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他，便又回到18岁，坐在那间“101”里面
于是从来只提他的潇洒恣肆，魏晋之风
其实我不过是上过他一学期课的无名之辈
再讲，便说到他的书，他的字
又抱怨他的书不好收，早知上课时找他求一本
最终才后知后觉地补上一句
哦，他去世了，就去年。

他总在讲故事
在那间“101”里面，每个周一下午
讲神话、鸿雁、和曲水流觞
他也会唱，大风吹
“咱们一觞一咏！今天喝白的！”
然后从前排，逐一的，分发纸盒装的特仑苏

那时我们才刚来这里，满身的锐气、青涩气
在常青藤下，莎翁山脚，在不知戏剧是什么之前
已许下做戏的宏志
而他的课则格外宽容，安排下题目便撒手不管
于是有了舞台，有了合作，有了稚嫩的青年人的思想
有了关羽与项羽，春风沉醉崔莺莺

我记得、我记得，那时没有拘束，人人自在而行
他给我女娲造人的题目，我便擎枝高烛，秉烛夜游
他又布下论文题目来，我不解，就去问他
他从不给明确的答案，对谁都只留下谜面，便悠然远去
只在那些都结束后，为每个人，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如今我已记不得他究竟在课上讲过些什么
文艺理论嘛，总是艰深的
只记得他浓黑的眉，光了的头，与炯炯的眼
（我甚至没有一张单独和他的照片！）
与第一节课前，那一句悠长的开腔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
朋友，答案在风中飘”

如今我解出谜底，又该往何处寄？
命轮猝然竭尽，正如它来时那样
101的门总开着，上那课的却换了先生
我只能记住他，记住一小段点火轮而非旋火轮的时间
徒劳地，将名字写在水上，折成小船，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去
像在昌平冬日的大雪中，记住永恒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