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东儒
(一)
一只珐琅彩小碗,
釉光微颤,
盛着半盏老东北的余温。
细密开片在青蓝底上蜿蜒,
像门帘流苏,风一拂,便簌簌抖落
整间酒馆的暖意,
抖落檐角冰溜子滴答的旧年。
沸水倾入,
蜷曲的叶脉舒展如初醒的魂灵,
忽然,
胡同口蹲着的少年韩春明抬了抬头——,
苏萌的羊角辫在晨光里一跳一跳,
像马尾松梢头蹦跳的松鼠,
衔着半颗未落的雪粒。
(二)
大爷摇着鸟笼,铜铃轻响,
惊起一树麻雀的闲话;
隔墙飘来“蒸楼子”“酱缸菜”的招呼,
声浪撞在砖墙上,又弹回灶台边,
煨着一锅咕嘟咕嘟的岁月。
茶汤澄黄,浮着时光的微毫,
舌尖是龙井的清甘,
喉间是酸菜缸沿的微咸,
心底却浮起冰面下暗涌的春水,
是冻梨裂开第一道纹的脆响,
是煤炉上烤焦的糖纸,
是雪地里两行并肩的脚印,
深浅不一,却始终同向。
如今碗沿的金线已黯,
可当热气再次漫过杯沿,
我仍听见:
风在门帘上打了个旋,
抖落一屋未说完的旧事,
半盏茶,半生路,
半盏是水,半盏是光。
(三)
沸水注下,蜷缩的茶叶缓缓舒展,
像1993年胡同口那抹身影:
韩春明蹲着修车,
看苏萌扎着羊角辫,
蹦跳着跑过青砖墙。
她辫梢的红头绳,
是雪地里一粒未融的梅。
各家各户的烟囱,
裹着东西两院的烟火气,
大爷手里的鸟笼晃出清脆铃音,
街坊隔着土墙喊:“借勺盐!”
回声撞在冰溜子垂檐上,碎成霜花。
晨光斜斜铺在砖地,
树影如墨痕,在搪瓷盆沿洇开。
这碗茶,泡着岁月的温。
喝一口,舌尖是龙井的甘冽,
喉间是酸菜缸底的微咸,
心底浮起的,是棉门帘掀动时,
一缕煤炉烤红薯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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