完美更接近
活着的本质
五
这个季节,群山把最后的青色交给雪线
河流把最后的柔软交给冰
原野上,十万株白草同时转身
像有人从黑暗里翻出旧信
一页一页,都是风写下的遗言
如果,霜不是从夜里长出来的刀
如果,鸟群飞过时不带走体温
如果,每一场落日都肯停留片刻
让我把你的名字再念一遍
我会相信辽阔也有慈悲
会相信荒凉不是终点
而是万物在沉寂之前
对自身做出的最后一次澄明
此刻,远处有人焚草
细长的烟笔直升起
像通往另一个年代的索道
火光很小,却照见坡上的石头、枯井、羊圈
照见我掌心残留的草芒
照见那些被岁月反复漂洗之后
终于显出底色的事物
我听见白草彼此碰撞
像无数轻微而固执的回答
它们不是在哭。也不是在歌唱
它们只是站着,在寒风中发白
像替大地守着一场未完的雪
守着所有来不及说出的爱
和我们终将交还给世界的
那一点点
微薄却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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